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3690 字
我曾覺得愛情是沉重的負擔。
那是我童年時期的故事。當時的我承載着父母全部的愛與期待。不,更準確地說應該是9;擔憂9;纔對。
父親這樣對我說:
「兒子啊,你可知道無法繼承爵位的下級貴族會是什麼下場?」
年幼的我挺直腰板回答:
「這個嘛…兄長會養我的吧?」
亞倫哥哥雖然不苟言笑,但責任感極強。那時的我根本沒想過兄長可能會拋棄我這種可能性。
但世道總是比童真更加殘酷。
「往後就得看人臉色過活了。」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聽到這樣的概念。雖然覺得對眼神天真的兒子說這種話有些過火,但父親一旦下定決心就不會心軟。
「頭幾年倒還好。留在領地裏處理各種雜務就行。但等兄長結了婚,開始組建家庭後…就得操心各種問題了。比如說有個既沒用又礙眼的弟弟什麼的。」
存在本身就會礙眼麼。
面對如此駭人的說辭,我不由得張大了嘴。坦白說雖不能完全理解,但顯然未來並不如我預期的那般美好。
「貴族家族再小也要考慮權力分配。繼承了祖先血脈的人,怎會將事務交給毫無作爲的弟弟?就連給孩子們分配遺產都頭疼得不行…若說是大貴族倒也罷了,像我們這樣的下級貴族連維持生計都很困難。」
如今想來,這其實是帶有誇張成分的警告。
雖說佩爾庫斯家族沒落至此,但終究是擁有領地的貴族。難道連一個人都養不活嗎?不過換個角度看,確實沒有比無能弟弟更礙眼的存在了。
歸根結底父親想說的只有一句話。
「你必須自己找到活路。」
生存。
這個詞在幼小的心靈中卻莫名沉重。
「哼哼,怎麼?要用那把劍殺我嗎?」
最終我仍立於此處。此刻正攥着曾令我束手無策之人的命脈。
唯獨回憶的殘影模糊不清。如同殘留在往昔角落的顏料暈染開來,這感覺正是數日前試圖回憶時突然卡殼的節點。
話音未落,她倏然擰轉腰肢。
少女的眼眸突然迸發出璀璨光芒,如同正在實現等待百年的夙願。
「我聽說過七罪星的覺醒。」
少女反而迸發出清亮的笑聲。
「那我就只能抹除所有微小的可能性。」
既然如此,不如由我親手終結她的性命。
「連爲你準備的佈局也算在內?」
「你看不見嗎?」
微微急促的喘息聲分明暗示着興奮,面對這近乎狂人才會有的反應,我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當然!」
「怎麼了哥哥?現在要是願意商討處刑方式的話……
雖被縛住四肢,卻不見絲毫被那抹寒笑挫了銳氣的模樣。即便身陷塵土飛揚的牢獄,月光下仍流轉着毫無瑕疵的美貌。
殺了便是。
少女噙着冷笑,吟誦起宛如詛咒的歌謠。
雖然不願承認,但那笑容實在令人心動。
「過去,我們家族確實虧欠了你。」
從那時起便開始了地獄般的磨練。
我並未直接拒絕血親的提議。只是在漫長的沉默後,勉強擠出一句話:
這時我終於切入了正題。
要說缺點的話,大概就是當時的我太過年幼。
「勝機依然在我們這邊…不過,你要懷疑到底。連最細微的違和感都不要放過…因爲那位大人的意志早已在實現途中了。」
「你到底想說什麼?難道那些人在拋棄我之後,內心就毫無波瀾嗎?」
「你犯下的罪孽也是如此。」
「即便闔眼入睡時,與『贗品』相視而笑時,組建新家庭時…總會想起自己的末路吧?親手割斷妹妹喉嚨的瞬間…永生永世…刻骨銘心…啊啊……」
雖然歷經無數生死關頭,也曾無數次想要放棄一切。
「反正細節無需知曉。既然那位已備好萬全計劃…所以,別指望能從我這裏套取任何情報。」
頂多八歲。
「啊哈哈哈!」
我雖抹不去心中疑慮,但自稱妹妹的怪物面容卻坦蕩如砥。
「和我組建家庭吧…嶄新的家庭。溫馨和睦,永不分離的…如果是像哥哥的孩子,生多少都可以哦。」
「是啊,天大的虧欠。」
「啊啊,合作啊…真可怕。難道人類連我這種理應千刀萬剮的惡魔都能聯手嗎?太可怕了,人類這種存在啊……」
雖然人們並不會對被拋棄的弱女子抱有任何道義上的憐憫。
我至今積累的勝利便是明證。
但她早已被教團徹底摧毀。追根溯源,說是我們家族的業障也不爲過——畢竟父母終究放棄了接回這個孩子。
「真不錯!打算怎麼殺我呢?如果可以的話慢慢弄死吧…這樣就能長時間欣賞哥哥扭曲的面容了。還有,別把視線從我流血掙扎的模樣上移開啊。要讓我永遠留在哥哥的記憶裏…啊哈,這主意不錯吧?怎麼早沒想到呢?」
「永遠洗刷不掉的…連痕跡都不會留下。無論做什麼都無濟於事。所以不必道歉。」
對方顯然不至於愚鈍到無法理解其中深意。
平穩而微弱的呼吸聲。
如今回想實在值得感激。正因如此才能進入學院——那個只要畢業就會被各地爭相延攬的名門學府。
但我的苦惱並未持續太久。
然而即便被我點破,女子的嗓音依然微妙難辨。
片刻後得到的回應卻是:
正因如此,我至今仍清晰記得當時聽到的訓誡——
「……所以呢?」
或許失去妹妹的記憶在父母心中刻下了難以癒合的創傷。所以他們才施以過度的保護與干涉——爲了對僅存的孩子負起加倍的責任。
即便計劃安排得再周密,若覺醒主體身亡便毫無意義。我此刻拔劍不也正是爲此?
