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4134 字
阿爾芬豪澤家族擁有日月雙璧。
這是帝國人盡皆知的傳聞。作爲世代培養宰相的名門繼承人,這類逸聞流傳之廣可謂理所當然。
但這對雙子星在諸多傳聞中仍顯得格外特殊。
首先特殊之處在於繼承人並非一位而是兩位。帝國的高階貴族往往會刻意鼓勵子嗣間的競爭,在這種環境下被淘汰的人,通常連名字都留不下就銷聲匿跡。
就像尤爾迪娜家族曾經經歷的那樣。
當家主繼承人確定後,其他子女終生只能活在那位繼承人的陰影之下,或是選擇離開家族。若非遇見某個男子,塞里亞恐怕也會走上類似的道路。
儘管這條道路的終點是充滿波折的悲劇。
這種鐵則鮮有例外,即便是從誕生之初就相伴相生的存在亦是如此。
因此阿爾芬豪澤家的雙胞胎堪稱特例。
按照常理,兩姐妹中本應有一人死去或消失纔算正常。但她們始終形影不離,無論身處何地對彼此的信任與愛意從未有過絲毫動搖。
着實稱得上是一段罕見的姐妹情深。
當然,這種共生關係也得益於兩人天差地別的性格——與活潑傲慢的姐姐不同,妹妹身上帶着安靜陰鬱的氣質。
這正是日月之別的由來。
表面上由錫耶娜·阿爾芬豪澤執掌大權,實則諸多重大事務都經由露娜·阿爾芬豪瑟在幕後暗中協調。
恰似唯有夕陽西沉後,月光才能盡顯其華美之姿。
這對姐妹正是如此完美互補着彼此的缺憾。阿爾芬豪澤的雙生子就此成爲彼此無法割裂的存在——既不能分離,也不該分離。
難道世上還存在這對雙子合力都解決不了的難題嗎?
令人驚愕的是,這樣的難題確實存在。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銀髮如瀑傾瀉的女子美得驚心。那雙淡銀瞳仁中瞳孔與眼白幾乎融爲一片,昭示着她血脈的尊貴。
「那麼露娜……」
混亂中錫耶娜仍在持續發出哀求:
那反應活像等待這句話等了許久。
這意味着姐姐有無數值得欣喜的理由——無論是作爲阿爾芬豪澤家族的繼承人,還是統御龐大商團的會長。
露娜不安地垂下視線,修剪整齊的劉海在眼前輕輕晃動。
「可、可是…要是…伊恩閣下見到我之後覺得失望怎麼辦……」
您明明滿心期待着和姐姐見面纔來的吧。
這位銀髮少女的人生詞典里根本沒有"悸動"這個詞條。此刻能做的不過是調動全部邏輯思維,在行程表中標註出二十七個潛在風險點。
被愛情矇蔽雙眼的女人,早已喪失了正常的判斷力。
這種煩惱只有在頭腦清醒時才能考慮。現在的露娜只是遵循習慣做出反應,而非理性思考。
其實露娜藏在背後的手指也快把袖口絞成麻花——關於戀愛課題,她的知識儲備僅限於理論書籍。
您看現在這副樣子——
錫耶娜臉上泛起紅暈,手中緊攥的信件瞬間牽引了兩人的視線。直到她臉上那緊繃的神情如冰雪消融般緩和下來,整個過程不過瞬息之間。
「你…能不能代替我去?」
就連她自己都不清楚和男性單獨外出該做些什麼。不過是列了十二種可能發生的狀況,勉強擬了份行程表。
望着妹妹溫婉的笑容,錫耶娜的眼神突然變得深邃。這位以聰慧聞名的阿爾芬豪澤驕陽,此刻正醞釀着常人難以揣度的念頭——
「您說。」
「我覺得閣下不是那樣的人……」
這簡直莫名其妙。
「您說……什麼?」
不過這份侷促很快就被證明是多餘的。
但現實往往超越想象。以她堪比姐姐的聰慧頭腦,自然明白這個真理。除了接受別無選擇。
銀髮少女猛地打了個激靈。當情緒走鋼絲般的緊繃感消退後,身體的震顫自然也隨之平復。
「姐姐不必憂心。」
果然伊恩閣下生氣了。
他的聲望近來如日中天,甚至大有突破天際之勢。畢竟這位與前任大師「劍公」在天劍山共同建立的功業,堪稱驚世壯舉。
「好、好的…我答應你。」
再回想起來仍覺荒唐。
青年出乎意料地展現出深切的體諒之意。
「知道的。但還請別揪着裙襬了…我會把每個環節都推演三十遍以上。」
可看着姐姐髮梢都在顫抖的模樣,某種陌生的情感在胸腔翻湧:原來手足無措的阿爾芬豪瑟家長女,竟比平日趾高氣昂的模樣可愛百倍。
露娜深深低下頭,露出憂鬱的神色。
「冷靜點,姐姐…這明明是好事呀。」
該怎麼辦呢。
