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5089 字
林間空地上瀰漫着沉默。這是很少見的情況。因爲通常我和塞里亞在這片空地上見面時,總會揮舞着劍或發出吶喊聲。
然而此刻籠罩在空地上的寂靜卻冰冷刺骨。氣氛緊繃如弦,彷彿隨時會發出尖銳的聲響斷裂開來,令人屏息凝神。
我正站在這千鈞一髮的中心,塞里亞卻似乎仍不滿意,不斷將我推向邊緣。
一股只有女性才能散發的芬芳氣息縈繞在鼻尖。無論看多少次都令人驚歎的精緻五官填滿了我的視野。
再出衆的美貌,近距離觀察時也難免會發現些許瑕疵,但塞里亞卻毫無破綻。這簡直是上天的恩賜。即便近距離觀察德爾菲前輩的容貌,也同樣完美無瑕,找不到任何缺點。
我本想就這樣悠閒地欣賞她的美貌。如果不是她的眼眸中閃爍着陰鬱的光芒的話。
至少在現在這樣的氛圍下,想要以9;悠閒9;的心情欣賞她似乎是不可能的。看着塞里亞那失去光彩的眼眸,我不禁冷汗直流。
"呃,昨天?是和德爾菲前輩......"
我回想起了昨晚的記憶。雖然夾雜着不愉快的回憶,但總的來說是收穫頗豐的時光。
有昂貴的葡萄酒,最後還能給德爾菲前輩一個下馬威,學到了很多東西,最重要的是德爾菲前輩那雪白的裸體。
爲了德爾菲前輩的聲譽,我本應忘記那天的情景,但那景象至今仍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中。
人的記憶並非想忘就能忘,想記就能記,遠沒有那般方便。更何況是如此令人印象深刻的場景。
無論我多麼想忘記,卻始終無法抹去那段記憶。對德爾菲前輩來說是不幸,對我而言卻是幸運。
當我沉浸在昨夜回憶中時,眼神一時變得恍惚。就在這時,塞里亞的眼中迸發出藍色的火花。
她抓住我衣領的手更加用力,用冰冷的聲音在我耳邊低語。
「伊恩前輩……你現在在想別的女人吧?」
「不,我是在回想和德爾菲前輩昨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懷着委屈的心情那樣喊道,但塞里亞從一開始就不像是能理性判斷的樣子。她根本沒有聽我的辯解,只是焦躁地低下了頭。
她的嘴裏開始溢出陰森的低語。
「果然,又要被奪走了……不,不可以這樣,那是很重要的東西……我,我不想再失去了……」
塞里亞的臉漲得通紅,用手指不停地纏繞着自己的頭髮。這似乎是她在極度窘迫或害羞時會有的習慣。
雖然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當事人這麼說,心裏還是不太舒服。塞里亞似乎也是如此。
「怎麼,不想被搶走嗎?」
她從小一無所有地長大。對於連"尤爾迪娜"這個姓氏都隨時可能被剝奪的她來說,我是她第一個朋友。
「伊恩前輩,只有伊恩前輩……我絕對不會……」
那模樣相當可愛。我微微一笑,向塞里亞問道:
雖然她嘴上說着一直相信我的話,但剛纔那副模樣任誰看了都會覺得她在懷疑。
塞里亞似乎難以忍受羞恥感,正用腳胡亂地划着地面。我小心翼翼地開口,生怕再嚇到她。
"看得出來。"
聽了我的話,塞里亞許久沒有動彈。只是她的眼睛緩緩閉上,急促的呼吸聲漸漸平復下來。
我毫不猶豫地伸出手臂,將塞里亞攬入懷中。她似乎完全沒有料到我會這麼做,整個人都撲進了我的懷裏。
「但是,我該怎麼辦?」我陷入苦惱之中,感到十分爲難。
塞里亞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嘴脣微微顫動,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啊,呃,那,那,那個!」
「塞里亞,我哪兒也不去。」
我不禁回想起昨晚與德爾菲前輩的那場對決。她所用的那把短劍,究竟有何特別之處?
