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話

190.龍之眼，人之心（54）

擁有堅硬外殼的生物，往往隱藏着柔軟的內心。

這種傾向不僅限於生物學領域。仔細觀察，人類的心理也並無二致。

越是披着堅固的外殼，其內在便越是脆弱柔軟。

帝國的第五皇女，希恩亦是如此。

她自幼便承受了無數創傷。9;龍之眼9;能夠洞察人心，這種能力給他人帶來了難以言喻的恐懼。

每個遇見她的人都流露出恐懼或厭惡。即便是意志堅強的成年人也難以忍受這種經歷。

更何況一個剛剛學會說話的少女，又怎能承受得住呢？

就這樣，皇女內心深處的傷痕日積月累，她的世界逐漸向內收斂。

所有人都厭惡她、憎恨她。因此，希恩對所有人失去信任，也是必然的。

這或許是註定的結果。能夠讀懂他人心理，無異於窺見其內心最深處。

以「龍之眼」觀之，世間再無比人類更醜陋的存在。他們皆爲慾望所驅使，有時連希恩自己都想戳瞎雙眼。

皇女對人類的厭惡，她那絕美的容貌也推波助瀾。

高貴而美麗的女子，比寶石更爲珍貴。

男性心生佔有慾，女性滿懷嫉妒。希恩不得不接受並感受這些與本能相似的情感，自然也就明白了。

人類的本質竟是如此醜陋。

皇女不得不相信，"純粹"或"真心"之類的詞語不過是幻想。

有時，她也會因此感到深深的孤獨。

一個對誰都不真心相待，也不向任何人展現真心的人，竟是如此孤寂淒涼。

甚至連一個例外都沒有。

這個世界上，確實存在着9;真心9;這種東西。不是虛假的，而是真實的真心，就展現在希恩眼前。然而，當她意識到這一點時，已經太遲了。

原來如此，少女在心中喃喃自語，淚水突然奪眶而出。

她甚至希望自己能被打得粉身碎骨。

洞穴開始搖晃，逐漸崩塌。

只有虛假的情感構築的虛僞關係。

甚至當黑暗祭司讓伊恩拋下希恩離開時，自己內心也認同了他的話。無論如何，事到如今再求援救，未免太過厚顏無恥。

要承認這個事實，她犯下的罪過實在太多。

米特拉姆一字一句吐出的話語，令她痛徹心扉。

那天的噩夢，在很長一段時間裏，反覆在希恩的心中燃起怒火。

「啊，艾琳……伊、伊恩閣下必須得救……」

鮮血，汩汩湧出。

他的身體看起來已經遍體鱗傷。當他狠狠扇了希恩一耳光時，她一邊流着淚反覆道歉，一邊又感到驚訝與安心。

那樣的話，至少可以說自己受到了懲罰。但伊恩並沒有順從皇女的意願。

而所有人類都是慾望的集合體。因此，假設伊恩·佩爾庫斯也是被慾望所驅使，纔是正確的。

是伊恩·佩爾庫斯。他爲了拯救皇女，終於趕到了。

沒有一個人是毫無私心地對待希恩的。正因如此，在她初次遇見伊恩的那天，纔會做出錯誤的判斷。

少女刻意否定並扭曲了男子流露出的情感。

幾小時後，傳來了洞穴中一名男子被偶然救出的消息。

作爲護衛騎士，她的能力不足，以至於她所侍奉的主君的性命也要依賴他人的憐憫。

艾琳的表情也茫然地沉了下來。

「……您還活着，真是太好了。」

我生命中唯一的9;真實9;，那個毫無虛僞、真誠待我的唯一一人。

他只是守護着即將崩塌的洞穴，苦笑着說了句:

