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3578 字
魔獸悄無聲息地移動着。因此森林裏沒有任何聲響。
仔細想想,森林裏沒有任何聲音是很奇怪的。森林裏棲息着鳥類等各種野生動物。按理說應該會有一些聲音纔對。
森林深處像現在這樣安靜,意味着出現了讓所有生物屏息的掠食者。
奔跑中的我在森林空地停了下來。這裏至少有足夠的空間揮劍。但我並不打算與魔獸正面對抗。
與魔獸的戰鬥沒有規則和禮儀可言。只有殺死對方,或是被對方殺死的戰鬥。
我從懷裏掏出一瓶藥水。那是一瓶泛着淡淡灰色光芒的藥水。
這是艾瑪在最後一次見面時送給我的禮物。由於她父親極力推辭,這件艾瑪的傑作又回到了我手中。
打開藥水瓶蓋,一股刺鼻的氣味撲面而來。光是聞着味道就覺得難以下嚥。但挑三揀四的年紀早已過去。
毫不猶豫地將藥水灌入喉嚨。如同吞嚥烈酒一般,灼熱感劃過食道。那股熱流順着血管逐漸蔓延至全身。
心跳漸漸放緩頻率。呼吸變得微弱,如同剛剛嚥氣的屍體。身體彷彿漂浮在空中,連自己的存在都難以確認。
代價是動作變得有些遲緩,但完全在可承受範圍內。我不由得回想起不久前與艾瑪的最後一次對話。
艾瑪預感到這瓶藥水可能派不上用場,因爲採集的材料氣味獨特。這意味着藥水無法掩蓋外部的氣味。
雙手捧起潮溼的泥土,制服上沾滿泥點,又將草葉碾碎,將汁液塗抹在身上。
真是奇怪。曾經連草葉拂過都會感到厭惡的我,現在卻毫不在意地弄髒身體。
這不像貴族少爺該做的事。雖然感到些許違和,但現在這樣就夠了。
將劍插入樹幹,借力一躍而上,穩穩站在樹枝上。茂密的樹葉遮蔽了身影,完全隱匿其中。
甚至連體味、呼吸聲、心跳聲都感覺不到的理想隱身狀態。
像等待潮汐的漁夫一樣,我的眼睛沉靜下來。連自己的呼吸都感覺不到的世界,無比寂靜。哪怕是最微小的動靜,也如雷鳴般清晰。
沙沙的細微聲響劃破了沉寂的森林。我的指尖因緊張而僵硬。
屏住呼吸,透過樹葉的縫隙觀察空地。那裏,一隻灰毛的巨大生物正在移動。
沿着血跡斑斑的路徑緩緩靠近。隨着它向我逼近,我的呼吸聲越來越輕。
沙沙的樹葉摩擦聲迴盪在空氣中。灰狼漆黑的雙眼猛地抬起。
「唰」的一聲,鮮血和腸子緩緩流出。內臟的惡臭刺激着鼻腔,嗅覺彷彿要麻痹一般。
握着水壺的手微微顫抖。擰上壺蓋時,好幾次差點失手掉落。
我的金色眼眸充滿敵意地瞪着狼羣。雖然被鮮血浸溼的頭髮遮住了視線,但這並不重要。
就在我的身體稍稍恢復活力之時。
但願如此。這已經是我能做到的最好了。
它大概沒想到吧,竟然會躲在同伴的屍體堆裏。
啪的一聲,腦漿四濺。
附魔的刀刃將下墜的力量直接傳遞到了魔獸的頭骨上。雖然因爲魔力的密度不足未能貫穿頭骨,但斜插進去的刀刃成功在頭骨上造成了裂痕。
就像個老練的獵人。
當這一認知掠過腦海的瞬間,我那失去動力的心臟再次劇烈跳動起來。呼吸變得灼熱,愉悅的緊張感讓肌肉緊繃。
本就因溼氣而泥濘的土地吸飽了鮮血,每走一步都發出咯吱聲。這對我來說再好不過。
