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話

所謂『神明』究竟爲何物

那是人類智慧無法企及的超越性存在。高居九重天闕或深藏幽冥地府的祂們，從不會輕易顯露真容。

神話典籍中現世記載也寥寥無幾。

但若是關乎世界存亡之戰，倒值得讓這些高高在上的存在開開金口——正如當下情形。

「這也算垂訓？叫我別帶妹妹上前線？」

「不過是徒增無謂的痛苦罷了。」

面對帶着嘲弄的質問，得到的回應如此平淡。

該說是像空殼人偶發出的聲音嗎。明明發聲器官應該毫無問題地運作着，卻缺少了作爲人類必備的內在要素。

比如情感或音調起伏之類的。

更詭異的是那眼神。無法聚焦的瞳孔始終模糊不清，讓人聯想到洞穴裏視覺退化的動物。

硬要比喻的話，沒錯。

某種非人之物在模仿人類的感覺。

不，其實連比喻都算不上。只是將眼前的現實直白地用語言描述出來罷了。

「不是說過無數次了嗎。命運不會改變。」

「同樣聽過無數次的臺詞，你該不會指望現在能說服我吧？」

「真是令人想起遙遠的往昔呢。數千年前，也有個像你這樣的傢伙。」

平淡的陳述裏既無嘲諷也無感嘆。

女人蠕動的嘴脣淡漠到近乎呆滯。甚至讓人突然閃過念頭——還不如擺具屍體更能表現豐富情感。

「當時也勸告過，所有結局早已註定……爲奉獻生命之人所拋棄，最終連存在痕跡都被抹消的悽慘死亡。」

「我好像也認識那個人，不久前才見過。不過他看起來並不怎麼後悔。」

若是他們定能成功

回應我疑問的少女聲音短促而強烈。

或許是首次提及同等存在的緣故。

無人能解答這個疑問。注視着結界表面的影像，兩位女性的世界陷入沉寂。

只是以心臟爲動力源不斷輸送着挫敗與不安。

更進一步說，還設立了統領剩餘人類的職位。

具體原因不得而知。只能做些粗淺的推測。

「阿爾芬豪澤家族那邊呢？」

正如聖女所指出的，這個家族本就不太值得信任。

「這情報可信嗎？」

「若那些誤差不斷累積呢？」

「你知道嗎？世界在誕生的瞬間就已註定所有軌跡……因爲本就是如此設計的。分子、原子乃至更微小粒子的全部運動……除卻極其細微的誤差外，皆是如此。」

我只是緩緩握緊了劍柄上的手掌。

即便是大陸最高峯也無法與之比肩。最引人注目的是結界表面映現的影像。

至少芬德爾斯頓家族是這麼宣稱的。

僅兩個音節。

再沒有比這更能安撫惶惶民心的說辭了。正因如此，這位女子纔不得不放棄與愛人同赴遠征的機會，終日被繁重公務壓得喘不過氣。

「可是…」

重要的是她平安無事。我試探着把了把脈，體內魔力流動正常。至少該慶幸健康狀況沒有異常。

不過信任歸信任，疑問仍未消散

問答間毫無滯澀。因爲立刻就能察覺話題所指的對象是誰。

其實還有件煩心事。

不，其實也不全是公務的緣故。

但爲什麼？

「據說正在全力刺激結界外部的薄弱點。但畢竟是高階術式，只能寄希望於內部的9;大魔女9;大人能予以回應。」

就像今天這樣。

意味着快要到極限了。就算是神，借用地上肉身說話也存在界限。

最終時刻，少女怔怔地道出這般感想。

「只是覺得可笑……」

作爲神的地上代行者守護人類——

數千年前拯救人類，卻死於人類背叛的男子。看來當時惡神也曾向這個男人低語過命運。

至此終結。

「聖露西亞大人，請不必過度憂慮。您最清楚『鐵血公』是何等偉岸的存在不是嗎？連劈開山脈的晨星傳說都無人不曉…更何況結界內還有『聖者』與『大魔女』坐鎮」

「你怎會明白？人心本就複雜多變。有悔恨，也有深切的怨恨。只是他不願將這些情感傳給後世罷了。」

決戰此刻才真正開始。

