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話

山脈的夜晚很安靜。

連篝火聲都聽不見的營地寂靜得令人窒息。偶爾甚至讓人喘不過氣。唯有帳篷外晃動的人影證明這裏還有生氣。

這是歷經千辛萬苦之後的光景。

進入山脈後，襲擊之後是結界。接着又是襲擊。

即便是精挑細選的精銳也難逃精神疲勞。被困在來歷不明的咒術中，不知何時會被傳送到何處的恐懼更是雪上加霜。

所以四周陷入沉默也是理所當然。

聲音的空白會引發思緒。倒不如說正因爲經歷了多次重大事件，人們才更需要慢慢回味人生的機會。

就連記憶最久遠也不到二十年的少女們也不例外。

兩個長相酷似的女子保持着沉默。黑髮金瞳，連病態般蒼白的肌膚都如出一轍。

就算被誤認爲是雙胞胎也不奇怪。

不，其實並非9;誤會9;。從生物學來說兩人根本就是同卵雙胞胎。

『真貨』與『冒牌貨』。

正如這對截然相反的稱呼所示，兩人過着完全相反的人生。惡神聖女與貴族家備受寵愛的小女兒。或許是命運的捉弄，如今兩人卻處於相似的境地。

剛經歷過生死危機之後。

這確實是令人沮喪的狀況。正因如此，時隔許久再次震動聲帶發出的聲音，聽起來竟有些陌生。

「……那時候，怎麼回事？」

這是『貪婪』提出的疑問。

一直保持沉默的金色瞳孔突然轉向聲音來源。以『莉亞·佩爾庫斯』身份生活至今的少女，臉上浮現出無法理解問題真意的神情。

「對付影子怪物的時候。你，用了奇怪的力量吧……沒感覺到嗎？那些怪物在服從你的命令。」

「……啊。」

不知不覺間莉亞做起了夢。在空無一物的空間裏漫無目的行走的夢。

該稱之爲『閃電』吧。

「家、家人…這女人真的瘋了嗎，我爲什麼要和佩爾庫斯家族…！」

一種既溫暖又酥麻的感覺從腰間蔓延至胸口。明明想保持安靜，身體卻不自覺地顫動。不管怎樣，那個和莉亞如出一轍的少女只是板着臉繼續解釋。

真不愧是黑暗教團的聖女。

是心情的緣故嗎。

雖然沒能持續多久。

這種程度還算可愛了。

咦？我在幹什麼呢？

瞪大的眼瞼下空無一物 根本沒有眼球。

莉亞幾乎是用跳的姿勢抱住9;貪婪9;，開始瘋狂蹭她的臉頰。

「啊、總之！出現慵懶感的時候最關鍵。就像快睡着時放鬆精神，會看到朦朧的幻象。那時候，無論象徵神明的物品是什麼都……呀啊啊啊?! 」

「真離譜，連那力量有多偉大都不知道……使用方法也不懂，本質也不清楚……」

這也只是暫時的。

「百會啊百會……就是9;百會穴9;！你的頭頂！既然已打通神通 只要集中精神就能感受到。熾熱火流從頭頂沿脊椎下湧 灼燒腰椎的感覺？起初會酥麻恍惚……」

是因爲在伊恩眼裏還是小孩子嗎？

[自創世以來結局早已註定。萬物不過是本走向終末的書罷了。你以爲天神會不知道嗎]

再這樣下去先撐不住的會是自己。於是莉亞急忙開口：

因爲兩人的遺體就躺在那裏。甚至伊恩的半邊身子都浸染在黑色淤泥中，而『貪婪』則失去了心臟。

關鍵在於能否派上用場。

這份情感究竟是什麼。

「現在是在教我使用權能的方法……？」

雖說可能是擔心真身降臨會承受不住才藉助象徵物顯現。

就這樣深呼吸後進入了冥想狀態。

[愚蠢又可憐的東西]

初次相遇帶來的感覺就是如此。僅僅是瞥見那手臂模糊的輪廓，莉亞就從頭頂到腳尖都嚐到了被貫穿的滋味。熾熱到讓她不由自主地跪地蜷縮。

所以莉亞脣間纔會漏出茫然的音調。

言下之意莉亞屬於前者。

「哼」，一聲傲嬌的鼻音。

「反、反正我也用不了力量吧？所以至少你要保護我。不管願不願意，我們倆現在都是被綁在一起對待的嘛。」

『貪婪』的指導確實卓有成效。就連原本一無所知的莉亞，沒過多久也摸到了竅門。當然，『貪婪』對此補充說明道：

因爲上次『神諭』就是這麼獲得的，她故技重施想再套些有用信息。

即便抱着僥倖心理反覆回憶，結果莉亞能給出的答案也只有一個。

『貪婪』本就不是謙遜的性格，這番評價大抵是耿直的實話。不過對莉亞來說這些都無所謂。

雖然一時無法理解 但怎麼想結論都一樣。實在難以置信纔會這樣吧。

她深愛的哥哥，和與自己如出一轍的少女。

「這段時間很孤單很辛苦吧?! 沒關係，沒關係……現在開始就和我還有哥哥好好相處吧。來，要不要叫我姐姐?! 」

[你是來看既定結局的嗎？是想在這個充滿無限可能的世界裏，看着你的愛無限死去嗎？如果不是，那你想要比死亡更殘酷的真相嗎？即便你不願，我女兒的酒杯也由我來斟滿。]