這是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感覺。懷中的生命在抽搐,漸漸失去生機。
我舉起劍,露出挑釁的微笑。
嗅聞聲越來越近,就在正下方。心臟彷彿要炸裂般狂跳。就在我下定決心,邁出腳步的瞬間。
又一個龐大的身軀無力地倒在地上。與此同時,我不得不大口喘着粗氣。
「誰讓你先挑釁的?狗崽子……」
幸運的是,當魔獸出現在眼前時,我的心再次平靜了下來。
好痛。那怪異的獠牙穿透了肌肉,連骨頭都隱隱作痛。我摸索着懷中,找到了棉布。隨即用它包紮傷口,止住了出血。
由於是從蜷縮的姿勢刺出,未能發揮出全部威力。但足以貫穿狼毫無防備的側腹。
這都是我獨自一人完成的。即便是野獸,也能憑直覺感受到我不是好惹的對手。
雖然之前也有過兩隻以上的情況,但那時我還能隱藏自己。
強忍着即將爆發的慘叫。狼羣的位置暴露了也無所謂,但絕不能暴露我的存在。
嘩啦一聲,腸子流了出來,狼的生命也結束了。直到最後一刻,它仍強行蜷縮着身體,咬住我手臂的猛獸眼中混雜着怨恨。
「咔嚓」一聲,手臂傳來劇痛。
然而現在既無法隱藏,身體也達到了極限。
我看着那雙眼睛,不禁覺得荒謬,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抽搐的肉塊是魔獸留下的最後生命痕跡。我咬緊牙關,緊握刀柄,直到那顫抖完全平息。
僅僅幾分鐘後,一隻狼蹣跚地出現了。這傢伙不會是最後一個。周圍已經能感覺到幾隻魔獸正在接近的動靜。
「……來吧,你們這些畜生。」
很快,兩隻狼如閃電般撲了過來。戰鬥還未結束。
狼小心翼翼地靠近同伴的屍體。它警惕地環顧四周,就像一名謹慎的偵察兵。
如果傷口不能妥善消毒,就有二次感染的風險。但現在連處理的時間都沒有。
啪的一聲,用劍柄猛擊鼻子,狼的嘴巴無力地張開了。那漆黑的雙眼早已渙散。
灰狼歪着頭,將鼻子埋入地面。我的氣味應該還殘留着。但它卻完全找不到我的蹤跡,想必十分焦躁。
直到魔獸的身體再無一絲動靜,我才長舒一口氣,緩緩起身。解下腰間的水壺。
兩隻狼正走進空地。它們是羣居動物,這並不奇怪。但問題在於,迄今爲止我一直在嘗試逐個擊破。
死了。狼身上連一絲氣息都感覺不到了。我踉蹌着,緊緊握住被咬傷的手臂。
是狼。單憑那體型,就比普通成年男性還要龐大。還有那雙在濃重的黑暗中彷彿不會反光的漆黑眼睛。
要成爲魔獸需要高密度的魔力,所以無論狼羣規模多大,恐怕也不會達到數十隻。但還是要做好面對十幾只的準備。
眼下生存幾率最高的選擇,就是繼續躲藏下去。
那具軀體上唯一能反射光線的,只有那異常發達的臼齒。在我的記憶中,任何生物羣體中都未曾見過如此模樣。
「呃啊,呃……!」
爲何如此,這個問題已無必要。
雙手緊握劍柄。魔獸的皮革相當堅韌,所以刺擊更爲有利。這樣可以在小面積上集中最大的力量。
喉嚨乾渴難耐。我使勁搖晃水壺,想補充些水分,卻只倒出幾滴水珠。
反手握劍,伺機而動。
伴隨着一聲痛苦的嚎叫,腥臭的鮮血噴湧而出。頭部受到重擊的巨大身軀劇烈抽搐着。強烈而如波浪般的痙攣。
然而,那雙瞳孔中已經映出了正在墜落的銀色細線。
