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話

「困惑」，或許應該這樣稱呼它。

無法理解的目光投向了我。似乎在疑惑爲何會提出這樣的問題。

有時候，一瞬間的眼神比百句話更能傳達許多信息。男子眼中凝結的情感只意味着一件事。

不可能。

那是當然的。以現在的我，連男子戰鬥的十分之一都模仿不了。

是的，以現在的我。

「哪怕只有一瞬間也好…只要能爭取到保護兩個人的時間就夠了。」

男子的金色瞳孔變得更加深邃。

漩渦般的思緒像反光一樣閃爍又消失。沉默，沉默，還是沉默。

在他開口之前，還需要一些時間。聲音比之前更加低沉。

「小子…你似乎誤會了，那具身體並不是你的。那不過是在「境界」中，由我的意念所構建的軀殼罷了。你以爲你回去後，還能自如地掌控自己的身體嗎？」

這是一個非常現實的質問。

我的身體早已達到了極限。只是在「境界」這一特殊條件下，由他的意念創造出的最佳軀體，暫時替代了我那殘破不堪的身體而已。

如果我再次回到現實呢？

我不過是剛剛踏入「境界」的新手，怎麼可能像他一樣擁有如此堅定的意念？

所以，他的問題還有另一層含義：

「你還是先擔心自己的小命吧。」

事實上，戰局能持續到現在，已經是個奇蹟了。

爲了讓那個男人能夠發揮出完整的力量，我故意折磨自己的身體。只有這樣，男人的意識才更容易替代我的肉體。我甚至不惜服用藥物。

這也是那個男人承認的事實。

從男子背對的方向傳來一種違和感。回頭望去，遠處是一片波動的空間。

被關在沒有一絲光線的密室中，詛咒着自己的青梅竹馬。

這是戰亂將至的世界所造就的片段。又或者，是我。

我一時衝動想要反駁，卻又閉上了嘴。「我手上沾的人命」，是啊，這也是一種犧牲。

「不，說得太早了。」

這是一個無可辯駁的論點。

「……小鬼。」

男人的步伐緩慢而沉穩，彷彿他踩踏地面的聲音形成了一種韻律。

「小子……」

「每一個選擇都有代價……未來已經扭曲。現在連我也無法預料了。」

冰冷的火焰在燃燒。

說着，男子再次邁開腳步，朝着最初坐着的岩石方向走去。

「反正遲早都要揹負的擔子。」

無需再問要去哪裏。因爲不久前也曾有過這樣的情形。

那個男人像是忘記了如何立即回答一樣，緊緊閉上了嘴。他打量我的眼神中，依然難以窺探出內心的想法。

態度轉變之突然，令人猝不及防。見我一臉茫然不知所措，男子一如既往地用乾澀的聲音說道：

我喃喃自語中流露的情感並非憤怒。那更像是在重新確認自己的決心。

我喘着氣，補充道。

我甩開那不祥的警告，轉身向前，繼續向前。

「但你要記住。」

「什麼都不失去是不可能的……你說你揹負的擔子太重了？看看你拼命奔跑的結果吧。看看你守護和拯救了什麼。」

在我堅定不移的聲音中，那男子的眼神變得更加深邃。

外面正上演着一場生死搏鬥。我必須儘快逃離這裏。

男人向天空使了個眼色，天空的風景再次發生了變化。

「所以，我才討厭你……小子。」

「……必須做到。」

那句話中蘊含的情感，嗯……

該說聲謝謝嗎？還是該反脣相譏，說你現在才知道嗎？

灼熱的聲音再次迸發。

「……我來做不就好了。」

「……我必須陪在你身邊。」

無數的記憶。

男人的語氣如我的決心般堅定而毫無破綻。他以冷漠的表情，訴說着自己傷痕累累的教訓。

不久，我和男人之間的距離近在咫尺。

斷言。

他的瞳孔中映出了佈滿血絲的金色眼眸。那屬於誰，根本無需多言。

這句話讓我不由自主地回頭望去。只見一個男人不知何時已坐在了岩石上。

我知道，不想失去任何東西的想法，就像小孩子的任性一樣天真。

「但現在我明白了，爲什麼你如此不討人喜歡……」

「我可以再犧牲一些……就像一直以來那樣！」

「難道就這樣睜開眼睛，慶幸自己撿回了一條命嗎？等着艾爾茜前輩和大魔女大人想辦法救我！」

哭泣着撲進我懷裏的艾爾茜前輩。

但兩者似乎都不是正確答案。

最終，我還是含糊了句尾。

