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話

籠罩學院的暴風雪絲毫沒有停歇的跡象。

彷彿被封印在永冬中的雪原一般，令人不禁感慨。這裏本該如同即將凍死的屍體失去體溫般，只有寂靜縈繞。

異變突然降臨。一如既往，如同不速之客。

會談場一片混亂。

「伊恩閣下，伊恩閣下！」

男子默默睜開了眼睛。

腦袋沉重，感覺遲鈍。這證明他仍在無意識中重複着激烈的戰鬥。

朦朧的光線透過瞳孔滲入。

「您得馬上過去一趟。」

一名不知名的騎士正對男子說着話。

這裏是，辦公室。

剛纔是在小憩嗎。

男人一邊這樣想着，一邊緩緩起身。既然特意叫醒他，想必是發生了什麼大事。

他本就是個以暴君著稱的男人。

沒必要因爲一些瑣事惹惱他。這一點，光是看騎士望向男人的眼神就能明白。

那眼神中夾雜着隱約的恐懼。

這是再熟悉不過的情感了。畢竟，面對男人的人，大多懷着相似的心情。

恐懼、敬畏，還有期待。

沒有一種心情是輕鬆的。回想起來，似乎從那時起，就一直是孤身一人。

真是無謂的感傷。

彷彿在對男人說：

感受到轟隆隆的震動，男子猛然回過神來。他的身體不知何時已被震退了好一段距離。

反天。

啪滋一聲，電光四濺。在褪色的空間中，仍有一簇金色的火焰在燃燒。

無意識的世界中，一陣強烈的震顫襲來。

這時，男人突然心生疑惑。

因爲你，正是因爲你。

已經無數次自問和懷疑過。這是最終得出的答案，絕不會再懷疑。

男人看着那與師妹相似的棕色頭髮，腦海中浮現出那張他如此想要守護、卻未能守護而一直後悔的臉龐。

彷彿那模樣與很久以前的那個男人如出一轍。

這是一次真正的9;結9;與9;解9;。他不禁想起了師父生前的模樣。

動用一切手段的激戰異常慘烈。在剎那之間，攻防已來回數十次。

「那、那個……聖露西亞大人表情非常嚴肅……」

實力的差距依然明顯。

男子調整了蜷縮的姿勢，手上用力。劍和手斧傳來輕微的顫抖。

女子搖了搖頭。她眼中閃過的情感，是空虛與失望。

「還不行，現在還不能倒下。」

在會談場的正中央。

男人乾涸的金色眼眸轉向騎士。頓時，不知名的騎士渾身一僵，動彈不得。

女子猛地站起，發出憤怒的吶喊。

即便如此，還差得遠呢。

世界被劈成兩半之後。天空、大地、大海，不分彼此地被一分爲二，這絕景讓男子產生了奇妙的感慨。

轟——！

那話語中充滿了淒涼與無力。

靜止的時間中出現了裂痕，這就是證明。按理說，只要這樣將劍刺入即可。但…

「不。」

聖女用充滿憤怒的聲音再次質問。

＊

在如此驚險的戰鬥中，絕不能有絲毫鬆懈。

在學院的會談場中，男子依舊面色冷峻。他金色的眼眸中波瀾不驚，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就這樣結束了嗎?! 」

