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話

天還未破曉。

灰白的天空泛出青藍色的光。當傾瀉在帳篷上的星光穿透落下時，內部的景象變得更加清晰。

黑髮金眼的少女嘔出鮮血頹然倒地。

站在她身後的是個有着血紅瞳孔的女人。

即便將黑色兜帽深深壓下，也掩蓋不住那強烈的色彩。即使在燦爛陽光下，那雙瞳孔也必定引人注目。

因爲那色澤實在太過妖異。

生命之源、最能喚起原始誘惑與恐懼的顏料正滴滴答答落在大地上。

那是與女人眼球無限相似的液體。只不過不是從眼睛，而是從手臂滴落。

從貫穿昔日七罪星座席之一的犧牲者胸膛的左臂。

這景象震撼到足以讓目擊者瞬間喪失語言能力。

「你、你……！」

踉蹌，踉蹌。

莉亞吐出話語時大腦已一片空白。因爲她根本無法理解此刻的狀況。

明明剛纔還在輕聲細語交談的對象。

雖然也曾嘟嘟囔囔抱怨過，但終於開始敞開心扉的少女。可如今卻睜着如此空洞的雙眼，撲通一聲栽倒在地。

最初是困惑。

停滯的大腦溝壑間，滲入一道慵懶而魅惑的嗓音。

「終於開啓『神通』了呢。」

緊接着是混亂。

不明白她在說什麼，更不明白爲何會迎來這般結局。

她的目光移向那具蒼白的面容。曾經被稱爲『貪婪』的少女，此刻已與半具屍體無異。

那麼只要離開這裏就行。剛得出這個結論並撤去血色絲線構築的半球形穹頂——

「那孩子去哪了？現在交出來的話，今天可以放你一馬。」

唯有斷成兩截的惡魔化作陰影，如沼澤般將那塊血肉吞噬殆盡

還能感受到微弱的呼吸呢。

但伊恩仍氣勢不減地追問。

第二回合，莉亞伸出的另一隻手與惡魔之手相扣。同時響起關節碎裂聲，分不清來自哪方。

直到外界動靜徹底消失。

「真厲害……不愧是『天劍』。沒想到連分身都能傷及本體。」

女子饒有興趣地微微勾起嘴角。儘管臉朝下趴着的少女根本看不到這個表情。

「因爲這就是你的本質啊……想把一切都殺光？全都毀掉？」

解放的手臂鉗住少女手腕。輕輕一扭，莉亞的膝蓋便咚地跪倒在地。

但如果其中蘊含的力量遠超常規蠻力的話。

「不過也就擦破點皮罷了……」

莉亞·佩爾庫斯原本是個商人。若危險近在眼前，理應選擇逃跑纔對。然而失去生物學雙胞胎的少女卻做出了明確的選擇。

失血量早已超過致死量。即便是七罪星之一，在被封印權能的狀態下也不得不考慮死亡的可能性。

「生氣了？」

兩道、三道、四道……不，無數裂痕轉瞬便佈滿整片區域

他是人類的啓明星，也是率領最後遠征軍的指揮官之一。

「別死…別死…哥哥馬上就來…」

「閉、嘴……啊……」

即便大腦已變得與石塊無異，心臟卻仍在鮮明地跳動着。

餘波不小。

「閉、閉嘴……呃啊……！」

詭異的景象出現了。超越物理維度的心臟震顫聲在虛空中炸響。側目望去，空無一物的空間竟裂開一道縫隙

如同蠶食紙張邊緣的火焰。

都是與神通相關的力量。不，其實現在沒必要糾結這些。

「不過終究是垂死掙扎……倒也不錯。我可是很仁慈的，和你們侍奉的天神不同呢。」

就連血色瞳孔的女子亦不例外

「我會等着你的，孩子……就像往常一樣。」

『神諭9;與9;權能9;。

砰——！

莉亞此刻仍未恢復神智。額頭滾燙，頭暈目眩，只能憑藉模糊的意識本能行動。

這意味着終結即將來臨。莉亞用愈發模糊的瞳孔強撐着聚焦，艱難發問。

裙襬已被血水浸透。雖僥倖未被捲入戰鬥，但9;貪婪9;早已身受重傷。更因權能被封印，再生能力大不如前。

就在那時。

轉瞬間騰空而起的女子罕見地含着黑色血絲。

莉亞收回最初揮出的手，隨即從腰間如噴湧般再度出擊。瞄準對方腹部的軌跡。當然德爾菲勒姆也不會乖乖承受。

「看來已經能運用部分權能了。」

莉亞瞪大眼睛咬緊牙關。爲了哪怕能動一根手指也好。但這具剛剛覺醒的身體所能使出的力量終究有限。

「你、到底……」

女子說着便輕移蓮步開始前行。少女的身體雖重獲自由，卻連撐起身子的力氣都不剩，終究無濟於事。

如同耳語般的建議。

殺手。

「這大概也是命運吧。呵呵……沒想到，竟會由這孩子的手來注滿酒杯……」

懸浮空中的『貪婪』軀體砰然墜地。雖被劍光貫穿，表面卻不見傷痕