如今想來確實如此。
少女將嘴角扭曲成詭異的弧度。
「何等…美妙的事啊……」
女子顫抖的身軀突然定格,緊接着脣角揚起一道弧線。
「真有趣…你連核心情報都沒能從我這裏套出,就打算貿然滅口?」
「兄長大人還是不夠了解德爾菲勒姆大人的偉業啊……」
那本是會因力量訓練反而阻礙身體發育的年紀。但父母仍不惜藉助魔法與鍊金術的力量,執着地錘鍊着我的軀體。
「所以我必須得到你…這本就是我的權利啊?不過是取回被剝奪的人生罷了…若你真愛我的話……」
這個曾作爲我妹妹存在的怪物。
「愛也分很多種形態。」
從與教團進行交易的那一刻起,這便是一樁足以被烙上人類叛徒印記的事件。面對連真實身份都無從知曉的神祕組織,佩爾庫斯家族的力量實在太過薄弱。
「是嗎?」
「要實現這些,總得先保住性命吧?」
第一次自然是關於9;愛9;的宣言。
被遺棄的少女冷笑着,斬斷了我道歉的後續。
絕無可能。
芬德爾斯頓侯爵的指摘極爲合理。沾染無數鮮血的少女,早已揹負了太多罪孽。即使饒她一命,就能獲得寬恕嗎?
「想必你也準備了相應的條件吧?現在黑暗教團的戰力折損過半,人類陣營可還留着三位大師呢…七罪星的覺醒迫在眉睫。」
既然在魔法與學術方面毫無天賦,唯有選擇武藝這條路。若能得到大貴族授予的騎士封號,生計便不再是問題。
就在那個瞬間。
「那位大人的智慧如河海般深邃…區區人類豈能丈量其廣度與深度。坦白說,就連我也不清楚德爾菲勒姆大人在謀劃什麼。」
強烈的電流沿着脊髓竄上來。久違的赤裸痛楚讓我條件反射般彈起身體。此刻酷似妹妹的女子正掩嘴竊笑。
當然幼小的心靈尚不能推敲這般隱情。
那笑聲像是發自內心覺得滑稽,又彷彿在期待事情果真如此發展。
「爲此,無論走到哪裏都需要具備謀生的能力。」
「把我推下地獄,卻帶着冒牌貨玩過家家…那些場景我都記得清清楚楚。多麼醜陋噁心的鬧劇…!現在想起來都反胃得想吐?但是,哥哥你不同。」
「至少不像神明那般完美。畢竟,連祂都會犯錯誤。」
那雙鎏金瞳仁宛如鐵窗外傾瀉的月光,妖嬈而魅惑,恰似令人無法移開視線的魔力之源。
「什麼?」
因爲眼前就有着比我更慘烈的受害者。
「必要時會的。」
緊隨其後的嘲諷被我的話語打斷。9;貪婪9;今天第二次對我的話表現出興趣,鼻腔裏發出輕哼。
我始終無法對眼前的女人起殺心。甚至想着若能救她,救下也無妨。
本就出衆的容貌更讓這誘惑力平添三分。
我的視線追逐着陌生的動靜。透過牢獄牆壁上的小窗向外望去——然後是背後的鐵窗——最終顯現的影子拖曳出長長的血色殘影。
又或許是因爲妹妹那哀切的懇求?
說着這番話的少女,那雙金色瞳眸漸漸蒙上迷離霧氣。彷彿正沉浸在某種令人戰慄的幻想中。
我曾多少次下定決心,但骨肉之情終究難以割斷嗎?
我沉默地凝視着女子的眼眸。倒映在她瞳孔中的面容,既冷峻又充滿掙扎。
這番坦白異常平靜。
雖然根本想不出該如何贖罪。
說罷,酷似我妹妹的怪物抿起會心微笑。
「要殺我?哥哥?」
我深深嘆息着說出這句話,連自己都難以理清此刻的心緒。
我牢牢鎖上囚室的門後飛奔而出。身後傳來呼喊聲,但此刻已無暇顧及。
「要救你的話,至少需要具有說服力的依據。爲此必須得到你的配合。」
回應乾脆利落得令人心顫。
少女依然擺出曖昧態度,眼神遊移着避開我的注視。
「是啊,沒錯。」
「首先我要道歉。代表我們家族。雖然這並不是靠道歉就能洗刷的罪孽……」
僅僅是這般簡單的動作,便勾勒出女子曼妙的玲瓏曲線。那刻意撩人的姿態足以挑動男性的慾念。在四肢被縛的境況下,這或許是最有效的誘惑手段。
「唯獨哥哥對一切毫不知情。沒有罪孽,不曾拋棄我…是真正屬於我的家人,也是我被掠奪的全部。」
我如此反問。
沉默。
坦白說曾無數次想過放棄。每當偶爾跌倒時,甚至會認真思考9;就此長眠不醒是否更好9;。
這是昏迷者或瀕死者的氣息。拖着沉重的腳步前行時,像稻草捆般倒下的警衛們逐一映入眼簾。
最終在月光傾瀉的盡頭。
「好久不見……」
美得令人窒息的黑髮。
血瞳女子將兜帽深深壓下,臉上掛着深邃的微笑。
在剎那之間我明白了。正是這位女子,在遙遠往昔孕育了世間所有罪孽。
「夫君。」
既是如此絕色容顏,倒也理所當然。
以這等足以引發所有慾望的容貌,萬罪之始正展露笑顏。
正是『德爾菲勒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