第77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4983 字
077.第一封信(77)
初入學院的那天,我始終保持着沉默。
那是緊張所致。打個比方,就像是探險家踏入未開墾之地的忐忑心情。
在過去的日子裏,我從未如此長時間地離開家族。最多也就是去安斯特恩領地或哈斯特領地遊玩幾個月,那便是我離家在外的全部經歷了。
然而,突然要離開溫暖的家,在這陌生的地方度過四年,難免會感到害怕。當然,這是我自願選擇的入學,所以對即將在聲名遠揚的學院度過的青春歲月也充滿了期待。
但當我抵達舉行入學典禮的大廣場時,激動的心情瞬間冷卻下來。放眼望去,全是陌生的面孔。之前一直和萊託形影不離,所以並不覺得孤單,但現在獨自一人來到劍術學部,在三五成羣的人羣中,我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那些疑似高級貴族的人們早已在四處走動,互相寒暄。想必都是平日裏熟識的家族子弟。無論我怎麼環顧四周,看到的都是連名字都叫不出的陌生人,更別提熟面孔了。從一開始,我與他們就不在同一個起跑線上。
我嘆了口氣,搖了搖頭。現在就開始膽怯可不行啊。正當我這樣想着,準備重新振作精神時——
「啊,哎呀!」
一位少女撞到了我身上。大概是被人羣推搡,不小心撞過來的吧。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身上。
那是一雙純真的眼眸。這是我對她的第一印象。她有着令人印象深刻的翠綠色瞳孔,宛如深林中的新綠。
她戰戰兢兢地站在那裏,呆呆地望着我。
「對、對不起!少、少爺。請您原諒……」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的眼神也變得和那女孩一樣茫然。
她在說什麼?一時間我完全無法理解,直到我注意到女孩那身皺巴巴的制服。
布料並不好。這意味着是統一配發的。貴族們爲了面子,總會想方設法用上等面料定製學院的制服。
我也不例外。在妹妹的堅持下,我花了一大筆錢定製了一套精美的制服。而綜合她的種種反應,答案只有一個。
她是平民啊。
如今想來,或許有些失禮,但當時的我確實帶着一絲好奇的目光打量着那位少女。在進入學院宿舍的第二天,我終於見到了傳聞中的那個存在。
在學院裏,沒有身份高低之分。貧富差距亦是如此。
我一時語塞。這話聽起來容易引起誤會。如果讓一個自認爲關係很好的朋友聽到,恐怕會像噩夢一樣在腦海中盤旋整整一週。
看着那位彷彿隨時都會受到懲罰般瑟瑟發抖的少女,我不禁啞然失笑。
她眼角勾勒出淡淡的弧線,泛着水光,窗外的陽光灑在她的髮絲上,映出一抹獨特的紅色。那是一頭紅褐色的秀髮。
總之,她是個直覺很準的女孩。有着洞察他人心思的本事。
那笑容溫暖而動人,光是看着就讓人感到安心。我凝視着艾瑪的臉龐,一時有些出神。
艾瑪的神色終於放鬆下來。雖然完全卸下心頭的重擔有些困難,但她的笑容中還是透露出些許輕鬆。
又提到了「貴族」這個話題。艾瑪總是這樣。
「是啊,那時候完全是個鄉下丫頭呢。」
「……這下糟了,我啊。」
「不過我對那位女士可是相當友善的,你不記得是我把你送到鍊金學部的嗎?」
她像一隻發現了從未見過的東西的貓一樣,小心翼翼地握住了我的手。
「……說起來,真是奇妙啊。那時候的緣分,竟然延續至今。」
唯有實力,纔是這所追求公平與平等的學院唯一推崇的價值。
那是隻有追憶往昔之人才會流露的眼神。
少女羞澀地開口,彷彿在告白一般。
也許她認爲學院的規則其實是虛無縹緲的吧。於是,我決定給她一些信心。
她那輕柔的聲音讓我猛然回過神來。遊離於過去的思緒重新回到了當下。這裏是病房。
最終,一聲呼喊從我口中迸發出來。艾瑪渾身一顫,睜大了驚訝的眼睛望向我。我這才長舒一口氣,緩緩站起身來。
「……別在意。」
良久,她都沒有回應。但這並不重要,只要我的心意傳達給她,就已經足夠了。
這句話來得突然。艾瑪溼潤的眼睛眨了眨,隨後露出一副茫然的神情。
「我聽說,那具獻給神明的魔獸屍體,價值超過一萬金幣。你是爲了救我才……」
「……誤會什麼?」
「嗯,說得對。不過在進入學院之前,我可從沒想過會和貴族少爺成爲朋友。」
「……怎麼了,又笑什麼。」
她用哀傷的眼神看着我,手輕輕按在胸口,發出一聲輕嘆。
這完全是另一個層面的數字。我從未想過,這筆無論如何也償還不起的鉅款,竟會給艾瑪帶來如此沉重的負擔。
