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話

196.龍之眼，人之心（60）

面對艾爾茜的質問，希恩無言以對。

她只能移開視線，咬着嘴脣，用猶豫的眼神再次看向艾爾茜。

而艾爾茜只是默默地盯着希恩。

雖然一句話也沒說，但希恩明白，那冰冷的目光中流露出的情感，是千言萬語也無法形容的。

希恩再次感到呼吸困難。她急促地喘息着，喉嚨裏發出「呼、呼」的聲音。

濃烈的敵意如白霧般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那刺眼的色彩讓希恩幾乎想要立刻後退。

然而，無論逃到哪裏，世界都不會改變。

無論走到學院的哪個角落，到處都是憎恨她的人。

不僅是艾爾茜，整個學院的人都如此。既然如此，不如主動贖罪——希恩艱難地下定決心，低下了頭。

「林內拉小姐……啊，不，艾爾茜前輩。」

以姓氏相稱是貴族之間的禮儀。但若皇女以身份相威脅，未免顯得太過失禮，於是伊恩急忙改口稱她爲「前輩」。

後輩向前輩道歉，倒也不是什麼稀奇事。

「對不起，本該由我先向您致歉的……這段時間，我對伊恩前輩做了太多錯事……」

「……哼，知道就好。」

艾爾茜嗤笑一聲，猛地轉過頭去。

她一副不願再交談的模樣。因此，希恩只能侷促不安地站在原地，彷彿被釘住了一般。

她想道歉，也想求得原諒。

然而，這份心意得到回應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即便如此，希恩依舊在她身邊徘徊不去。艾爾茜終於忍無可忍，用不耐煩的語氣說道:

「你，臉皮還真是厚啊……而且可怕，怎麼敢把主意打到家人頭上?嗯?我也是出了名的脾氣暴躁、活得一團糟……但至少我沒動過家人的念頭。」

聽着艾爾茜含糊不清的喃喃自語，希恩終究沒能甩開她的手。

米特拉姆嘲笑着她，很快，曾站在她一邊的學院成員們將希恩當作替罪羊吊了起來，甚至連與伊恩關係親密的聖女和艾爾茜也開始指責她。

直到那淒涼的聲音傳入她的耳中。

然而，這虛妄的希望很快就破滅了。

這確實是學院最高年級中數一數二的戰鬥法師應有的實力。

艾爾茜的斥責仍在繼續。

她擅自誤解了伊恩高尚的意圖，甚至牽連了他的家人，是最惡劣的惡女。

艾爾茜的聲音逐漸升高，最終爆發出一聲怒吼。

「那個，所以我想說聲抱歉……還有，幸好!皇室那邊同意提供聖物。聽說不久之後伊恩大人也能康復……」

她不願那樣。

就在熔爐即將溢出之際，希恩往裏面扔了一塊石頭。

接着，她無力地拋出一句警告：

「真是見鬼了。」

這當然不是希恩的錯。但不知爲何，希恩還是感到一陣歉疚。她猶豫片刻，最終還是撐着傘朝艾爾茜走去。

這多虧了艾爾茜尚存的一絲理智。

她不想這樣。

不過艾爾茜顯然不打算領情。

眼前突然一片煞白，緊接着雷聲轟鳴。直到這時，皇女才得以看清自己和艾爾茜的狼狽模樣。

希恩強壓下顫抖的聲音，努力裝出一副開朗的樣子。

說自己好欺負?

