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話

「要是沒被發現就好了……那樣的話，你父親就是我的了，尤爾迪娜家族也會是你的。但都怪那個該死的老頭子……」

[塞里亞，那天啊……]

德爾菲那天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那不像她平時的樣子。她一向冷酷而威嚴，不是嗎？

就在那時，一種啓示般的頓悟降臨了。

原來你早就知道了，姐姐。

「不過別太擔心了。現在還不算晚。你是我的女兒，也是吸血鬼的侄女，只要你能意識到自己的力量……」

所以你纔沒能告訴我。

即使要承受那天的真相，承受我的怨恨。

「什、什、什麼……」

不知是哭泣，還是憤怒。

被莫名情緒浸染的聲音正危險地顫抖着。塞里亞的臉早已扭曲得不成樣子。

哭泣、歡笑、絕望、憤怒、憎恨、怨恨。

在凝聚了所有情感的臉上，唯一閃耀的只有一樣東西。

一行淚水滑落而下。

「來，我的女兒。能借我一點血嗎？既然你喝了龍之血，想必我也能……」

砰！

胸口被尖銳刺入的感覺，讓銀髮女子不得不露出呆滯的表情。難以置信的目光緩緩移向自己的腹部。

那裏插着一隻拳頭。

不是別人的，正是自己女兒的拳頭。

這絕非什麼好兆頭。

塞里亞真想用拳頭砸爛那張臉。

野獸。

「因爲我是怪物的女兒啊。」

女人像稱讚長大的女兒一樣，輕輕拍了拍塞里亞的肩膀。

男人咂了咂嘴，緩緩站起身來。如果不盡快結束，大魔女可能會有危險。

塞里亞瑟瑟發抖之際，女人的尖牙已近在咫尺。就在女人的氣息即將觸及塞里亞後頸的瞬間。

銀髮女子正搖搖晃晃地試圖起身。

塞里亞除了呻吟外，說不出任何話。只是用充滿絕望的眼神，反覆地過度呼吸着。

「……塞里亞。」

「你只是被利用了而已。你沒有做錯什麼……」

「不，你是我的女兒啊。」

甚至連結界核心被破壞了多少都不得而知。

已經是第二次了，毫無預兆地，地軸開始劇烈震動，迸發出強烈的龍捲。其強度比之前還要強上數倍。

伊恩一時語塞，不知該說些什麼。

啪的一聲。

女子渾身是血的樣子，怎麼看都不正常。

不過這與塞里亞無關。

鮮血噴湧而出。塞里亞在笑。彷彿他人的痛苦對她來說無足輕重。

這是塞里亞真心實意地揮拳的證據。

「我，到底做了什麼……！」

那竊笑聲令人不快。過於尖銳的音調像針一樣刺痛着耳膜，讓人感到不適。

更何況，根本沒必要特意使用武器。

「你和我一樣。記不起來了吧，你都幹了些什麼？」

伊恩一邊說着，一邊緩緩屈膝跪下。將雙手搭在她肩上的男人眼中，流露出難以掩飾的憐惜。

銀髮女子露出了純白的微笑。

沒錯，這纔是魔人的真面目。

「怪物？」

一道身影在四散的木屑中疾馳而過。

身受重傷，還遭到突如其來的襲擊。

是伊恩。

轟然爆發的沉重衝擊波。

"我很忙。你趕緊逃吧。"

「這樣你還像個人類嗎？你和我，到底有什麼不同？」

想要安慰她，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從暴走中甦醒還沒多久。此刻的塞里亞與其說是擁有理性的人類，不如說更接近野獸的狀態。