我突然想起不久前聽到的一件事:每當塞里亞感到不安時,她的母親總是用這種方式安撫她。
塞里亞聽到我低聲呼喚,又一次咬到了舌頭。她再次變得沮喪起來。但已經陷入沉思的我,對此並沒有太多感觸。
柔軟而溫暖的觸感讓我感到滿足。我更加用力地抱緊了她。
她的眼珠在眼眶裏不安地轉動着。她開始結結巴巴地說話,那樣子讓人心疼。
她顫抖的聲音透露出內心的不安。原本緊抓着我衣領的手緩緩鬆開,她無意識地將手指送到嘴邊。
「……但即便如此,也不該受到那樣的對待。」
塞里亞一如既往地給出了預料之中的反應。
「……沒錯,從小時候起,我就經常被姐姐搶走東西。」
「因爲姐姐也想要啊。」
「嗯……」我帶着懷疑的目光看向塞里亞。她一臉茫然地歪着頭。
不過要是再逗塞里亞的話,她可能會哭出來,所以我決定就此打住。雖然塞里亞的表情變化豐富,很少見,讓我有點想再多逗逗她。
"但我從未用過一把真正稱心如意的劍。"
我本以爲自己已經壓低了聲音,儘量體貼地詢問,但對於已經被羞恥感折磨得緊張不已的塞里亞來說,這突如其來的問題還是讓她措手不及。
看來,我與德爾菲前輩的相遇觸動了塞里亞的傷心往事。她接着吐露了內心的孤寂。
塞里亞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我甚至能感受到她臉上的熱度。看來剛纔塞里亞的異常舉動,是她失去理智時做出的行爲。
我只是望着遠方,向塞里亞問道。
我想起了德爾菲前輩。她總是若無其事地揭開別人的傷疤,並認爲爲了勝利,這樣做是理所當然的。
我同意他的意圖。再談下去只會更加丟臉。
我那蒼白無力的安慰並沒有讓塞里亞平靜下來。她回答時的樣子顯得疲憊不堪,彷彿已經放棄了,但與此同時,又能感受到一股隱隱的熱忱。
「啊,呃,啊,啊……」
「啊……」塞里亞發出一聲懊惱的嘆息。她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隨即又沮喪地低下了頭。
「小時候看到騎士們的劍,我就想着,要是能擁有一把就好了。可是,我始終沒能得到。」
塞里亞咬着指甲,突然抬起頭來。她的眼中閃爍着一種難以捉摸的情緒,那眼神令人不寒而慄。
我輕聲細語,像哄孩子一樣安撫着她。
而現在她似乎恢復了神智,顯得十分羞赧。我苦笑着,調侃了她一句。
她沒有朋友,生活中想要的一切都被剝奪殆盡。
「你就這麼擔心我嗎?」
「……塞里亞,說起來你剛纔說了些讓我在意的話。」
塞里亞的身體微微一顫。我的問題顯然戳中了她的痛處。
聽到我的斷言,塞里亞似乎稍微安心了些,雖然低着頭,但臉上還是露出了一絲喜悅的神色。
「別太擔心了,那些傳聞大部分都是假的。」
塞里亞強裝鎮定,對我說道:
塞里亞偷偷觀察着我的反應,提出了這個建議。看樣子,她是想就此打住,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那、那、那、那個嘛……!」
仔細想想,塞里亞和我已經共享了太多祕密。事到如今還猶豫不決,未免有些可笑。更何況,如果這件事嚴重到能讓她一時失去理智,那就更該問了。
「在尤爾迪娜家族中,這是必須的。」
那短劍鋒利得彷彿出自名匠之手。當金色的寒光劃破視野時,我甚至感到雙眼一陣灼痛。當時我還以爲那只是德爾菲前輩一貫的嚴謹作風。
她大概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權利吧。在她的世界觀裏,她是勝利者,而塞里亞是失敗者。
那是堅定的意志。也就是說,她已下定決心,要以尤爾迪娜的方式一決勝負。
再這樣下去,她可能會哭成淚人。於是,我決定逗逗她,讓她輕鬆一些。
「爲什麼?」
「果然……是這樣啊。」
「……?是的,沒錯。」
想要的東西,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得到。
只是我還有些猶豫,嘴脣開合了幾次。該不該問出口呢?
