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3467 字
回過神來時,已置身於雪原之中。
腦海中浮現的詞語斷斷續續地拼湊出陌生的畫面。燃燒的大地、大賢者,還有毒藥。模糊的視線縫隙間,隱約看到一個哭泣的少女。
她的懷裏抱着德爾菲前輩,臉色蒼白。
視野因熱浪而扭曲,黑髮的青梅竹馬正站在那中央。銀色的刀刃上,映照着被火焰烤乾的斑斑血跡。
之後的記憶模糊不清。不,說到底,我現在究竟身處何處?
逐漸地,北風的刺骨寒意愈發清晰。隨着因凍結而變得蒼白的呼吸,視線開始聚焦,從厚重的鞋底滲透上來的寒氣讓腳趾感到疼痛。
藍色的月光如傾瀉的水般浸溼了雪白的雪地。
寂靜的四周給人一種不真實的感覺。流淌的鮮血早已失去溫度,凍結已久,四處散落的屍體如同沉睡的勞工一般,找不到一絲生氣。
那是個冷清的地方。作爲妙齡女子舉辦舞會的場所,似乎略顯不足。
那是一場美得令人窒息的劍舞。優雅的星光在黑暗中穿梭時,唯有風聲和寂靜相伴。只是偶爾閃現的藍眼睛中,透着一絲令人不寒而慄的詭異。
耳朵依然嗡嗡作響。邁步時,腳底感受不到任何實感。彷彿只有大腦被整個轉移,操控着另一具身體。
隨後,我的嘴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尖叫。
「……夠了,夠了!」
直到那時,喧囂才重新響起。
嗡嗡作響的五感瞬間整齊排列,找到了各自的位置。視覺、聽覺、觸覺依次恢復,讓我意識到自己所處的現實座標。不久後,連冬日夜晚特有的清涼香氣和殘留的腥味也感受到了。
意識完全恢復後,血腥味撲鼻而來。
撲通一聲,被女子劍法所害的四五個精靈流血倒地。這意味着在此之前,他們連躺下的機會都沒有。
這場戰鬥,稱之爲9;屠殺9;更爲貼切。
或許用9;屠宰9;來形容更爲合適吧?
這種印象中,女人的殺氣也起了很大作用。沉浸在血腥中的女人,甚至對我的呼喊都視若無睹。儘管呼吸粗重,我還是不得不拼命調動鉛一般沉重的腿部肌肉。
女子帶着譏諷反問道。
「對下級貴族來說,這問題太難了。」
「尤爾迪娜城。」
顫抖的聲音從脣間溢出。
"大部分都是無端的誹謗罷了。"
「是一切。」
「她就像個木偶一樣僵硬,漸漸失去溫度……而我,什麼都做不了。」
良久都沒有得到回應。
她咬牙切齒地吐出這句話。
「以前有跟您提過嗎?」
這裏,是哪裏。
被噩夢纏身的鬼劍坦白道。
女人的雙手徒勞地抓握着虛空,彷彿想要重新感受那天的觸感。
"在我的眼前,尤爾迪娜家族慘遭滅門的事實。"
我想,這或許是因爲缺乏社交能力而導致的社交恐懼症。
「她死了。爲了保護我。」
「以前你問過吧?想不想死…是的。」
「德爾菲·尤爾迪娜。」
鬼魂強忍着抽泣,斬釘截鐵地說道。目光中飽含着令人窒息的濃烈情感。
咚的一聲。
「德爾菲前輩!」
是啊,是這樣。
她能在眨眼間奪走無數生命。敵軍自然不得不對此有所防備。
不,也許從一開始,這兩種情感就是一體。
「塞里亞……」
「那、那是不得已的……如果那樣做的話,尤爾迪娜的血脈就能延續下去……可偏偏讓繼承了怪物之血的半吊子活了下來!」
苦澀的聲音帶着自嘲流淌而出。不知不覺間,已經平息了殺戮戰興奮的女人的手中握着一個水壺。
我本想一腳踢死席琳,結果卻因大賢者的毒而失去了意識。之前看到的景象,大概都是來自未來的"我"的記憶吧。
女人的臉色更加難看了。恐懼漸漸籠罩在她顫抖的藍色瞳孔上。
女子的飲酒,一如既往地近乎自我毀滅的行爲。看着她連下酒菜都沒有,就將高度數的烈酒灌入喉嚨,任誰都會這麼想吧。
一瞬間,視野搖晃,意識忽明忽暗。彷彿靈魂被抽離,偷聽着兩人的對話。
"不,不是誹謗……他們有權這麼做。"
"所以,北部戰線的所有人都恨我。"
現在我似乎終於明白了其中的緣由。「殺意」與「哀傷」,過去的深深創傷在復仇與死亡衝動之間,讓鬼劍瘋狂地掙扎。
我的眉頭瞬間緊鎖。儘管如此,那女子卻並未看向我。反倒像是在窺視着某個並不在此處的人的臉色。
這簡直是荒謬至極。9;主人9;的肉體怎會被寒氣所侵擾。那麼,這隻能說明,某一天的記憶正在重現那女子早已遺忘的痛苦。
「我有那樣的資格嗎?」
「尤爾迪娜的家主……也是我的姐姐。」
男人皺着眉頭,沉默地站在那裏。似乎想說些什麼安慰的話,嘴脣蠕動了幾下,但終究沒有發出聲音。
我的問題直截了當。
深藍色的火焰在我的視野中留下了灼燒的痕跡。面對女人那超乎想象的冰冷眼神,我一時語塞,只能深吸一口氣。
