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3677 字
夜晚是黑暗的。
雖然這是再明顯不過的事實,但在學院裏,這句話卻難得地成爲了真理。畢竟這裏可是居住着數萬人口的地方。無論是白天還是黑夜,沒有一處不閃耀着文明的光芒。
學院一年到頭人潮湧動,安靜的日子屈指可數。
而今天正是那9;屈指可數9;的日子之一。
學院的一位名人被送上了宗教法庭,罪名是背叛人類。學院裏盛傳她將受到極刑。
這難以置信的消息如寒流般帶走了學院的熱度。
學生們害怕與聖女扯上關係,紛紛減少了活動。教師們則忙於制定對策,無暇他顧。最終,學院成了老鼠的巢穴。
一羣因害怕陽光而躲藏的罪人。
這並非此地獨有的故事。據說整個世界都在急於撇清與聖女的關係。
在這羣鼠輩的世界裏,我獨自佇立,仰望着天空。
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
只是睡不着罷了。每走一步,身體就隱隱作痛,彷彿在向我吶喊。
不可能。
即使我的身體完好無損,也看不到救活聖女的希望。這副縫縫補補的軀體,又能做得了什麼呢?
久違的無力感令人窒息。
脣上似乎還殘留着聖女的餘溫。耳邊迴響起她輕柔的呼吸聲。還有那句羞澀的告白——我愛你。
呼——我長嘆一聲,彷彿要將胸中鬱結的悶氣一吐而盡。
學院的北邊坐落着一座低矮的山丘。我正坐在山腰處的觀景臺上,漫無目的地仰望着月亮。
突然,一個渾厚的聲音傳入耳中。
"今晚似乎有不少人難以入眠啊。"
當然,男人哭哭啼啼的,與我無關。
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真是方便啊。當然,艾爾茜前輩的決心應該不止於此。
我的目光再次投向月亮。事實上,在盧平面前,我不得不感到愧疚。
席琳再次毫無用處地襲擊了我。
「到那種程度嗎?」
本想就這樣默默享受夜晚的氛圍,但抽泣聲不斷傳入耳中。最終,我的脣間還是流出了輕微的責備。
「德雷克教授,您是什麼時候覺醒的?」
就在我「嗯」了一聲,準備嚥下那莫名的嘆息時。
對於我模棱兩可的回答,德雷克教授只是抿嘴一笑。
「會變成行屍走肉的……人類的精神可沒有那麼堅強。」
本就混亂的思緒變得更加糾結。教授這種存在,再怎麼親近也讓人感到難以應付。
在整個大陸上,被稱爲「高階專家」或「大魔法師」的存在不過數十人。雖然聽說學院裏也有幾位,但沒想到竟然是德雷克教授。
我太只顧自己了。
「雷諾德先生一定會很高興的。」
我口中流出了冷漠的聲音。
雖然不全是我的錯,但我的存在確實引起了「貪婪」的注意。這一點一直縈繞在我心頭,最終讓我不得不在深夜借酒消愁。
突如其來的相遇讓我有些不知所措,德雷克教授卻泰然自若地稱讚道。
德雷克教授沒有拐彎抹角。
「臨死之前。」
老練的劍士正默默地注視着我。
這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我一時語塞。
就這樣加快腳步,登上了那座低矮的山頂。
"因爲能保住性命。"
照顧同伴們的心情也是重要的責任。
直到那時,我才理解了之前的戰鬥。
因爲只有樹立心象,才能邁向下一步。達到專家境界的武者,不僅身體和魔力,心象對成長也有着重要影響。
莉亞當面被人說是「冒牌貨」,艾爾茜前輩失去了她敬重的叔叔。
而當心象覺醒到一定階段,魔力就會開始扭曲現實。這就是所謂的9;開花9;,即魔力的覺醒。
「雖然只是短短的一瞬間,但那時我看到了所有事物的碎片。那一刻,我甚至產生了自己無所不能的錯覺。」
彷彿在回憶當時的情景,肌肉發達的男子緩緩閉上了眼睛。
或許他確實有些聲望吧。
面對如此簡單的理由,我陷入了沉默。
我以純然驚訝的語氣說道。
「是「高階專家」嗎?」
一杯酒。
「嗚哇,嗚……三、三秒鐘……」
我嘆了口氣,灌下一杯酒。
看到他淚流滿面的狼狽模樣,我的臉不禁皺成一團。
「你可以理解爲暫時窺見了大師的境界。」
德雷克教授聽到我的自言自語,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那是他最後的笑聲。
仔細想想,回到學院後還沒見到同伴們。
他說自己看到了真理的碎片,爲了不被其吞噬,費盡了全力。
心臟被刺穿,吐出一大灘血的軀體竟然還能動彈。
這是爲了增強魔力的威力。
坐在我面前抽泣的盧平正是如此。
但正因爲覺醒了心象,身體才能重新活動。這麼一想,倒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沒有人見過德雷克教授的真正實力。畢竟他習慣獨自行動去獵殺魔獸,所以很少有人知道他的真實水平。
德雷克教授。
他依然無法止住淚水。看來他也曾十分敬仰雷諾德先生。
我下意識地轉頭望去,隨即驚訝地低下了頭。那裏站着一位中年男子,有着熱情似火的紅色頭髮和鬍鬚。
「……真是見鬼。」
「知道爲什麼心象如此重要嗎?」
「艾爾茜前輩呢?」