身體僵硬。使不上力氣。手臂的血雖然止住了,但與狼羣搏鬥時受的傷在不斷累積。
緊接着是突刺,如閃光般迅捷的一擊。
想必同伴的慘叫聲已經傳開了。那臨終的哀嚎在寂靜的森林中迴盪。還有那刺鼻的血腥味。
狼發出淒厲的哀嚎,響徹四周。我咬緊牙關,用力切斷了野獸堅韌的皮毛。
至少有五隻。狼本來就是羣居動物。即使變成了魔獸,其本性也不會改變。
垂死掙扎也不過是曇花一現。魔獸瞳孔中的生命之火逐漸熄滅。
呼——深吸一口氣。精神越是恍惚,感官卻越發敏銳。魔力在體內脈動,流遍全身。
毫無疑問,那是魔獸。
出現在空地上的狼顯得有些慌亂。渾身沾滿鮮血,難怪會如此。它像同伴一樣,把鼻子埋進地裏,開始嗅來嗅去。
雖然姿勢很完美,但對手選錯了。無論它如何戒備,也不可能察覺到已經喝下藥水的我。
不知道藥水的效果能持續多久,但至少德雷克教授察覺到異常還需要很長時間。最多也就幾個小時。
塞里亞一瘸一拐地到達德雷克教授那裏時,距離她出發已經過去了大約一個小時。
急促的呼吸中能聞到一絲甜腥味。極限正在慢慢逼近。就在這時,傳來了低沉的咆哮聲。
但現在可沒工夫回味第一次狩獵的感受。已經能察覺到魔獸的氣息了。
我的身體早已被魔獸的鮮血浸透。狼羣再也無法分辨出我的氣味。
兩隻狼與我的目光相遇時,不禁顫抖了一下。這也難怪,這片空地上橫七豎八地躺着足足八具狼的屍體。
絕不能那樣。我在血水浸透的泥地上翻滾,再次弄髒身體。然後拖着魔獸的屍體,扔進了附近的草叢裏。
就這樣過了幾次,空地上狼屍遍地,連活動的空間都變得狹窄了。
早知如此就該省着點喝了。我頹然自語道。
真是莫名其妙。儘管頭腦昏沉,身體卻本能地躲藏起來,等待着狼羣。
「……真他媽倒黴。」
塞里亞,塞里亞在哪裏?
現在應該到德雷克教授那裏了吧?應該不會錯過線索,散發出如此濃烈的血腥味,沒有誰會經過這裏而不察覺。
狼已經近在咫尺。犬科動物特有的腥味撲面而來。它還沒有發現我的存在。
但如果那樣做,狼羣很可能會放棄繼續追擊。一旦它們放下爲同伴復仇的念頭,轉而追擊塞里亞,哪怕只有一隻魔獸追上去,塞里亞都會有生命危險。
我的眼睛已經規劃好了路線。在狼羣靠近之前,必須解決掉那一隻。
我必須始終作爲一個未知的敵人存在。我努力無視狼咬在手臂上的力量,將刀一直砍到底。
我蜷縮在旁邊的草叢中,再次進入短暫的忍耐時刻。
因此未能及時察覺。
我的劍又找到了一個犧牲品。被刺穿喉嚨的狼,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望着我。
大概是因爲失血過多,意識有些模糊。越是感到眩暈,體內流轉的魔力卻愈發活躍。
沒過多久,狼就發現了同伴的屍體。雖然已經把它扔到了最高的草叢裏,但魔獸的體型實在太大,無法完全遮掩。
是不是不該貿然行動呢?我拄着劍喘着粗氣,這樣想着。但後悔總是爲時已晚。
*
第一次狩獵的衝擊還未完全消散。儘管如此,此刻的我只感受到獵人即將狩獵前特有的淡淡緊張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