雖生猶死之人。因此,女子名爲「鬼劍」。
女子沒有回答,而是豪爽地折斷了酒壺。今天她喝酒的速度異常地快。
但我的猶豫很短暫。女人的心思,我又何嘗不知。
從她那自虐的態度中,似乎能窺見鬼劍的一面。她總是懷疑他人,保持距離,病態地害怕與人親近。
那是一種魯莽的方式。即便是9;大師9;,也難以保證性命無憂,可謂險象環生。
話音未落,女人的視線便垂了下來。我抓住的手臂也感受到了同樣的抗拒。洶湧的殺意漸漸沉澱爲哀傷。
「還不如讓我去死!」
這絕非一個渴望生存的人應有的行爲方式。除非是想要尋死而掙扎。
「你覺得血統是什麼?」
用衣袖輕輕擦拭嘴角,雪原的鬼魂再次問我。
咳咳,吐出了一大口鮮血。
女人只是睜大驚訝的雙眼,反覆欲言又止。不知忍耐了多久。
「你在說什麼啊?」
「放開。」
因爲復仇尚未完成。
「……是這附近嗎?」
女子傾訴着積壓已久的怨恨,臉色蒼白得嚇人。或許是因爲她本就白皙的肌膚,失去血色的鬼劍的臉龐,看起來更像是亡魂而非活人。
回想起來,她本應是能很好地適應天劍山共同體生活的人。
「戰鬥已經結束了!再這樣下去就進入「暴食」的領域了……!」
「你是想要復仇嗎?」
最終,女人放聲痛哭起來。
咕咚,咕咚。
實際上,我已經不止一次看到報告上頻繁出現的鬼劍受傷的消息。這與那些謹慎選擇進入戰場時機的其他「大師」截然不同。
「所有貴族家族都希望保存血統。從血脈中延續的歷史與傳統……對貴族家族來說,是與領地同等珍貴的要素。」
她緊緊抱着毫無反應的德爾菲前輩。
「什麼?」
「啊,姐姐…不行,不行…求你了!」
此刻,她正被不安所困擾。
這突如其來的坦白令人措手不及。
簡短的反問讓女人的身體猛地一僵。熊熊燃燒的青色瞳孔彷彿遇上了風一般搖曳不定。
「不,還沒有……但是,再往前走一點的話……」
面對那絕非虛假或做作所能發出的淒厲慘叫,男人緊緊閉上了嘴。他金色的眼眸中籠罩着陰鬱的陰影。
腦海中浮現出今日所見那女子的戰鬥。她獨自一人輕盈地落在數百敵軍之中,反覆施展着那鬼神般的劍舞,瞬間斬殺敵人。
那麼,我該做的事只有一個。
嘆了口氣,閉上了眼睛。雖然應該立刻去追席琳,但在失去意識期間,她的氣息已經消失了。大概率是被大賢者的本體回收了吧。
沒過多久就找到了答案。腳尖傳來的刺痛感,訴說着之前發生的一切。
與我無關,兩人的對話仍在繼續。
一邊喊着一邊跑過去,我的手很快被德爾菲前輩的手握住。蒼白的臉色,微弱的呼吸。握住的手幾乎感覺不到任何力量。
「我抱着她,抱着她啊。」
如此斷言的女子眼中,隱約閃現着過去的噩夢。
模糊的意識逐漸恢復。灼燒皮膚的熾熱,喉嚨裏湧上的血腥味,搖曳的火光刺痛着我的視線。
女子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同時,那雙淺藍色的瞳孔也在微微顫抖。
「沒有一天不是這樣想的。」
準確地說,應該是「酒壺」纔對。
我沒有接話,只是專注地凝視着那位女子。
數量並非問題。無論有多少雜兵,都不可能是9;鬼劍9;的對手。但如果這種戰術一再重複,情況就不同了。
*
「到底是誰……」
我的撒嬌沒有得逞的餘地。
幸運的是,我的努力並非徒勞。就在女人再次蹬地前衝的瞬間,我的手成功抓住了她的手臂。
然而,這個女人之所以無法死去,只有一個原因。
我反問道,女子輕輕拉了拉衣襟,彷彿感到寒冷一般。
「都是我的錯,害死了她。」
那是一種絕望的吶喊。
「復仇……?呵,呵呵。」
似乎沒過多久。喘着粗氣回頭望去,塞里亞仍在哭泣。
"都是因爲我。"
「塞里亞。」
最終,一聲虛無的嘆息打溼了我的衣襟。
"我知道。那可是衆所周知的事實……"
塞里亞立刻抽泣着撲向我。
「伊、伊、伊恩前輩…姐、姐姐她…姐姐她!」
我輕輕呻吟着,緊緊閉上了眼睛。爲了觀察德爾菲前輩的內部狀況。
很模糊。幾乎感覺不到生氣。
即便如此,那帶着哭腔的哀求聲仍不斷打溼着我的耳朵。
「救、救救……救救我姐姐,無論如何!伊、伊恩前輩的話一定能做到吧?對吧?! 求你了……我什麼都願意做……」
無法給出明確的答覆。
我只是粗暴地揮動右臂,掀起一陣旋風。隨即,殘留在周圍的火焰瞬間消失無蹤。
之後,將德爾菲前輩抱在懷裏,站起身來。
「……先收拾殘局吧。」
她還活着。既然如此,大概率還有辦法。
看來得聯繫大森林了,已經很久沒這麼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