她咬着嘴脣沉默了片刻,隨後擠出了一個尷尬的笑容。這個從未笑過的女孩的笑容顯得淒涼,甚至稱不上是笑容。
咔嚓,一聲輕微的脆響傳來。她輕輕咬了下指甲。僅此一舉,我便察覺到塞里亞的狀態非同尋常。
就在塞里亞即將喊出什麼的時候,我的猶豫終於結束了。
焦躁、憤怒、嫉妒、憎恨、自卑……各種情緒的濁流黏稠地糾纏在一起,啪嗒啪嗒地墜落在地。塞里亞渾濁的眼眸劇烈地晃動着。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塞里亞腰間。仔細一看,她的劍雖然品質不錯,但作爲尤爾迪娜家族子嗣的佩劍,似乎還差了些檔次。
效果立竿見影。原本僵硬地靠在我懷裏的塞里亞,漸漸放鬆下來,溫順地依偎在我胸前。
如果說咬指甲是她童年與母性相關的習慣,那麼我也可以用類似的方式安慰她。這個想法簡單而直接。
甚至還有傳言說我是德爾菲前輩的祕密情人。這大概是因爲上次艾爾茜前輩說了那樣的話吧。
塞里亞慌亂了好一會兒,最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她的身體彷彿漏了底的桶,所有的力氣都隨之流失殆盡。
「嗯,沒錯。你說過,至少不想我被搶走。」
「狩獵祭,你說要參加對吧?」
這樣的生活連她的笑容和幸福都一併奪走了。真是個殘酷的故事。或許每個人的內心深處,都藏着這樣一段悲傷的往事吧。
「隊員都找齊了嗎?」
在尤爾迪娜觸手可及的範圍內,最好的東西向來都歸德爾菲前輩所有。那麼,塞里亞能分到的東西也就可想而知了。
起初模糊的喃喃自語,逐漸染上了情感的色彩,變得清晰起來。
她原本萎靡不振的身體突然繃得筆直。她的眼神遊移不定,嘴巴張了又合,卻始終說不出一個完整的藉口,只能結結巴巴地重複着隻言片語。
她的神情有些憂鬱。或許與某些悲傷的記憶有關。不,幾乎可以確定。否則她不會做出這樣的反應。
我突然想起,聽說人在焦慮時會將手指放入口中,是因爲童年缺乏母愛所致。本能地通過這種方式來彌補未能充分吮吸母乳的遺憾。或許塞里亞也是如此。
「啊,什麼?!嗚,呃……」
我「嗯」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默默嚥下了嘆息。
塞里亞的身體猛地跳了起來。她從我的懷中掙脫,冷風瞬間填滿了空出的位置。我感到一絲落寞。
"伊恩前輩,我從小就喜歡劍。"
我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以昨天見到的德爾菲前輩的性格,確實會如此。她是個勝負欲和佔有慾都很強的女人。
塞里亞突然驚醒般睜大了眼睛。她的嘴裏漏出斷斷續續的聲音,彷彿此刻才真正清醒過來。
我不明白她爲何會有如此極端的反應。但有一點是確定的——是時候該安撫她了。
「真奇怪,我平時很少提起自己的事。爲什麼在伊恩前輩面前……那個,要不,我們去訓練吧?」
只是我之所以不敢輕易開口,是因爲我內心的天平終於開始傾斜了。
「……塞里亞。」
她奪走了塞里亞的一切,包括她的母親,現在又想踐踏這個因挫敗而掙扎的同父異母的妹妹。
「那個……是的……」