少女露出溫柔的笑意,那雙碧綠的眼眸注視着我。曾經的她還有些怯生生的,如今卻看不到一絲畏懼的痕跡了。
「……艾瑪!」
本來就有些窘迫的我,只能怯生生地問道。艾瑪放聲大笑了一會兒,隨後捂着嘴,發出咯咯的笑聲。
隨後,我小心翼翼地將手搭在了艾瑪顫抖的肩膀上,她的目光依舊帶着不安。
噗嗤一聲,有人笑出了聲。不用說,源頭自然是艾瑪。
表面上裝作不在意,內心卻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劃分着「貴族」和「平民」的界限。事實上,這或許不僅僅是艾瑪,而是學院裏所有平民學生的共同特點。
「可、可是那該如何稱呼您……」
「等一下,突然想起了以前的事。」
不知不覺間,我的緊張感已經消散。於是,我帶着些許善意的語氣開口說道:
我無奈地苦笑了一下。
「艾瑪。」
我低聲說着安慰她的話,試圖讓她平靜下來。但艾瑪的焦慮並未輕易消散。
「你想要什麼?」
「你,你剛纔說的話太像伊恩了……咯咯,笑死我了。笨蛋,傻瓜,冤大頭。這樣下去,你只會被我這種平民丫頭利用哦。」
那時的她還帶着幾分稚氣,如今幾年過去,她已經出落得更加成熟美麗了。
雖然我說得誠懇,但艾瑪的反問同樣真誠,我只好再次閉上了嘴。
被戳中痛處的我瞳孔微微一顫。我有些驚訝地看向艾瑪,但她依然掛着那副意味深長的微笑。
我終於可以卸下心中的愧疚了。艾瑪和她的父親,現在應該都能幸福地生活下去了吧。
或許她終於明白了我的真心,艾瑪的顫抖明顯減弱了。但她依舊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注視着我。
「艾瑪,我說過的吧。在學院裏,貴族和平民沒什麼兩樣。所以我和你才能成爲朋友……」
整整一萬金幣。這是平民百姓終其一生也無法觸及的財富。即便是高貴的貴族們,面對如此鉅額的交易,也不得不慎之又慎。
「這是我唯一的願望,也是你報答我的方式。」
「入學典禮那天?」
「所以,這是我自作主張的決定,你別放在心上……」
艾瑪用顫抖的眼神望着我。她看起來甚至有些害怕。
但艾瑪似乎另有所指。她無力的目光投向了我。
學院生活已經進入第三個年頭了。雖然算不上至交好友,但也是共享了不少回憶的朋友,所以見面次數並不少。
如果到現在還怕我的話,那確實會讓人感到受傷。我苦笑着搖了搖頭。
原來她出身於鍊金學部,由於貴族子弟太多,她心生畏懼,陰差陽錯地走到了劍術學部。
「不必稱呼我爲少爺。」
探病結束後,我不得不立即住進治療室。
雖然有些遲了,但能將錯位的位置重新擺正,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我由衷地這麼認爲。儘管錯過了賺取數萬金幣的機會,但我的處境還沒有緊迫到需要在朋友的生命與金幣之間權衡取捨的地步。
這是個直截了當的問題。我用荒唐的眼神看着艾瑪。她那淺綠色的瞳孔劇烈地顫抖着。
「噗,哈哈,哈哈哈哈!」
自從她倒下後,我沒有一天是安心的。總覺得是我的錯,因爲當時能阻止她的,只有我一個人。
幾年前的緣分,再次結下奇妙紐帶的瞬間。
她用彷彿發現了謎題般的眼神注視着我。
我撅起嘴,假裝對她的言辭感到不快,但很快又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嗯,沒什麼。反正已經太遲了。」
她的皮膚潔淨無瑕,沒有一絲瑕疵。這怎麼可能呢?我聽說平民連洗臉都做不到位。
「活下去,像平常一樣……像你應該做的那樣。順利從學院畢業,按照你的夢想,研製出能讓採藥人免於受傷的藥水。然後賺錢,贍養父親,活下去。幸福地活下去。」
「我該做什麼?難道要我作爲佩爾庫斯家族的專屬鍊金術師活下去?還是說……你想要我的身體?」
因此,即使艾瑪流露出這種態度,我也刻意不去點破。但今天,看到她說這些話時顯得格外落寞,我實在忍不住想說點什麼。
這並非什麼了不起的洞察。我輕哼一聲,說道:
我再次安靜地坐回原位。沉默持續了很久,氣氛變得有些尷尬。我輕咳一聲,假裝不經意地移開視線。
「……什麼?」
她的名字叫艾瑪。她是我在學院裏結交的第一個平民朋友。
「呵呵。」艾瑪掩着嘴輕笑了一聲。雖然她的病容還未完全褪去,但光是看到她笑的樣子,我就安心了不少。
話語如連珠炮般傾瀉而出。艾瑪只能茫然地凝視着我的眼睛,彷彿透過我的雙眼就能看穿我的真心。
她似乎在努力平復情緒。要等她開口,還得再等上一會兒。
「在想什麼呢?」
「叫我伊恩就好。」
我暗自覺得那身影格外美麗,卻不敢將這份感受訴諸言語。
