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話

銀色的軌跡穿透露珠。

碎裂的露珠碎片紛紛落在劈開淚水的劍光之上。那如銀河般美麗的風景，正是夜幕降臨在靜止的地獄花園的瞬間。

呆呆地、呆呆地望着我的女子，身體突然癱軟倒下。

來不及流下的淚珠順着雪白的臉頰滾落。啪嗒，隨着淚滴落下的速度，我的身軀也頹然倒下。

連收回劍的力氣都沒有了。

本就遍體鱗傷的身體，在使用了9;血精9;勉強支撐後，不支倒下反而更合乎常理。

我傾盡最後力量的斬擊並未觸及那女子。不，更準確地說，是我並未瞄準她。

從一開始，我的目標就只有一個。

嗚嗚嗚嗚嗚嗚嗚——！

囚禁着數百、數千靈魂的「賢者之石」在哀嚎。

借巨木之形的怪物似乎無法理解自己軀體上出現的裂痕，瘋狂掙扎着。隱藏的數千張面孔顯露出來，直直地盯着我。

每一雙眼睛都閃爍着慘白的光芒。

其中，也包括艾麗絲皇女。

我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抹苦笑。

「……請停下吧。」

成千上萬對肢體從地面噴湧而出，劇烈顫抖。9;賢者之石9;上開始出現的裂痕迅速蔓延，無法遏制，內部迸發的光芒愈發強烈。

隨即爆炸。

鮮血、肉塊、愚蠢的慾望與犧牲者的怨念交織在一起，如煙花般噴湧而出。撲通撲通，墜落的肉塊隨即化爲光粒消散。

是錯覺嗎？

最後看到的艾麗絲皇女的雙眸，彷彿凝結着露珠。

我喘着粗氣，什麼話也沒說。

我只能大口喘着氣，用眼神哀求。

回答比思考來得更快。

「不想再失去任何東西了。」

「不想再失去任何東西了？哈哈……你是小孩子嗎？那種東西，那種東西……！」

「伊恩，你……」

艾瑪只是面無表情地靜靜聽着我的告白。

後輩。

奇蹟在那一刻發生了。

溼潤的碧綠色眼眸溫柔似水。

「……伊恩，我們「契約」吧。」

全身的力氣彷彿被抽空。昏昏沉沉，只想就這樣失去意識沉沉睡去。

呼，呼。

「求、求求你……求求你……」

逐漸逼近的死亡陰影愈發清晰。如同等待死亡的烏鴉一般，在我周圍若即若離地注視着我。

這樣就足夠了。足以讓艾瑪再次皺起臉，閉上嘴。

五感一個接一個地遠去。唯一剩下的，是聽覺。

「你、你做了什麼……你到底做了什麼?! 」

想着終於可以見到一直在等待的女人們了，就在那一瞬間——

女人的提議如閃電般擊中我的腦海。

「不想失去。」

事實上，也確實如此。

臉朝上，看着艾瑪倒是方便了許多。

「爲什麼沒能早點救你呢。」

「艾瑪。」

戀人。

「你是來殺我的吧?! 剛纔明明是最好的機會……爲什麼……！」

終局將至。我連轉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比碎雲更小的土地上落下的雨。

「真是「傲慢」啊，伊恩。」

「只有你，只有你絕對不能……」

或許我的眼睛在不知不覺中變得奇怪了，我暗自想着。

想要拯救他們。瘋狂地想要拯救。

一個強忍哭泣的女聲傳入我的耳中。

想要用盡全力呼喊，身體卻不聽使喚。艾瑪看到我懇切的眼神，微微一笑。

或許，我的話將成爲遺言。

「不可能！你還不明白嗎?! 」

女人茫然低語的聲音敲擊着耳膜。

突如其來的建議讓艾瑪的表情變得呆滯。

滴答，滴答。

「伊恩！」

這不是謊言。我已經受了太多的傷，不得不帶着滿心的傷痕活下去。

我閉上雙眼，爲終於獲得解脫的數千靈魂默禱。雖然無從知曉他們最終將去往何方，但倘若神明存在的話。

不過，這也不算孤獨的死亡吧。

瘋狂地想要拯救，卻沒能拯救，因此無論如何都不想重蹈覆轍的廢物的掙扎。

「你，你……咳咳！我想救你……」

但迎來終結的，不僅僅是「賢者之石」。

「原來你打算去死啊。」

雨滴落下。視線模糊，無法看清。

「你不可能什麼都不失去……但是，如果我來幫你的話。」

艾瑪尖叫着我的名字，慌慌張張地跑到我身邊，臉色蒼白。一看到我慘不忍睹的樣子，立刻哭喪着臉，坐立不安。

不行。

「哪怕只有一次……救你，不……救任何人。」

不要這樣。

漫長的悔恨在這裏畫上句點。

這是註定的命運。只是因爲眼前還有Master，這副軀體才勉強支撐到現在，已經沒有任何希望了。

「契約」？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終於可以安息了。

艾瑪沉重的指責壓在心頭。

「交易條件是，「我」……獻上這副身軀與靈魂，將你變成「傲慢」。」

「啊，不行……」

師妹。

這是一句簡短的感慨。也是我常聽到的評價，所以我微微抽動了一下僵硬的嘴角。

「快逃……」

還有，最終未能守護到最後的君主。