對於德爾菲留下的東西,塞里亞的心情如何並不重要。唯一的問題在於,這些東西是否合德爾菲的心意。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落寞。她,其實一直感到不安。
她的手臂輕輕環抱住我。那雙原本充滿迷茫與不安的眼睛,此刻已如暴風雨過後的海面般平靜。
她慌忙回答時,不小心咬到了舌頭。她的臉一下子變得更紅了。
仔細想想還真是氣人,我甚至想再去找艾爾茜前輩一趟。
她的嘴裏吐露出情感的泥濘。
塞里亞可是連魔物狩獵都親自上陣,身經百戰的人物。那把劍對她而言,無異於第二條生命。明明她完全有資格使用品質更好的武器。
「不僅僅是因爲劍。大多數時候都是這樣。甚至在我母親被趕走的那天,我的意見也毫無分量。因爲,塞里亞·尤爾迪娜是庶出,是個失敗者……」
直到此刻,我才恍然記起。在遇見德爾菲前輩之前,塞里亞曾留下的警告。
她不想連這唯一的友情也失去。塞里亞繼續說道:
我們就這樣無言地感受着彼此的體溫,過了好一會兒。
說我強暴德爾菲前輩,或是爲了羞辱她而脫她衣服?這像話嗎?簡直荒謬至極。
最終,一切都指向了一個結果。
「啊,啊?!唔……」
狩獵祭是以四人一組的形式進行的。塞里亞當然不可能獨自參加。也就是說,她需要自己組隊,但這對本就人際關係狹窄、最近又風評不佳的她來說,簡直是天方夜譚。
塞里亞更加沮喪了。她用微弱的聲音回答道:
「……不,還沒有。」
她的神情有些憂鬱。但當我接下來說出那句話時,她的情緒立刻反轉了。
「要我幫你找嗎?」
「啊,真的可以嗎!」
聽到我的提議,塞里亞的臉上立刻浮現出喜色。看着她那瞬間明亮起來的臉龐,連我的心情也不由自主地變好了。
這是我見過的塞里亞最戲劇性的表情變化了。她平時總是一副高傲冷淡的模樣,即便流露出情緒,也不過是眼角或嘴角微微動一下的程度。
看來這個提議讓她非常開心。我忍不住輕笑了一聲,點了點頭。
「嗯,我正好在狩獵祭上也有事要做。」
但塞里亞似乎根本沒在聽我後面說的話。她心情愉悅地眨着眼睛,小聲嘟囔着。
「……果然,伊恩前輩是值得信賴的。那些關於你和姐姐的傳聞,果然都是假的。」
「當然了,你還在懷疑嗎?」
見我一臉荒唐的反應,塞里亞搖了搖頭,似乎終於相信了。
她鬆了口氣,最後又問我:
「也是,那些傳聞太離譜了。說什麼伊恩前輩看過姐姐的裸體之類的……」
我渾身一僵,剛纔還自信滿滿的身體瞬間凝固了。偏偏塞里亞提到的,正是那些誇張傳聞中唯一真實的部分。
塞里亞用充滿信任的眼神看着我,說道:
「這也是假的吧,伊恩前輩?」
「呃,嗯……」
面對塞里亞,我的反應微妙得難以形容。當我甚至無法與她對視時,塞里亞再次歪了歪頭。
我被塞里亞冰冷的聲音弄得不知所措,冷汗直冒,最後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那部分確實是事實。」
「……伊恩前輩?」
然後,我勉強擠出一絲微笑,說道:
接着,她眼中的光芒開始逐漸消失。她的眼眸沉入了一種深邃而黏稠的色彩中。
就在那一刻,塞里亞那雙海藍寶石般的眼眸中的陰影消失了。
「不,那個……我是說,塞里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