只是，有一件事男人始料未及。

手臂和腿都在微微顫抖。

就在劍刃即將觸及伊恩肩膀的剎那，終於撕裂無色世界而出的男子手臂擺出了新的架勢。

粉紅色的眼眸中帶着怨恨，望向那個男人。

他努力思考着，卻怎麼也找不出原因。

男子的視線回到了戰場，回到了與伊恩劍鋒相對的潛意識中。

很奇怪。

劍刃的碰撞，不過是這場暴力的一小部分。

「原來如此。」

少年緊閉雙眼，連呼吸都忘記了。

聽着如韻律般敲擊地面的腳步聲，男子露出了莫名的苦笑。

看來那丫頭又在耍性子了。

那副模樣，活像老鼠見了蛇。

彷彿炮彈一般。

如果，他深愛的那個女人在這裏的話。

「又失去了。」

聖女的聲音中帶着一絲淡淡的責備，

支離破碎的時間斷斷續續地延續着。緊接着，如閃電般劈下的第一擊。

那微小的破綻，對方絕不會放過。

「什麼事？」

地面崩裂，形成無數深坑。塵土飛揚，地形地貌在衝擊下化爲齏粉，四散飄落。

沿着劈開世界的斷面，他的過去正緩緩走來。

然而，唯有那金色的瞳孔依舊清晰。

男子發出一聲低吟，頭痛欲裂，彷彿有人用錘子敲擊他的頭骨。有什麼，有什麼不對勁。

男子的瞳孔擴張，幾何圖案浮現其中。9;萬象之眼9;扭曲時空，反天逆轉的力量軌跡肆意迸發。

男人聽了這話，只能咂舌搖頭。

「一定程度的人員傷亡是預料之中的結果吧。」

「心臟……不跳了。」

緊接着。

她會說些什麼呢？

「他們是因爲我們而死的！原本，他們甚至不是搜索隊的成員……如果我們再多加註意的話！」

聖女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蒼白，可見她受到的衝擊有多大。

爲什麼？

「這就是你所謂最合理的選擇結果？不去尋找更好的辦法，反而爲了找到最有可能的出路，犧牲了一無所知的學生?! 」

「那個，搜索隊的一名隊員……」

男人如此說着，握緊了手中的劍。

「盧平·林內拉。」

不知不覺間現身的伊恩，模樣簡直不成人形。

「死了。」

「至少「結」和「海」還算看得過去……」

「你錯了。」

伊恩尚未從崩山擊的衝擊中恢復，男子劍上凝聚的銀灰色魔力正閃耀着璀璨的光芒，即將傾瀉而出。

就連男人的心象也無法完全壓制它。

臉上帶着不知是哭是笑的表情。

「這是最好的選擇。不僅是爲了我們，更是爲了人類的命運……」

「不行。」

確實受到了打擊，但還不至於致命。更何況，身爲七罪宗中9;傲慢9;之座的他，這點傷根本不算什麼。

胸口的傷痕、滿身塵土的身軀、艱難的呼吸和模糊的視線。

終於回到的時間中，伊恩吐着血踉蹌後退。男子的衣服也被撕裂，全身佈滿傷痕。

在飛濺的血滴中疾馳。

這是心象與心象碰撞的結果。伊恩的9;不屈9;雖然範圍有限，卻有着驚人的強度。

緊接着，空氣中爆發出尖銳的嘶鳴。兩位劍術大師的對決，無異於一場自然災害。

即便如此，佔據上風的仍是那個男人。

那是劍陣的奧義——9;極雷9;。

「不可能不付出任何犧牲。」

一瞬，又一瞬。

頭痛欲裂，男子咬緊牙關，劍的軌跡卻微妙地偏離了。而對手是接近大師級別的高手。

天神最疼愛的女兒喊道。

那就是他抵達會談場時，那股詭異寂靜的緣由。

儘管經歷了背叛與磨難，她依然無法徹底斬斷情絲。說來也是，她本性就是如此。

疲憊的金色瞳孔望向了聖女。那是所有人都畏懼的目光，但聖女似乎並未察覺。

那毫無感情的聲音，讓聖女激動不已。

無論是手斧、拳頭，還是踢擊。

是的，本該如此。

這不過是短暫的困擾。爲不可能實現的假設浪費時間，再愚蠢不過了。

伴隨着尖銳的破空聲，大氣被撕裂。銀灰色的魔力橫掃而過，世界的色彩隨之消失。在靜止的時間中，男人的劍刃斜斜滑過伊恩的刀鋒。

突然，男子看到了幻象。

寂靜只持續了一瞬。

發誓再也不會逃避這份責任。

「所以你覺得心安理得嗎？」

每一次劍刃相擊，都伴隨着震耳欲聾的轟鳴。

抓住那一瞬間的破綻，伊恩沒有選擇反擊，而是選擇了防禦。與此同時，9;劍魂9;佔據所有方位，向男子發動了數百次斬擊。

「咚」的一聲，劍掉落在地。

那是幻聽。伊恩的劍，還在下墜的過程中。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另一處。

順着斜擦而過的劍，伊恩的手纏上了男子的手臂。

很快，男子的視網膜再次被會談場的景象所覆蓋。

「一開始，每個人都是這麼說的。」

男人的語氣平淡無味，彷彿這樣的對話毫無意義。

明與暗。

如果說聖女是熊熊燃燒的火焰，那麼男人就像是燃盡一切燃料後剩下的殘渣。

「這……不是我想守護的世界。」

爲什麼沒有察覺到呢？

聖女低聲自責的傾訴仍在繼續。

「不去尋找更好的道路，反而將犧牲視爲理所當然……一點一點地背棄，守護下來的世界還剩下什麼?! 」

「世界。」

男人的語氣堅定，毫無一絲懷疑，是堅如磐石的信念。

「哪怕只有一捧也好。只要能守護住任何東西。」

「懦夫……！」

那指責聲中甚至夾雜着一絲溼潤。女人眼中再次交織的情感，是憐憫與哀悼。

「你是個懦夫……因爲不想再受傷，就把無數的犧牲當作必然。」

男人突然想到。

「聽起來好像還有更好的辦法。這些日子，天神可曾給過你回應？」

這語氣，像極了他所熟知的戀人。

如此開場的聖女，神情比任何時候都要嚴肅。莊嚴而神聖的女人訓誡道。

視野中突然出現雜音，滋滋作響。這並非我的記憶。

爲什麼用那以爲早已忘卻的聲音，責備着男人。

女人笑了。和男人記憶中的一樣，爽朗地。

聖國柔術，9;月輪翻9;，

爲什麼偏偏是那個女人，有着曾經愛過的戀人的面容。

男人的五感再次沉入潛意識中。

如果男人的意識無法再壓制伊恩，這種情況就有可能發生。

男人不由自主地笑了。

「他說了一句話。」

「你錯了。」

在那裏，令人懷念的酒鬼正可愛地對着空氣揮舞拳頭。

或許是同步率過高的緣故。這裏不僅是男人的潛意識，也是伊恩的潛意識。

「請「順命」而行。」

「伊恩·佩爾庫斯。」

「先…見面就給他來一記聖國柔術！」

不知不覺間，伊恩的手順着男人的手臂攀上肩膀。接下來的動作太過明顯，男人不禁在心中苦笑。

伊恩的記憶也會侵入男人的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