堆積如山的遺骸連身份都難以辨認。被漆黑浸染的輪廓連邊界都模糊融化，看上去更接近淤泥。

歡呼雀躍的尖叫聲與吵吵嚷嚷的拌嘴聲混雜在一起。

即便乍看也是重要的討論。儘管如此，自己卻被徹底排除在外。

即便如此 爲何心裏還是悶悶不樂呢。正如哥哥所說 這樣下去只會成爲累贅。

「愚蠢又可憐的東西」

「…未來！」

不知不覺間 那聲音裏蘊含的意味已有些不同。

[真可憐]

但至少還沒蠢到會被當作普通『物品』忽略的程度。

「當然要速成啦。走現成大道的人能和拿鐵鍬開路的人一樣嗎？」

「……所有神通都從9;百會9;開啓」

這是不假思索脫口而出的話。

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莉亞充血的眼球向下轉動。

莉亞選擇沉默以對而非反駁。

那是無意識中使用的力量。雖然曾多次借用『貪婪』的權能，但從未如此明目張膽地施展過。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惡神聖女纔有的能力。

畢竟被與自己容貌相似的少女抱怨早已是家常便飯。幾乎每次見面都要遭受單方面指責的關係。

更何況所剩的鬥嘴精力也已不多。

那臉頰微微泛紅。莉亞就這樣出神地愣住了。

充滿懷疑的聲音讓9;貪婪9;撅起嘴 明顯露出不悅的神色。

那裏仍坐着滿臉不悅的9;貪婪9;。雖然別開視線 用着抱怨的語氣。

莉亞不得不爲每個音節痛苦地喘息。

僅此而已。

當然會被嚇得魂飛魄散。

這是用盡最後一絲氣息擠出的反駁。

如果沒看見那隻貫穿胸膛的手臂的話。

「姐…姐姐?! 你這個『冒牌貨』，給點顏色就…真要論起來該你叫我姐姐纔對！我纔是『正牌』好嗎！」

因爲她自己也不知道。

這反應彷彿早已預料到答案。連緊隨其後的嘟囔聲也如出一轍。

「我也不知道。」

不得不考慮信息可能違背本意泄露給敵人的風險。

屍骸之山。

於是莉亞默默陷入回憶。想起不久前在指揮官帳篷裏的會議。那四個神情嚴肅交談着的人。

唯有從中流出的暗紅血水 匯聚成悠長的江河。莉亞正踩在其中一條支流上。

就在莉亞獨自深陷自我厭惡的漩渦時。

持續的時間並不長。畢竟對她們而言，所剩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此刻籠罩整個『龍脊山脈』的結界，正貪婪地吞噬着軍隊。

「胡、胡……說……八……道……」

那張浸滿難以置信神情的臉，彷彿正向莉亞訴說着什麼。

「嗚哇?! 」

到底在說什麼啊。

隨後發生的現象與聽說過的描述一致。

聽到陌生詞彙 莉亞的金色瞳孔再次轉向某處。

再也不能被當作累贅了。至少要把現有的力量好好運用起來。

原本看不見的山頂此刻清晰可見——堆積着保持生前形態屍體的場所。少女的瞳孔很快劇烈收縮起來。

滋啦——微弱電流沿着脊椎從頭頂流向腰部。在酥麻的脫力感和陣陣刺痛中，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這不是聲音。每個字符都像釘入腦海般的感受，甚至讓人懷疑這能否被定義爲『語言』。

意識逐漸模糊。就在即將承受不住而昏厥的前一刻——

「果然！你最終還是接受我們了！我、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我們是一家人啊！」

咚的一聲。

原因很簡單——正在娓娓解釋的少女突然被另一個少女撲倒了。

感覺到有什麼東西輕叩頭頂。如同平靜水面上落下水滴般，莉亞保持鎮定接受了這陌生觸感。

"呼"地一聲，少女身體突然浮空。脖頸被扼住的感覺讓她連嗆咳聲都發不出來。

[看吧]

簡直像崇拜神明的渺小生靈。

少女被粗暴地拽回現實，喘着粗氣睜開雙眼。隨即就要喊出聲來——

這超現實的景象：剛與自己和解的血親胸口被洞穿，露出雪白手臂。那張與自己如出一轍的嘴脣間正汩汩湧出血沫。

按照『貪婪』的說法，只要在夢裏抓住象徵神的『某物』就行。但眼前的存在怎麼看都更接近神明本體。

「得、得馬上去找哥哥……！」

"呃啊…"少女一邊痛苦呻吟着一邊思考。

莉亞發出不成體統的驚叫，這才徹底清醒過來。只因眼前的景象實在太過震撼。

那道帶着憐憫的聲音成爲了最後的記憶。

稍加思考就能想到其他理由。自己和『貪婪』可能正與邪神保持着某種關係。

少女突然產生這樣的念頭——直到啪嗒一聲腳尖碰到某物之前。

在最終倒下的軀體後方，浮現出一雙赤紅如血的眼瞳。

沒有得到莉亞·佩爾庫斯的回應。她只是微微移開視線，把半張臉埋進膝蓋裏。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然而神明並未拒絕。

詭異的景象還不止如此。在巍峨高山的頂峯 有具屍體突然被掀開 猛地伸出一條雪白的手臂。

「現在終於能把酒杯斟滿了。」

這就是事件的始末。

至少在伊恩聽到這個消息前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