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話

時隔數日再次相遇。

佩裏的模樣依舊如故。健壯的身軀彷彿忘卻了疲憊般輕鬆自如，皮膚也毫無瑕疵，乾淨得像是剛度假歸來的人。

但唯有一點與之前不同。

乾涸到近乎死寂的臉色。

重逢的男人臉上佈滿裂痕，就像被奪走水分的泥塊。而其原因顯而易見，無需深究。

那位年輕商人的身上刻有黑暗教團的契約。

隨即，無機質般的聲音向我打了招呼。

「伊恩大人，您可曾聽過？悲傷的預感總是應驗這句話……」

莉亞踉踉蹌蹌地拖着屁股往後退。就這樣靠近我的莉亞眼中噙滿了淚珠。顫抖的纖細手指隨即指向了佩裏。

接着是飽含水汽的哀求。

「嗚，哥哥啊…嗚咽。那，那個人…有點奇怪。不是人類…是怪物！」

我決定保持沉默，不予回應。

只是用深邃的目光注視着佩裏的背影。

他的目光凝視着天空中那輪血色的太陽，彷彿一位藝術家在仰望自己畢生的傑作。

無論莉亞是否哭泣，那個男人都毫不在意。

相反，佩裏以更加從容的語氣開始對我說話。

「果然如我所料。一切都太過巧合了。故意與我同行，又在合適的時機分開行動……」

「你察覺到了嗎？」

「多少有些察覺。」

男人那毫無感情的眼眸轉向了我。他的瞳孔中已失去了光芒，顯露出他並非處於正常狀態。

那是我曾經見過的眼神。

「怎，怎麼會……」

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血紅色弧線劃過。

似乎對這個事實感到不滿，佩裏咂了咂舌，但也無可奈何。他只是嘆了口氣，聳了聳肩。

滴答，滴答。

「把這孩子當作商品如何？無論怎樣都會是一場不錯的賭局。如果能夠及時救出她，就能保住她的性命，即使爲時已晚……」

沒有人開口說話。除了那個撲倒在地、呻吟不止的人。

少女染血的拳頭「咚」地一聲，接連砸向地面。

佩裏緩緩轉過身，用略帶嘲諷的語氣向我發問。

「那時候你也在監視我嗎？」

「那麼，現在就開始嗎？」

腹部遭受重擊，連呼吸都變得紊亂。無論怎麼調整呼吸，痛苦的神色都揮之不去。

「……我們還真是老相識啊。」

數十個黑影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或許是因爲從我這裏得到了任何反應，他感到高興吧。