只願他們也能得到安息。就像曾經是我的戀人的「銀聖女」所堅信的那樣。

緊緊抓住我衣角的手更加用力了。女人的頭低垂着，滴落的水珠打溼了她的臉頰。

住手，不能這樣。

她懇切的呼喚聲也逐漸遠去。

「後悔了，後悔了……但現在，還能救你……」

沒錯，這就是我記得的「艾瑪」。

要死了。

這也是因爲無力，怨恨過去那個什麼都做不了的自己。

不想獨自一人被留下。可是爲什麼，我必須踏着珍視之人的死亡繼續活下去。

儘管如此，我還是不停地蠕動着嘴脣，彷彿這是最後的機會。

「作爲最初的祭品。」

「伊恩。」

「天神的長女，也是魔神創造的第一個母體……」

住手。

咳咳，伴隨着咳嗽，暗紅色的鮮血噴湧而出。其中混雜的肉塊證明了我這副連內臟都不完整的慘狀。

呼吸變得急促，聲音也隨之顫抖。

那個總是溫柔純真的女子，她那善良的心靈格外令人印象深刻，以至於她的悲劇始終縈繞在我的腦海中。如今，她似乎終於回來了。

她用顫抖的聲音說着，緊緊抓住我的衣角。她用力拉扯着我，我的身體不由自主地翻轉過來。

但她的性格是否也變得溫順了呢？

視野突然一黑。

「最終卻還是失去了。」

舌頭鬆軟，發音含糊不清。想要掙扎，四肢卻使不上力氣。

視線開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朦朧。

雨水是溫暖的。

連她抽泣的臉龐都顯得那麼美麗。

勉強睜開的眼睛，看到的是又哭又笑的女人的臉龐。

倘若我來到此地亦是神的旨意。

「既然我已經毀掉了「賢者之石」，殿下應該也不會再追着你不放了……就這樣逃走吧，活下去。」

那笑容美得令人窒息。

「我會讓你變得完整的。」

「已經，失去了太多……咳咳！」

「或許會有所改變吧。」

「從一開始就打算去死。救了我，然後代替我……」

「因爲不想失去任何東西……」

「……真是傻瓜。」

記憶開始倒流。一個接一個，浮現出那些令人懷念的面孔。

我喘着氣，艱難地吐出了這一句話。

之所以接受幻象，直到身體支離破碎。

紋絲不動的手指間流竄着電流。不知是榨取了最後的生命力，還是懇切的心終於打動了神明。

只是我伸出手想要阻止艾瑪時。

輕輕地。

感受到了覆蓋在脣上的溫暖而柔軟的觸感。被淚水浸溼的臉頰，甜美的氣息，她閉着眼睛。

原本緊繃的手臂逐漸失去了力氣。她抓住我的手腕，輕輕移開雙脣，繼續說道。

「作爲代價，你要拯救這個世界。」

「艾瑪……」

我抽泣着，想要表達出內心翻湧的情感。

但情感卻無法化作語言，只有哽咽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

「我怨恨、憎惡、毀掉的一切……」

「求你了。」

「爲了這個世界，伊恩。」

艾瑪強顏歡笑，搖了搖頭。

「我不能。」

她抓住我的手腕，拉向自己的胸口。溫暖柔軟的觸感下，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跳動的心臟。

「必須由你來完成。」

「爲什麼？」

我哽咽着反問道。

「爲什麼又是我?! 」

我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同樣的問題。

我，是誰？

無論用什麼手段，無論用什麼方法。

「因爲是你，記得那個無人關心的平民女孩，爲沒能救她而痛苦，最終來救我的你。」

眼眶灼熱得發痛。不知是因爲血液湧上血管，還是因爲淚腺太過滾燙。

「伊恩·佩爾庫斯。」

「因爲是你。」

好痛。

哐！

回過神來，劍與劍相撞，爆發出巨響。僅僅是刀刃相碰的結果，卻產生了難以置信的強烈衝擊波，撕裂了空氣。

意識忽明忽暗，不斷起伏沉浮。

「這個世界。」

但吶喊並未持續太久。

咬緊牙關，眼球感受到強烈的壓迫感。雖然不太清楚，但現在我的眼睛大概已經充血了。

因爲那是我被託付的「遺言」。

最終，沙啞的聲音在片刻後流出。

「因爲是你，我要把這個可恨又痛苦的世界託付給你。」

「要和我「契約」嗎？」

她溫柔地微笑着說出這句話，我無言以對。她說完後緩緩閉上眼睛的樣子，顯得如此神聖。

我一定會守護。

「我，我又要踩着你的死亡活下去嗎?! 爲了拯救這個世界……爲什麼是我！我，至少你……至少你無論如何都想救下來……」

突然，一個疑問浮現。

我會遵從。

「無論發生什麼，一定要……」

我久久說不出話來，只是哭泣。想要更多地感受手中女人的溫暖。

「我會拯救的。」

胸口刺痛，下巴顫抖，深深低下頭。

＊＊

如果那是神賦予我的使命，

如果那是你們的意願。

太痛了。

我的表情扭曲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