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2804 字
金色瞳孔如同廣袤沙漠
找不到任何情感的痕跡,只有無盡的沙粒沙沙作響延展開來。在擁有這雙眼睛之前,這個男人究竟承受了多少痛苦。
疑問毫無意義
最理解他傷痛的人正是我。只是我沒料到會在這個時間點遇見來自未來的他,一時語塞。
沉默沒有持續太久
「倒也沒到讓人惱火的程度」
這是對他提問的回答
問我教導懵懂新人的感想如何。其實不算辛苦。但即便聽到這樣的回答,他似乎也沒改變想法。
因爲他嗤笑着轉身離開了
我自然地抱臂坐到他身旁。不知不覺間意識世界已擴展到遠方,令人聯想到流星墜落的鹽鹼沙漠。
「……真是壯觀」
低聲的感慨後,許久沒有回應
我們只是無言地望着風景。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
「這裏是『間隙』。」
「意識與潛意識之間?」
「同時也是過去與未來的縫隙。」
儘管是久違的問答,對話的流向卻無比自然。事到如今再尷尬就太見外了,畢竟我們早把對方最狼狽的樣子都看遍了。
甚至有種微妙的安心感。
「能遇見你童年時期的緣由也在於此。」
「說來奇怪。」
在聲帶震顫的呼吸終究未能化作語言。
「你救了領地居民。」
「放棄、背叛……殺戮、染血。這樣做就能戰勝的對手嗎?」
「很可笑吧?」
因爲這是我和雷諾德的約定。
答案正如預料。
於是我自問。
回憶的堤壩對面翻湧着往昔記憶。如同遭遇暴雨的溪流,某日的風景正猛烈衝擊着我的腦海。
「我到底做到了什麼?」
「到頭來我也一樣。」
我「呵」地漏出苦笑。搖頭時臉上晃動着晦暗不明的情緒。
我激烈辯駁的話語突然哽在喉頭。
「伊恩·佩爾庫斯。」
這是敗者的詰問。
「不是說過什麼都不願捨棄嗎。結果想揹負一切……最終全都搞砸了。」
問我錯了嗎?
歷經無數戰場的男人面容始終平靜。
既無鋼鐵意志,亦無周全計劃。如今想來,我不過是在對世界撒潑耍橫罷了。
畢竟是在戰場度過無數歲月的男人。沾染親族的鮮血根本不算什麼。背叛者的死亡?非但不會猶豫,反倒可能視爲神聖義務。
「早就殺掉了吧。你妹妹,還有芬德爾斯頓全家。」
男人這樣開口問道。
「……嗯。」
「在錫恩德爾山上我以爲你終究會倒下。原以爲你肯定會握住我伸出的手。可你卻選擇用拳頭砸向地面,而不是伸手回應。」
來自未來的9;我9;對答如流。因畢生錘鍊的信念存在,他心中從未有過任何掙扎。
又是沉默。
「之前一直很模糊,但剛纔看到後突然想起來了。確實聽過類似的建議……雖然完全不記得是誰說的。」
充滿懷疑與怨恨的陳述。面對如此典型的自白,我只能保持沉默。
愚蠢至極。
我無數次重複着愚蠢的選擇。
我猛然驚醒。
只是沉默的主體變了。我反覆開合着嘴脣,最終將視線轉向一旁。
「從很久以前開始,我的人生就與那些充滿希望的詞彙無緣。奇蹟啊命運啊……全都令人作嘔。因爲我渴望的從未實現。」
「什麼都沒能拯救啊!明明是絕對不能輸的戰鬥,可我……我明明必須……!」
「但不知爲何,我突然想試着相信某個爲『奇蹟』拼命掙扎的蠢貨的執着。」
暴走的妹妹,以及被芬德爾斯頓家族背叛後吐血而亡的結局。
男人隨後邁開了腳步。
那目光依舊乾澀,根本讀不出任何情緒。不過本來也沒抱期待,倒不算失望。
我無法將視線從他步伐與刀刃構成的和諧中移開,甚至忘記了呼吸。或許稱之爲藝術更爲貼切。
我不由自主地這樣想。最後時刻,莉亞那雙瞄準我的血紅眼眸浮現在眼前。若那孩子清醒過來該有多後悔。
甚至讓我不禁覺得,或許他纔是對的。
「一直在看着嗎?」
我嚥下空洞的苦笑。
那雙凝視着我的金色瞳孔依然乾燥無神。
「可後來你又去救了精靈們。」
其實無所謂答不答。我只是需要個能傾倒心中鬱結的對象罷了。
就算被他嘲笑也無話可說。這兩者不都是我想承擔的責任嗎。要是早點放手,就不會迎來這樣的終局。
「曾覺得這是愚蠢透頂的事。甚至好奇你的固執何時會瓦解。」
我的自言自語仍在繼續。
「但你沒能做到。」
「這樣就能戰勝對手了嗎?」
我領悟到生存是何等孤注一擲。曾想爲那些爲了一塊麪包餓殍遍野,不得不啃食同族的精靈拭去淚水。
帶着自嘲的冷笑,我咬碎了話語。
這是早已熟知的事實。
「如果沒錯?那又怎樣?」
「這是關乎世界命運的戰鬥……本不該失敗的,現在卻變成這樣。爲什麼偏偏……!」
還有北部。
就在那時。
我該放棄妹妹嗎?