「……我、我會想辦法的。」

可是，如果連跪地求饒的姿態都令人作嘔的話……

希恩一直以來都是說這種話的人，而不是聽這種話的人。所以當她聽到類似的話時，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喂，捅了我一刀再給人上藥，事情就能一筆勾銷嗎?我這些日子受的苦和痛怎麼辦?還有傷疤呢?你知道因爲你，我喫了多少苦頭嗎?我，我甚至擔心會給主人添麻煩……」

「厚顏無恥」這個詞，像錐子一樣刺入希恩的心臟。如果再深思熟慮一些，或許希恩就能意識到……

啪的一聲，藍色的電光在空中迸發。

「……不用了。」

只有你一個。

雖然比不上劍士，但身體素質絕非普通人可比。

艾爾茜低垂的頭緩緩抬起。

「我，我需要的是……」

而艾爾茜早已渾身溼透，水珠不斷從她身上滴落。

聽到充滿憤怒的吼聲，希恩渾身一顫，低下頭去。那雙灰濛濛的眼眸中，不知何時已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再這樣下去，她隨時都可能抽泣着哭出來。

明明有着如此可愛的外表，這位前輩爲何能說出如此刻薄的話語呢?

他是她一生追尋的唯一9;真實9;。好不容易找到了他，如果沒有伊恩，她只會再次墜入孤獨而痛苦的過去。

事實上，從各種情況來看，希恩的誤會是情有可原的。甚至可以說，伊恩有意引導她產生了這樣的誤解。

希恩急忙向一旁躲閃，衣角微微被打溼。她用顫抖的目光看向艾爾茜。

僅僅這短暫的時間，希恩的精神就已經瀕臨崩潰。想到今後每次來找伊恩都要面對如此強烈的敵意，光是想象就令人不寒而慄。

希恩被艾爾茜的異常反應嚇了一跳，不由得後退了兩步。她從未想過，自己竟會遭到帝國貴族如此直接的威脅。

周圍的人不都是這麼說的嗎？

艾爾茜再次露出淒涼的眼神，轉身離去。她的方向依然是伊恩所在的神殿。

所幸，艾爾茜對此並不在意。

但在精神瀕臨崩潰的境地，接連不斷的指責如暴雨般傾瀉而下，希恩再也無法保持理智了。

「……滾開，以後別讓我再看到你。下次，可沒有什麼皇女不皇女的了。」

艾爾茜的嘴微微閉緊了一瞬。然而，她那雙燃燒着藍色火焰的眼眸依舊銳利，彷彿只要露出一絲破綻，就會毫不留情地撕咬過來。

那副模樣更加刺激了艾爾茜的暴戾之氣。

艾爾茜怒氣衝衝地喊了一聲，情緒失控的她隨即抽泣着擦拭眼角。儘管雨水早已浸溼了她的臉龐，淚水與雨水早已無法分辨，但她還是這樣做了。

畢竟外面正下着傾盆大雨。

艾爾茜緊咬的牙縫間溢出悲切的聲音，希恩慌忙低下頭，恭敬合攏的雙手微微顫抖。

「你憑什麼在這兒大呼小叫?你捅的簍子，你自己收拾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嗯?」

她恨不得把傘讓給她。

一切都無法挽回了。既無法收拾殘局，唯一能做的，只有祈求原諒。

猶豫不決的希恩最終只能含糊其辭。

一直以來因伊恩而壓抑在內心的暴力傾向，此刻再度被喚醒。

即便如此，希恩依然無法放下對伊恩的執念，內心的焦躁愈發強烈。

這番言論幾乎等同於藐視皇族，但失魂落魄的希恩卻連追究的念頭都沒有。

希恩更加畏縮了。她本就膽小，面對這初次遭遇的情況，難免感到害怕和慌亂。

希恩一臉愁容，說不出話來。

甚至連預兆都沒有。但轉眼間，周圍的魔力已經開始凝聚。

伴隨着轟隆的巨響，電流向四周迸射，希恩發出了一聲尖叫。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她並未被電擊。