出乎意料的是，那聲音卻異常平靜。

只見一位銀髮女子，額頭上插着一把斧頭，顫抖着雙腿勉強站立。隨着"啪"的一聲，她強行拔出手斧，鮮血從傷口噴湧而出。

記憶，記憶，記憶。

森林中央，大概是大魔女和吸血鬼正在交戰的地方。

令人作嘔的愛。

女人的手緊緊抓住塞里亞的肩膀，但她沒有反抗。女人似乎理解塞里亞的心情，用慈愛的聲音補充道。

「嗚，啊，嗚……」

塞里亞的身體同樣強健，堪比金屬。無論對手多麼強大，也無需擔心她在肉搏戰中落敗。

輕聲呼喚女兒名字的女人，緩緩將頭轉向正面。她仰望着塞里亞的眼神中，流露出無法掩飾的愛意。

面對她淚流滿面的嘆息，又怎能輕易開口？

那絕非僅僅是兩個女人的身體相撞所能造成的結果。幾棵樹木再次發出咔嚓聲斷裂，不知不覺間，塞里亞已經騎在了銀髮女人的身上，毫不猶豫地揮拳打了下去。

「那真的是你的血嗎？在我看來，似乎不是呢……」

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

即便是魔物，受到如此重創也難逃一死。然而她仍有氣力起身，說明這女子的身體強度非同尋常。

少女口中接連不斷地迸發出充滿怨恨的聲音。

「我、我是怪物……所以，所以不自量力地……嗚，愛上了你……」

塞里亞的身體又開始顫抖起來。

「你衣服上的血跡。」

遺憾的是，這個世界並沒有讓這對男女安寧。

「我就是人類……！」

震源十分明確。

啪的一聲，伴隨着血沫，一聲呻吟迸發出來。

就在得出這個結論的瞬間。

伊恩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起身的動靜，深深嘆了口氣，緩緩回過頭去。

咚，咚。

伴隨着女人身體倒地的悶響，男人只能深深地嘆了口氣。

問題還不止這些。

女子連發出疑問的機會都沒有。

塞里亞腦海中的迷霧終於散去。那些被遺忘的、失控時的記憶。

啪！

即便如此，受到的傷害也同樣是致命的。

「咚」的一聲。

與惡神簽訂契約，遊走於人類與魔獸之間的存在。

「血液是永遠不會說謊的。」

本來大魔女的戰力就略遜於吸血鬼。如果戰鬥仍在繼續，大魔女很可能處於下風。

根本不需要什麼劍。

女人嘴角掛着淡淡的微笑，再次露出溫柔的神情。

"那可不行啊，女婿。"

正傾瀉着憎恨的塞里亞，呼吸突然停滯了。

隱藏在嘴脣間的雪白尖牙顯露出來。爲了咬住女兒的脖子，奪取她的血液。

幾滴淚水如殘影般留在軌跡上。悲痛的嘶吼，不知向着誰，就這樣迸發出來。

嘎吱，嘎吱。

當女人慢慢拉起她的上半身時，情況也是如此。

必須儘快解決。

啊，嗚，哈啊。

全身早已如同兇器一般。一旦任由憤怒支配身體，肉體反而比劍更具威脅。

「這不是你的錯。」

斧刃嵌入了女人的額頭。

伊恩不耐煩地吐出一句話:

「是我的錯。」

「必須得到伊恩前輩。」

彷彿那是一個信號，塞里亞的眼中開始溢出清澈的淚珠。伊恩也久違地感受到了情感的激流。

伴隨着皮革撕裂的聲音，女人的脖子歪向了一邊。不一會兒，一絲鮮血順着她的嘴角流下。

啪的一聲。

「還在裝人樣呢。」

「你、你做了什麼啊啊啊啊啊……！」

女人的身軀如炮彈般飛出，激起漫天塵土，重重地摔在遠處。那勢頭之兇猛，連幾棵大樹都被撞得粉碎倒下。

那是狂暴的轟鳴。

塞里亞第一次意識到，原來愛也可以如此令人作嘔。

直到那時，塞里亞仍未回過神來。

慢慢地，慢慢地。

他邁着沉重的步伐，一把抓住仍在顫抖的塞里亞的後頸。幾乎是拖拽着將她從母親的屍體上拉開。

「你、你到底做了什麼……！你知道失去母親是什麼感受嗎?! 不，只有你必須明白纔對！你到底對姐姐……不，對我們家族做了什麼！」

「……塞里亞。」

「……不愧是我的女兒，塞里亞。」

首先，全身開始長出毛髮。耳朵變得細長，眼神更加銳利兇狠，手臂和腿也變得異常發達。

那聲告白如同嗚咽般迸發而出。

轟隆隆！

藍眼睛默默地俯視着自己的衣服。那裏沾滿了斑駁的血跡，暗示着無法否認的真相。

「呃，啊……?! 」

當然，這聲音並非來自伊恩的口中。

一道藍色的光束劃過了男人的軌跡。那道光彈貫穿的，是一隻形似蝙蝠的怪物的手臂。

男人茫然的目光投向光彈發射的方向。

「伊恩前輩，快走！」

「……皇女殿下。」

由於對方實在出人意料，伊恩只能說出如此愚蠢的話。

怎麼會這樣。

皇女竟然在這個時候出現？

想到她平時的樣子，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映入眼簾的現實卻如此清晰。

「艾爾茜前輩已經前往森林中央了！結界核心大部分已被破壞，剩下的我可以處理。所以請快去對付吸血鬼吧！」

「可是……」

「快點！」

呃。

聽到這句話，伊恩纔回過神來。

皇女的意志堅定得超乎想象。事到如今，任何猶豫或擔憂都無法動搖她。

不過，唯一剩下的擔憂還有一個。

塞里亞。

伊恩眼中帶着不捨掃視着自己的後輩，但時間已經刻不容緩。

「請照顧好塞里亞。還有，一定要活下去。」

話音未落。

咚！

皇女咬牙切齒地喊道：

或許前方正有「吸血鬼」在等待着。

他咬緊牙關，邁出了一步。就在即將蹬地躍起前，他朦朧的目光投向了皇女。

「我可是龍的後裔！絕不會永遠當個累贅！」

向前，再向前。

地面再次震動，伊恩別無選擇，只能做出決定。

必須走了。

男子絞盡腦汁想出的最後一戰。

最後的戰鬥近在眼前。

「這是當然的……！」

砰的一聲，又一陣爆炸聲響起。伊恩將聲音拋在身後，全力向前奔去。

雖然猶豫了一瞬，但伊恩能選擇的道路只有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