「所以您才能動起來啊。」
「而且,對周圍的人也不好。經歷數百次生死危機……精神會耗盡,徹底崩潰吧?搞不好還會死掉。」
是艾爾茜前輩的弟弟,盧平·林內拉。
雖然是像玩笑一樣隨口說出的話,但我還是被這句忠告嚇得渾身一顫。
在那裏,正如德雷克教授所說,站着一個嚎啕大哭的林內拉。
「看來上面的林內拉小傢伙也經歷了不少心酸啊。」
看來他想對弟子說的話已經說完了。
從山頂方向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這麼一想,似乎雷諾德先生也曾說過類似的話。
儘管我破碎的心似乎已無藥可醫。
他是傳說中的魔獸獵人,也是學院裏最盡心盡力指導我劍術的人。作爲弟子,我理應向他低頭行禮。
粗壯的手指在腦袋側面畫着圈圈。
「不過,可別故意去找死。」
疑惑的目光投向了德雷克教授。
「那麼數百次也不行嗎?」
和我一起與「貪婪」戰鬥的同伴們也不會安然無恙。因爲他們各自都經歷了一些令人心痛的事。
但看起來他並不想問這種老生常談的內容。
有種久別重逢的感覺。以前在歸鄉祭上,曾幾次得到過皇女的幫助。
「嗚咽,抽泣…在,在房間裏閉門不出…可能是在修煉吧……」
「喂,你一個大男人,哭哭啼啼的像什麼樣子?」
「啊,啊?嗯……大概吧……」
酒能讓人麻木,也能讓人敏感。通常第一杯酒總會放大情緒。
內心不由得開始反省。
雷諾德先生爲了我和同伴們犧牲了自己。
「即使死上幾十次,能見到「終點」的劍士也寥寥無幾。」
我猶豫了一下,一時沒能回答。
*
或許只有德勒摩爾院長知道吧。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那天我本該死去消失的。
「氣勢沉穩了不少……是覺醒了心象嗎?」
說完,德雷克教授又邁着沉重的步伐繼續前行。
德雷克教授離開後,我猶豫了很久,最終嘆了口氣,下定決心。
原來魔法師在房間裏也能修煉啊。
幸運的是,教授並非那種一味沉默寡言的人。
或許是因爲那些關於他出身於無名魔獸獵人的傳聞,也在不知不覺中影響了我的潛意識。
啪的一聲,德雷克教授的大手在我的肩膀上拍了兩下,然後離開了。
「哈,不要啊……」
不管怎樣,德雷克教授繼續說着,彷彿在傳達一個極其重要的事實。
「而且,當我再次度過生死危機時,我瞥見了這條路的盡頭……」
無法擺脫被欺騙的感覺。
一個肌肉發達的男人自然地站到了我身旁。
他留下的遺言仍像波浪一樣在我心中迴盪。
「……林內拉?」
「心象會扭曲現實。它能把不可能變爲可能。換句話說,即使是已經死去、無法動彈的身體也能重新動起來。這在實戰中會帶來決定性的差異。」
「當然,覺醒心象並非易事。把不可能變爲可能……這意味着需要擁有足夠強大的心象。」
這時,盧平才勉強抑制住自己的哭泣。淚水順着顫抖的下巴不停地流下。
「當然會在那之前就死掉。而且,經歷那麼多次瀕死體驗的話,就算活着也不算是活着了。」
對於我的反問,教授噗嗤一聲,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彷彿在說這根本不可能。
「叔,叔叔……叔叔後悔了嗎?」
盧平用略帶沙啞的聲音問道。我沒有回答,只是遞出了手帕。
盧平擤了擤鼻子,發出"哼"的一聲。我暗自決定要扔掉那條手帕。
如果面前的人是艾爾茜前輩,我一定會洗乾淨再用的。
"他不害怕嗎?一定很痛苦吧…心臟都快要爆炸了……"
"他走得很安詳。"
我強忍着湧上心頭的話語,補充道:"大概吧。"
這世上真的有不畏懼死亡的人嗎?
我也是多次在生死邊緣徘徊過的人。早就知道,不想死的本能是多麼可怕。
但雷諾德先生卻選擇了自我了斷。
爲了改變他本應敗於黑暗教團的命運。
「遺物和遺言也都留下了。所以不用太難過……」
「什、什麼……抽泣,他說了什麼?」
一時間,我語塞了。
原因不得而知。只是害怕開口說些什麼。
但對方是林內拉家族的一員。
有資格聽雷諾德先生的遺言。所以我只能猶豫着開口。
「不要逃跑……」
說到這裏,我停頓了一下,斟滿酒杯又喝乾。
但盧平的目光依然注視着我。似乎還想聽下去。
那是一件熟悉的物品。正因如此,我更加無法理解。
就在這時,盧平遞給了我一樣東西。
「那不是留給你的遺言嗎?我,無法遵守那樣的承諾。」
身體已經遍體鱗傷,連動彈都困難重重。哪裏還談得上做什麼事情。
這個如巨石般沉重的問題壓在我的胸口。我喘着粗氣,感到呼吸困難。
爲什麼本該由艾爾茜前輩持有的物品,會出現在這裏。
「……不要懦弱。」
「真是萬幸。」
那麼,就這樣放着聖女不管嗎?
我茫然地回想着那天的記憶。
「你以爲我是萬能的嗎?」
雖然這句話是帶着苦笑說出的,但卻是真心話。
盧平抽泣着,偷偷擦去眼淚,心中感慨萬千。
我失神的目光投向了他。
漆黑之杖。
我並非萬能。我所取得的成就,也不過是踩着別人的犧牲才得以攀登的階梯罷了。
就拿現在來說,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