在暴風雪肆虐的領地上立下的騎士誓言。
是啊,我真是愚蠢。
真是微不足道的固執啊。
連我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聲音正飽含憤懣地傾瀉而出。從肺腑擠壓出淤泥的觸感,那些長久以來深埋的泥濘正披着語言的外衣噴湧而出。
「如果是我。」
或許那樣反而更好。
多麼完美的傾訴對象啊。無論我怎麼抱怨,他都不會對我感到失望。
「伊恩·佩爾庫斯,我啊……」
「我……!」
可萊託反而反問我:
咯吱,咯吱。踩踏地面的聲音異常清晰地在我耳邊迴響。那把守護人類多年的佩劍不知何時已移至腰間。
「這世界不是童話。根本不存在皆大歡喜的結局。必須有所犧牲,必須有人獻祭。爲此我才決心成爲拔劍不猶豫的人。」
「我不相信什麼奇蹟。」
罕見地帶着猶豫說出口的話。又或許,是在謹慎斟酌用詞。
只是發不出聲音。明明可以說9;或許吧9;,哪怕只是這樣敷衍一句。
「我曾後悔沒能殺死自己的妹妹。」
從初次見面就對莉亞看不順眼的男人。以前甚至曾借用我的身體毆打妹妹。但現在我明白了。
「換作是你的話會怎麼做。」
難道真的應該捨棄嗎。
這樣就能獲勝嗎?
「你錯了嗎?」
「直到遇見你。」
男人的視線倏地掃向我。
爲了不逃跑、不怯懦,我才以劍代杖重新站起。或許該說是固執吧,我只是想任性一回。
「你甚至多管閒事到可笑的地步。我和師妹是否重逢,本與你毫無干係。」
是啊,如果是他的話。
突如其來的告白。我的眉頭微微皺起,但男人的語氣始終平穩。
「那孩子承受了太久痛苦。要是能早點結束她的生命,要是我能少些猶豫……會怎樣呢。每個夜晚我都爲此煎熬數百次。」
那其實是源於愛的行爲。
依舊沒有回答。
我曾問過這個願爲我賭上一切的人:到底爲什麼要這樣?你向來是最理性講邏輯的人啊。我總覺得他該有個像樣的理由。
銀色刀刃無聲地顯現。
『所以呢』
「妹妹?當然想救。也想洗刷芬德爾斯頓家族的冤屈。不願對錯誤視而不見。所以呢?」
我猛然意識到,來自未來的9;我9;的信念同樣誕生於無數痛苦與悔恨之中。那條路雖佈滿荊棘,卻並未比我走過的路更加扭曲。
一聲輕淺的嘆息滑落。
我邊說邊開始打撈記憶彼岸泛白的碎片。
我難以理解這個問題的意圖。
那也算是劍術嗎?
「再說一次,我不信什麼奇蹟。」
自稱來自未來的9;我9;。
「所以呢。」
但有個朋友始終相信着如此愚蠢的我。
理所當然的回應。隨後自然湧現的疑問漫過我的齒縫。
萊託·安斯特恩。
最後的記憶依然鮮明。
沉默。但並未持續太久。
又或是步法?
金色瞳孔在凝滯的時空中對我說道。
「看仔細了。」
上次沒能讓你看到最後。
男子如此補充着踏出第一步。
『七步七絕』。
第一式。
*
唰——
就在此刻,被漆黑淤泥覆蓋的劍客指尖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