「我會想辦法解決的……伊恩前輩的家庭問題……」

緊接着，啪的一聲，被拋出的電光球在希恩身旁炸開。

咳咳，希恩的呼吸漸漸變得困難，她下意識地把手伸向自己的脖子。艾爾茜的手正緩緩將她提起。

她只是默默地將艾爾茜那些如玻璃碎片般鋒利的話語藏在心底。

再也無法承受艾爾茜怒火的希恩，喘着粗氣，急切地接上了話。

「你在幹嘛?還不快走開…你是真的一點眼色都沒有嗎?」

她心神恍惚，甚至沒覺得"主人"這個稱呼有什麼奇怪。只是隱約覺得，這大概是在指伊恩。

皇女是繼承了高貴龍血的帝國皇族。她從未受過如此對待。

她的眼眸溼潤，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

原來如此，一旦被刀刺中，便再無挽回的餘地了。

正好她帶來了一個好消息。

即便如此，希恩仍不願示弱，強忍着不讓淚水流下。

只要艾爾茜願意，電流便會順着雨滴向四面八方擴散開來。從吟唱到魔力凝聚，整個過程不過短短數秒。

希恩那雙灰藍色的眼眸，毫無抵抗地承受着這股情緒的浪潮。她就像一艘漂浮在憤怒海面上的破船，慌亂地拼湊着辯解之詞。

即便是艾爾茜，原本也不敢對希恩有絲毫威脅之意。

她感到恐懼和委屈。

陷入絕境的希恩，冷汗順着脊背流下。

心臟劇烈跳動，彷彿在催促自己立刻逃離。但希恩嚥了咽口水，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雨聲沉悶地穿透了希恩與艾爾茜之間的沉默。

「你倒是說說，你對主人做了什麼？把人際關係攪得一團糟又打算怎麼辦？!你知道我當時有多痛苦嗎？!還有，我聽說你連家人都沒放過？」

艾爾茜再也忍不住了。她皺起眉頭，壓低聲音，像咆哮一般說道:

一兩滴淚水根本不會引人注意。早已被雨水浸透的艾爾茜，說不定也流下了幾滴眼淚。

「喂，你覺得我好欺負嗎?」

希恩撐着高檔雨傘，斗篷下襬卻已溼透，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

想到這一點，希恩不由得感到一陣悲傷，她垂頭喪氣地偷偷打量着艾爾茜的臉色。

依舊是那冰冷的聲音，希恩最終還是再次退縮了。

但現在的艾爾茜早已失去了理智。自從伊恩倒下後，艾爾茜一直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壓力。

論魔力的總量或天賦本身，或許希恩更勝一籌。但如果現在希恩和艾爾茜交手，勝負如何不言自明。

希望這個消息能稍微平息艾爾茜的怒火，希恩開口說道。

我，難道永遠都無法得到原諒了嗎?

「……這該死的傢伙是真的不知死活。」

「呃，那個...啊，不是的......」

那雙充滿殺意的藍眼睛死死盯着希恩。艾爾茜再次轉過身，踉踉蹌蹌地朝希恩走來。

一切彷彿都是她的罪過。

希恩緊張得下意識將拇指放到了嘴邊。然而就在那一瞬間，一道閃電劈下，皇女猛地回過神來。

這近乎赤裸裸的辱罵。

一味逃避只會永遠招致憎恨。

但厚着臉皮留在伊恩身邊，對她來說，犯下的罪過實在太多了。

希恩偷偷瞥了艾爾茜一眼，眼中已經無法掩飾地流露出一絲恐懼。

咔嚓一聲，艾爾茜的手抓住了希恩的衣領。雖然身高有差距，但艾爾茜畢竟是經驗豐富的魔法師。

然而，艾爾茜只是露出一副不滿的表情。那是對希恩毫不掩飾的厭惡，彷彿連看都不想多看一眼。

那我該怎麼辦?

「是你……拿走了……!」

「……夠了。」

然而，制止艾爾茜的卻是一個出人意料的人物。

一位擁有璀璨金髮的女子，邁着從容的步伐，緩緩走近。

她那深紅的眼眸彷彿浸染了鮮血，顯得疲憊不堪。白皙的肌膚與精緻的下頜線條，完全符合北方美人的標準。她停在了不遠處。

「夠了，林內拉……你瘋了嗎?」

正是德爾菲·尤爾迪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