一道近乎光速的血色光柱從地面沖天而起，瞬間吞沒女子並貫穿天花板。隨即響起的轟鳴正是崩塌的前兆。

對手正是德爾菲勒姆。雖然神出鬼沒無人能及，但此等存在現身必定需要條件。要想連伊恩的危機感知都避開幾分，更需要特殊條件。

那與武者精妙的技藝相去甚遠。只是將身體交給本能，更接近於宣泄單方面情緒的行爲。

咔嚓！

銀光斬斷聲波橫貫天地。將視野劈成兩半的閃光殘酷至極。萬物無從抵抗，盡數被攔腰截斷

異變就發生在下一刻

伴隨近乎爆鳴的衝擊波，帳篷轟然震顫着發出哀鳴。飛揚的塵土瞬間遮蔽了整片視野。

只是因故尚未察覺罷了。

「很憤怒吧。最初都是從憤怒開始的。但隨着時間流逝你會明白，一切都是因爲自己太弱小……心中的刀刃最終只會轉向自己而非這個世界。」

「……都說過了！」

時機未免太巧妙了。

「命運。」

電光石火間，莉亞的手臂如閃電般襲向黑髮女子的胸口。當然在那之前，纖細的手臂早已攔截了去路。

天幕開始坍塌。

十指相扣間，萬魔之主露出了猩紅的笑容。

伴隨着這句話，破碎的空間裏走出一個趿拉着腳步的男人。

「閉嘴！」

磨着牙發出的聲音充滿戾氣。男人明顯處於暴怒狀態，連眼神都帶着殺意。

每當莉亞這樣呢喃時，血色觸鬚便嗡嗡作響泛起微光。少女仍在拼命思考：

砰然一聲。

莫非遭遇惡神產生了某種影響？回想起來，每次德爾菲勒姆來襲時少女都會經歷神祕體驗。

但女子詭異的柔術讓少女動彈不得。明明只是被扣住雙手，卻像被徹底禁錮般。

莉亞想要反駁些什麼。

陰影自天而降。毫無預兆地，如霧氣般墜落的女子纖足正牢牢踩住少女後頸。

然而女子只是微微舉起雙手作投降狀。

那是光束。

德爾菲勒姆含着的弧線愈發深邃。當她輕抬雪白食指時，瀕死的軀體緩緩浮起。

先確保安全要緊。

異常狀況。

而映在她視網膜上的女子笑容卻無比柔和。

無法理解。只是突然意識到——

少女原本燃燒着金焰的瞳孔，開始逐漸染上血色。

「很努力嘛。甚至……嗯。」

伊恩·佩爾庫斯。

但求生本能卻異常強悍。

反正雙方都會瞬間恢復。

這時腦海中浮現出一個詞。

「……嗚呃?! 」

—！

她用觸鬚裹住被貫穿胸膛、連呼吸都困難的孿生姐妹。在廢墟完全墜落前，少女始終咬牙堅持着。

『神通9;。

她用眼神示意地上漫溢的血泊。

是的，少女

無法宣泄的情緒化作火焰，灼燒着那雙金色瞳孔。

爲何偏在此時出現？

莉亞從緊咬的牙縫間漏出呻吟。她已沒有任何行動的餘力。

甜膩的聲線讓人脊背發麻，就像空腹時舌尖抵着融化的砂糖。

「看到這場面還能說這種話？」

嘎吱！

不知何時那雙緊咬牙關的眼眸已佈滿血絲。

咚！

爲此必須與伊恩匯合。9;大師9;的感知範圍超乎想象地廣闊，這片區域肯定也在其管轄範圍內。

微弱吐出的聲音正瑟瑟發抖。

精妙的壓制技法。僅僅按住脖頸，竟令四肢完全使不上力。

視野邊緣正泛起猩紅。

「到、底……想……」

「……好好記住這種感覺吧。」

第三回合。

但爲何——

「她剛纔明明還有氣息。」

「暫時而已。」

惡魔咧嘴笑着，用慵懶的語調說道。

「別擔心。我不是常說嗎……有時候死亡反而是更好的選擇。不要反抗命運。越是掙扎，只會越痛苦……」

啪嗒。

女子的頭顱帶着笑容飛了出去。即便如此那微笑仍未消失。連蠕動的雙脣都不曾停歇。

「我會等着你的。」

這便是終局。

再次融化成影子的惡魔徹底消失了蹤影。男人只是沉默地凝視着那道痕跡。

彷彿在等待着什麼。

不過片刻。

「哥、哥哥……哥哥……！」

伊恩的視線隨着爬行拽住褲腿的手向下移動。抽泣的妹妹正趴在那裏。

「那、那個孩子……那個孩子……！」

「別擔心。」

伊恩小心地單膝跪地，輕撫着莉亞的頭髮說道。

「早就布好局了。」

訃告。

儘管所有線索都指向真相，男人的瞳孔仍深不見底。

「不是說過嗎……」

「只要我還活着，就不會讓你死去。」

他的目光悄然轉向側面。望向空無一物的虛空，以及彼處的某個地方。

是時候去逆轉死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