「……不是嗎？」

伴隨着與她極不相稱的撒嬌般的笑聲。

啪的一聲，再次點亮的燈光間，血色的太陽開始伸展它的觸鬚。在嗡嗡作響的震動中，夾雜着微弱的尖叫聲。

那雙充滿不信任的金色眼眸正凝視着我。

「沒想到這麼快就能與你對話……對了，我還沒自我介紹吧？」

是啊，至少不久之前還是如此。

啪的一聲，男人的雙手相觸的瞬間。

雖然早有預料，但心情並不愉快。

就這樣被淚水淹沒，連呼吸聲都幾乎聽不見了。

彷彿無法理解一般，少女的嘴裏發出了斷斷續續的抽泣聲。

她眨了眨一隻眼睛，輕輕吐了吐舌頭，那模樣看起來太過頑皮。

嗚嗚嗚，低沉的嗚咽聲在耳邊縈繞。柔和而陰鬱的音色掠過耳膜，隨後光芒重現。

這是面對難以置信的現實時的反應。

即使面對露骨的挑釁，我的聲音依然平靜如水。

哈啊，哈啊。

就在與少女對視的瞬間。

撐在地上的手緊握成拳，在地面留下斑斑血跡。斷裂的指甲間滲出鮮血，染紅了手掌。

我的這種態度似乎出乎他的意料，男人露出了茫然的眼神。

佩裏的臉上浮現出尷尬的情緒波動。喜悅的浪潮扭曲了他臉上的肌肉，顯得異常怪異。

「怎麼會，怎麼會，怎麼會，怎麼會，怎麼會……怎麼會啊啊啊……！」

一滴一滴落下的淚水，訴說着無盡的悲傷。

我不禁想到。

「你，你在幹什麼……」

「本體？」

如果其本質不過是影子，那就不可能感知到生物的氣息。面對此刻才揭曉的祕密，我差點露出苦笑。

幾秒鐘後，沉默才被打破。

「……一定會成爲一份絕妙的禮物。我敢保證。」

與此同時，我漫不經心的目光投向了一個特定的方向——那個被我踢中、正喘着粗氣的少女。

即便如此，包括我在內的一行人也沒有絲毫動搖。

隨即，男子口中發出一聲乾澀的冷笑。

「嘿嘿。」

雖然內心一度動搖，但我還是默默地忍耐着。

「不是說好要打賭嗎？「找本體」來着。」

少女金色的眼眸中泛起了淚光。

「我的目光是不是有點熾熱？哈哈哈，希望你能理解……反正現在說這些也沒什麼關係了吧？」

「在市內的時候，你一直盯着我看，對吧？」

少女露出極其妖豔的微笑，用食指將嘴角勾起。

周圍的景色已然大變。

又一次異變發生了。

「是的，如您所見，我可以自由操控附身載體。也就是說，我可以在這些人偶之間隨意穿梭。不過，沒有獎品的話就太無趣了……」

這一幕令人心痛。

但我對佩裏的話置若罔聞，只是追問自己感興趣的部分。

緊接着，他誇張地鞠了一躬，那姿態明顯帶有嘲弄的意味。

突如其來的踢擊帶來的劇痛，讓按壓着胸口的手不住顫抖。緊閉的眼瞼間滲出淚水，彷彿在訴說着痛苦。

用充滿痛苦的尖叫聲演奏音樂。

那聲音不帶一絲情感，與其說是話語，不如說是噪音更爲貼切。

彷彿早已預料到一般，我不禁露出了苦澀的笑容。

與當初在市內襲擊我和聖女的無面怪人之一被附身時的樣子完全一致。

意識到這一點，我的眉頭微微皺起。

只有莉亞嚇得抓住我的褲腿，抽泣着。

雪白的肩膀上的顫抖終於平息，女子緩緩抬起了頭。

「爲了紀念這次難得的相遇，我準備了一個簡單的賭局。條件是……嗯，不如試試找出我隱藏在這其中的本體如何？」

不過，時間非常短暫。

哀嚎的聲音形成了特定的韻律。莊嚴而又不祥，甚至詭異中帶着輕快的曲調，在失去光線的密室中迴盪。

「歐，哥哥啊……」

「呵呵呵……」男人嘴裏發出卑劣的笑聲。

哭泣着，嗚咽着。

從血色太陽中伸出的觸鬚瞬間纏繞住了昏迷的女孩。很快，那怪物像繭一樣包裹住了她的身體，開始發出不祥的脈動。

這簡直就是偷襲。

「當然。我已經關注你很久了。」

不管怎樣，我的追問再次繼續。

看來今天的戰鬥會相當喫力。

他聳了聳肩，開始說些俏皮話。語氣做作得像個戲劇演員。

話還沒說完，我的踢擊就擊中了某個地方。一個身份不明的身體飛向空中，男子瞪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砰的一聲。

一個接一個，黑影們開始披上血肉之軀。模糊的五官和猙獰的皺紋皮膚，正是「無面怪客」。

莉亞喘着粗氣，聲音中充滿了怨恨與背叛感。

「呼，沒想到您是個無趣的人呢。聽到這令人心跳加速的賭局，您難道不感到興奮嗎?! 好吧，那我們就直接開始……！」

「怎麼會？」

這些聲音並非隨意發出。

啊啊啊，呃啊，啊啊啊。

在那可怕的演奏背景下，血色的觸鬚顯現了身影。

命運的指針再次開始轉動。

難怪察覺不到氣息。

這是惡趣味。

就在男人露出殘忍微笑的瞬間。

「啪」的一聲，隨着手指的彈響，所有的光和聲音都開始閃爍。

「啊哈，你是說那個時候嗎？當然，我確實看了。」

因爲佩裏斷斷續續的聲音傳了出來。

少女帶着憤怒與絕望、怨恨與自責，發出了淒厲的尖叫。

「……你是怎麼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