「爲了大義，必須學會放棄一些東西。你以爲這個世界會簡單到讓你不失去任何東西就能拯救它嗎？你手上已經沾了多少條人命了。」

這是我一直以來聽到的話。

坐在岩石上的男人緩緩站起身來。他凝視着我的目光，乾燥得如同盛夏的烈日。

關於那男子未曾見過的風景，以及我必須遇見的人們。

那是男人金色的眼眸。強烈的存在感，使他的眼睛成爲唯一的光源。

簡短的一句話沉重地壓在我的胸口。

「不是別人，正是我。」

一如既往。

覆蓋廣闊平原的肉塊之樹。

「我想救艾爾茜前輩。不，還有席琳、塞里亞……大家都太痛苦了。」

一切結束了。

還有面對殘酷真相而失魂落魄的可愛後輩。

內臟傾瀉而出的少女。

與此同時，與我四目相對的男子突然僵住了。

不知不覺間，緊咬的牙縫間漏出了灼熱的呼吸。

啪嗒，啪嗒。

語氣堅定而沙啞。用潮溼的霧氣撫平了情感上斑駁的傷痕。

眼前閃過一幕幕畫面。

決心，以及與之對抗的斷言。

男子嘴脣微動，語氣平靜，但眼神卻異常銳利。彷彿在說，沒有什麼比這更重要了。

「我再說一遍，你再怎麼獨自犧牲也是有極限的……」

如果這也是犧牲，那就讓它成爲犧牲吧。

只是，我終於聽到了我期待的那句話。

除此之外，還有太多場景像破碎的鏡子碎片般分割着天空。其中甚至有些看不見的場景。

他將劍別在腰間，邁出一步。

「你，真像我。」

「你就是我。」

他的神情和聲音一樣平靜。

「光靠他們兩個不行……我必須，必須由我來完成。無論如何……！」

深不可測，濃縮得讓人不敢輕易表達。只是身體微微顫抖，後退了一步。

男人無聲地嘆了口氣，隨即轉身離去。這意味着他已經沒有其他事情要說了。

「這樣就夠了。我也好，你也好，都已經盡力了。」

於是我說：

「反正就算勸阻你也會去吧……我可不想把熱情浪費在無謂的事情上。」

我一時之間只能愣在原地。不知該如何回應纔好。

又是一陣沉默。

男人又向前邁了一步，我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去。

面對我淪爲單純懇求的話語，男人久久沒有開口。只是反覆地抿着嘴脣。

男人的身體突然停住，包圍着我的那股殺氣也隨之消散。那原本濃烈到幾乎粘稠的情感密度，正在急劇下降。

「艾爾茜前輩說過她很可怕。」

「……「人類」。」

「爲了拯救世界，犧牲是不可避免的。」

即使他們做出了錯誤的選擇，他們也有自己的理由和邏輯。如果當時有能救他們的選擇就好了。

就在我轉身的瞬間。

所以，我只能像往常一樣，獨自一人發出懇求。

「我揹負的擔子太重了，以至於沒能好好照顧身邊的人……但現在不一樣了。」

「我討厭你。一直以來都不明白原因……甚至有些羨慕你，還有那麼多值得守護的東西。」

就在那時。

那是一聲夾雜着嘆息的話語。

「不只是艾爾茜前輩……大家應該都是如此吧。這擔子實在太重了。突然說要拯救世界，這像話嗎？塞里亞也是，席琳也是……！」

男人再次開口。

就在眼前，男人的眼神依舊冷漠。就像歷經歲月風雨沖刷而失去棱角的岩石一般。

然後，一步，又一步。

一瞬間，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掠過我的神經末梢。男人的情感同樣深不可測，無從知曉其來龍去脈。

「那我現在該做什麼呢？」

這已經不再是爭論或說服了。

荒野中蜷縮着呼吸的巨大山脈，掃過雪原的肉塊海嘯，以及長着狐狸尾巴的背叛者。

說着，我獨自握緊了拳頭，像是在下決心。

「……走吧。」

男人的聲音如餘音般在我身後縈繞，最終消散。

「這也是命運嗎……」

純白的光芒將我包圍，隨後碎裂成無數色彩。每一個粒子都化作記憶與情感的碎片，深深嵌入我的心臟。

記憶，記憶，記憶。

在那盡頭，我第一次感受到的只有一種感覺。

好痛。

＊

鮮血四濺，兩名女子在地面上翻滾的戰場中。

一直閉着眼睛的男人的手指微微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