疲憊不堪的女子眼瞼緩緩垂下。儘管眼球已佈滿血絲甚至泛紅，但高度敏感的神經卻絲毫沒有允許身體入睡的跡象。

倒不如說正因爲決戰在即，事態才愈發惡化。

輕撫着早已痊癒的莉亞的臉頰，我不經意喃喃自語道。

這些都無所謂了。

＊＊

即便在遙遠距離外也清晰可見的龐大半球體。

「別讓你妹妹上前線……」

究竟爲何？

但其分量壓倒了此前所有對話。少女瞳孔中瀰漫的赤紅色都因此驟然淡褪。

是天劍山遇見的那位『英雄』的故事。

「是的，已確認結界內部可以向外部傳遞情報……但反向通訊無法成立。據說是因爲結界內部的座標軸扭曲過度導致的。」

伊恩·佩爾庫斯。

這樣拖長尾音說着，聖女突然直起身子。臉上遮掩不住煩悶的神色

神的嗓音裏終於滲入微弱的情感色彩。憤怒、嘲弄，或是更深層的東西。

這是強行切斷神通的後果。

自從包括9;大師9;在內的人類精銳出征後便是如此。大陸的未來只能託付給遠征隊，但世界不也照樣在運轉麼。

邪神確實這麼說過。叫我別帶妹妹上戰場。

「敗北！」

唰——閃光掠過。少女頭顱後仰，踉蹌數步後轟然倒地。

我無從知曉。說到底，人類之流又怎能理解神的思緒。

不過說服終究以失敗告終就是了。

隨即女子的雙手掀開了遮蔽窗戶的簾幕

被推舉爲合適人選的正是聖女。畢竟是數百年來首位真正的9;聖人9;，名分足夠充分，加之她曾聆聽天神之聲的經歷也爲這次人事安排增添了分量。

而這正是宿敵的手筆。

「絕望？還不夠嗎？我自以爲已經跌到谷底又爬出來了。」

我小心翼翼地接住莉亞的身體以免她受傷。妹妹平靜地喘着氣，面容看起來十分安詳。就算醒來大概也不會記得發生了什麼吧。

問題在於組建討伐軍後，人類可調動的戰力明顯減少了。各地爆發的騷亂規模已超出各國能自行解決的範圍，情況不容樂觀。

短暫觀察聖女神色的副官小心翼翼地補充安慰道

「絕無可能！天神將那些『細微誤差』反覆修正了多少次你可知道？好不容易拖延至今的終局即將來臨。如今天神已無能爲力……現在可明白爲何天神無法相助你們了？」

「與創世同行，設計全部命途之人竟是天神。」

副官心知肚明地暗自嘆息。怎能不焦慮呢？心愛的丈夫被困在結界裏，連日遭受各種磨難。

「你將經歷比他更深的絕望。」

在重重思慮中，夜色無可挽回地深沉起來。轉眼到了次日。

魔人與魔獸的目擊報告已多到難以計數。各地頻發的暴動事件愈演愈烈，甚至有報告稱短短兩日內就有一座城池化爲血海。

「芬德爾斯頓那邊還是沒有任何消息嗎？」

聖露西亞最近完全無法入睡。

「即便芬德爾斯頓在說謊，我們也沒有手段能識破。除非精通9;龍血文字9;的鐵血公閣下歸來……」

呼——

大概是神明不惜欺騙螻蟻也要達成的目的吧。

她的聲音裏明顯帶着焦躁不安。

決戰之日終於來臨。

「我一直相信着」

肩負人類全部希望的男人正全副武裝前行。自他踏入結界那一刻起，那凝重身影就被清晰投射到全世界。

即便如此，我還是決定提前結束與神的對話。

哪怕能取得聯繫也好些。但與從結界內部傳出的紙條不同，外部發送的情報始終無法穿透結界。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聲音裏沉澱着堅不可摧的信任

各種突發事件自然層出不窮。

擔任副官的女騎士這才露出安心的表情。既因侍奉之人稍振精神，更因決定人類命運的男子確實值得這般信賴

當然這並非意料之外的狀況。自組建遠征軍時起，人類就預見到了這樣的未來，爲此專門成立了統籌非常時期的組織。

於是映入眼簾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