她將伊恩的好意轉化爲憎恨，結果也極爲可怕。備受期待的護衛騎士們喪命，連身爲皇女的她自己也在生死邊緣徘徊。

就在那時，米特拉姆的話如錐子般刺入少女的腦海。

在她看來，所有的情感都顯得虛僞而充滿嘲諷。更何況，她無法忍受有人同情她的事實。

然而，後悔永遠爲時已晚。

甚至連一絲慾望都看不到。如果他本就是這樣的人，在那種明顯會喪命的情況下，就不會優先考慮皇女的性命了。

如果米特拉姆的話是真的，她又該如何在那個男人面前抬起頭來？

這是一個清晰的三段論。幾乎不可能讓希恩對此產生懷疑。

但隨着歸鄉祭的開始，她原本篤定的假設被徹底顛覆了。

不，我纔剛剛找到你。

就這樣，希恩陷入了絕望的深淵。

泥土如雨點般傾瀉而下，彷彿守墓人正在埋葬屍體。望着這一幕，希恩的眼中充滿了絕望。

就在艾琳奮力衝出洞穴的瞬間，一聲巨響，泥土如潮水般湧入地下通道。

然而，結果卻是她遭受了被潑冷水的恥辱。

9;這怎麼可能?9;

伊恩·佩爾庫斯是人類。

少女無法承受痛苦，之後仍捶胸頓足，哭泣了許久。

無論是爲了金錢、名譽，甚至情慾。

反正那傢伙的感情也不過是裝出來的假象罷了。

9;那不過是剎那的善意戰勝了慾望而已。9; 希恩反覆對自己說了幾十遍。她發誓絕不相信，而這種迫切的心情有時也表現爲過激的反應。

期望越大，失望也就越深。

然而，那個男人最終還是救下了希恩。

隨着隱藏的真相不斷浮現，希恩的頭腦開始得出越來越清晰的答案。儘管如此，希恩仍想徹底否定這個推論。

然而，在洞穴與那個男人對視的瞬間，希恩的思緒戛然而止。

直到那個她曾在內心百般譴責、羞辱的男人出現之前。

不過，自從那天之後，面對伊恩時自己稍微自在了一些。因爲自己開始隱約能看透他的心思了。

「……抱歉，殿下。但我不能讓伊恩閣下的犧牲白費。」

那天，希恩第一次直面了某人毫無掩飾的真心。

就連希恩珍視的艾琳或是侍女長，也未能免俗。她們追隨希恩，也有着自己的算計。

9;竟然不求任何回報，甘願承受所有的惡意與痛苦？9;

她並不想再回到那個時期。

當然，最初見到伊恩時，她也曾感到些許困惑。

伊恩的死，她也有責任。

一進入洞穴，信任的隨從就被操控，而未被操控的護衛騎士們則紛紛爆炸，希恩的精神力逐漸瀕臨極限。

雖然後來她遭受了被踩在腳下的屈辱，但她流淚並非因爲那份恥辱。

往日的記憶如利刃般撕裂着希恩的心臟。爲什麼沒能早點意識到，那個她曾經如此憎恨的男人，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因此，艾琳只能咬緊嘴脣，低下頭。她只能自責自己作爲騎士的不足，無法爲他的最後時刻做更多。

即便死後，她也必須贖罪。

即便用「龍之眼」去窺探，伊恩的內心依然深不可測，根本無法看透。

除了幼年時見過的帝國劍公，這是她許久未有的體驗。儘管如此，希恩依然相信她無數次目睹過的人類劣根性。

9;不可能。一定是謊言。9; 她這樣想着。

只是，即便如此，伊恩和皇女的關係也沒有任何改變。即使伊恩變了，但困住希恩的世界依然如故。

或許正因爲如此，她才更加憤怒地豎起毛髮，緊追伊恩不放。雖然沒能取得什麼成果，但這更像是一種自我防衛的本能反應。

艾琳的聲音哽咽着，彷彿被淚水浸透。皇女只能責怪自己動彈不得的身體，任由淚水滑落。

她不願再回到那個獨自蜷縮在臥室裏，害怕遇見任何人的過去。她曾無數次下定決心，要與那個軟弱卑微的自己徹底告別。

皇女因麻醉劑的作用，舌頭不聽使喚，抽泣着哀求道：

就在米特拉姆即將剜出希恩眼珠的瞬間，一聲破空之音響起，米特拉姆的雙臂應聲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