然而,無論她如何注視,都無濟於事。因爲我此刻所說的話,字字發自肺腑,沒有半句虛言。
那時我只想着必須救下艾瑪。或許,我也是自私的。
「……不過,伊恩,對女孩子可不能這麼隨便。」
然而,艾瑪的話還沒有說完。她一如既往地帶着溫柔的笑容,對我說道:
這讓我鬆了口氣。我原本還擔心她會陷入無謂的愧疚中,輾轉反側。
「怎麼可能不在意?」
少女沉默了好一會兒。她呆呆地交替看着我的臉和伸出的手,過了片刻纔開口。
「緣分這種東西,不都是這樣嗎?偶然相遇,然後莫名其妙地延續下去。」
我本能地追問,但艾瑪並沒有回答。她依舊帶着微笑,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好,好的。」
「真是惡毒的詛咒啊……」
艾瑪微微一笑,隨後用深邃的目光直視前方。片刻後,她瞥了我一眼。
「而你不就是貴族少爺嗎?」
「我只是個平民!一萬金幣的恩情,我根本還不起。就算我賣命,恐怕連十分之一都賺不到。可你……爲什麼能毫不猶豫地做出那樣的決定?」
有些貴族階級意識淡薄,有些則根深蒂固。我屬於前者,所以相處起來還算輕鬆,但後者對平民的真實想法,不用問也能猜到。
「活下去。」
「到底要怎樣才能……啊,怎樣才能報答這份恩情……!」
「我的名字是伊恩·佩爾庫斯。以後請多關照,朋友。」
「我知道。不過,我們以前有這麼親密嗎?」
「那樣的話,我會誤會的。」
爲了減輕自己的負罪感,我甚至沒有顧及艾瑪的感受。當然,即便我瞭解她的想法,我的決定也依然不會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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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邊說着,一邊伸出了手。起初,她嚇了一跳,身體僵硬,但隨着時間的推移,她小心翼翼地看向了我的手。
起初我打算明天再來。今晚有狩獵祭的晚宴,參加狩獵祭的我們將在南邊森林前的空地上各自就座。
那裏將整晚供應無限量的美食和美酒。這是個不容錯過的機會。更何況我是狩獵祭的冠軍,可以分配到整整四張餐桌。
這意味着我可以邀請認識的朋友。我下定決心一定要叫上萊託。
然而,我的計劃很快就遇到了阻礙。那就是聖女大人。
「您必須馬上過來,伊恩兄弟。您明白的吧?」
聖女大人說這話時,眼神異常凌厲,我不得不屈服。
準確來說,她的表情和平常沒什麼兩樣。只是微微笑着,卻不知爲何讓人感到一陣寒意。
進入治療室後,我小心翼翼地觀察着聖女大人的臉色。她一邊皺着眉頭爲我更換手臂上的繃帶,一邊用銳利的目光瞥了我一眼。
「伊恩兄弟,您不是答應過不參加狩獵祭的嗎?」
「那個,是有原因的。其實是爲了救朋友……」
幸運的是,我的藉口完美無缺。爲了幫助窮困的朋友籌措治療費用,不惜鋌而走險,這樣的故事連神明聽了都會覺得合情合理吧。
對此,聖女大人似乎也無話可說,只是板着臉沉默不語。她那副模樣竟有些可愛,我暗暗記在了心裏。
包紮繃帶時,聖女大人那女性特有的曲線不經意間擦過我的手臂。每一次觸碰,她身上甜美的體香都會掠過我的鼻尖。我從未像今天這樣懊惱左臂的神經還沒完全恢復。
正當我努力移開視線時,聖女大人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開口說道:
「……說起來,那位朋友也是女性吧?」
「嗯,是的……」
我無法揣測她提問的意圖,只好含糊其辭地應付過去。
然而,聖女臉上那不滿的神色並未消散。她反而眯起眼睛,發出一聲輕哼。
「參加狩獵祭的隊員也全都是女性。」
「是的,雖然並非有意爲之,但不知怎麼就……」
這也是我經過深思熟慮後做出的最佳人選安排。而且,還都是些以美貌聞名於世的女子。
「所以,你連和我的約定都違背了,跑去參加狩獵祭了吧?是不是啊,伊恩兄弟。」
真是個令人捉摸不透的巧合。就在我內心暗自感嘆的瞬間。
聽到那隱約變得冰冷的聲音,我的脖子不由自主地轉動了一下。
一瞬間,我的心涼了半截。
不知該說是幸運,還是容易招致誤解的不幸。
在那裏,聖女大人正帶着一絲微笑。那慈祥的笑容不知爲何,今天卻讓我感到一絲恐懼。
「……看來,她們比我更重要吧?」
說起來還真是件奇妙的事。即便刻意去召集,也很難湊齊三個女性,而狩獵祭的隊伍卻偏偏如此組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