不過倒也能理解——畢竟那封信的落款處,赫然簽着9;啓明星9;的大名。
錫耶娜在辦公室裏來回踱步,焦慮的神情中不斷重複着同一句話。這般失魂落魄的模樣,任誰看了都覺得反常。
「要是覺得我不夠漂亮怎麼辦?! 伊恩閣下身邊那麼多美人…像我這樣的怎麼比得上……」
此刻席捲全身的戰慄印證着這個真理——當錫耶娜意識到時,整個人生軌跡已在轟鳴中轉向全新的維度。
渾然不知這句話即將引爆怎樣的驚雷。
這般僵持了半晌。
本該由光芒萬丈的姐姐出面,現在卻換成自己這種人與男性會面。
那個向來俯瞰衆生的少女第一次開始審視自己的渺小。曾如磐石般穩固的自信被徹底擊碎,愛意的火焰在她胸中轟然炸開,灼熱的氣浪裹挾着每一寸血肉。
嗚啊…這下怎麼辦…
至於高興成這樣麼。
當初那個年輕騎士,竟已成爲劈山斬龍的蓋世英雄。
空氣凝固了。
連發梢都跟着腳步的節奏生硬地擺動。
「……任何事?」
「可、可是…我連和男生單獨逛街的經驗都沒有啊!」
「實在抱歉,伊恩閣下…本該提前聯繫您的。結果讓您來見的不是姐姐,而是我這種陰沉沉的姑娘…」
「對,任何事。」
是的,無論任何條件。
「錫耶娜前輩身體不適?那當然要靜養啊。其實改天也沒關係的……」
露娜有些意外。人性中原本就帶有懦弱的一面,即便是曾經謙遜溫順的人,一旦登上壓倒性的高位也往往會改變心性。
所以無論付出什麼代價都要相助。
沒錯——錫耶娜正在經歷她的初戀。
「畢竟有我在啊…就像從前您替我收拾爛攤子那樣,這次我也會全程協助。情報網已經全面啓動,哪怕是要查清那位大人早餐喫了幾粒鹽——」
「你記性不是很好嘛!我、我心思不夠細膩…不如你先替我去見伊恩閣下,摸清楚他的喜好和禁忌。這樣之後我們制定戰略時,不就有參考依據了嗎?! 」
像往常那樣接納姐姐的任性。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
擁有正常思維邏輯的人絕對無法理解的那種。
原本該掛着傲慢笑容撥弄算盤的人明明是錫耶娜。可一旦染上名爲愛情的狂熱病症,任何良藥都失了效。
只是像脊髓反射般呆滯地發出反問:
帝國新任大師——「鐵血公」。
甚至可以說露娜還欠着他救命之恩。能讓姐姐產生這般蛻變的男子,完全有資格成爲她的歸宿。
還能用其他什麼方式形容呢。字面意義上,聽到超越想象的發言後,露娜的思維完全停止了運轉。
十指相扣的溫度在掌心流轉。
人們總說愛是場天崩地裂的災難。
每每回想起那個承諾,露娜總會泛起揪心的悔意。
露娜陷入該懷疑自己眼睛還是耳朵的困境——耳邊傳來的分明是荒唐言論,可眼前這個滿臉懇切的女子,偏偏是那個聰慧絕倫的姐姐啊。
說實話,不是改變程度多少的問題,而是根本不存在例外——只不過程度深淺不同罷了。所以原本以爲伊恩閣下多多少少會有些改變。
在自己無法支撐的時日裏,正是那位青年守護着錫耶娜沒有徹底崩潰。
「這絕無可能,姐姐。」
見始終得不到回應,女子將視線垂得更低了。
更遑論作爲深陷單相思的女子而言。
這封書信在當下的價值難以估量。
爲什麼當時沒能察覺到呢?
哪怕通曉世間萬物運轉規律,露娜在男女關係領域仍是張白紙。
*
偏偏是個安靜沉悶的姑娘替代了那個位置。甚至還要兩人單獨浪費時間相處,任誰都會覺得不痛快吧。
只是人們耳熟能詳的張揚傲慢特質,此刻在她身上連殘影都尋不到半分。
這十多年來,她一直如此。
出於這樣的緣由,露娜不得不與伊恩單獨外出。
「您明明很有魅力啊,何況還是阿爾芬豪澤家族的繼承人呢。」
男子充滿真心的擔憂語氣裏聽不出半分虛假。這讓露娜愈發感到愧疚。
露娜攥緊袖口輕手輕腳靠近錫耶娜。雖然此刻她正沉浸在與信件的甜蜜回憶中,但按照慣例不出三分鐘就會重新陷入焦慮狀態。
只要能守護住姐姐此刻的幸福笑容。
望着姐姐手足無措的樣子,露娜暗自嘆了口氣。
再怎麼掩飾本性也不會改變啊。
「是、是…是嗎?! 」
此刻恨不得原地轉圈跺腳——不、實際上已經轉了好幾圈了。面對伊恩閣下的勇氣如同被扎破的氣球般癟了下去。
沒錯。
少女渾身發抖的模樣,連露娜的勸解都聽不進去。
「難道…伊恩閣下偏好燒傷毀容的女性嗎?! 不、不對…會不會更中意肢體殘缺的類型?! 現、現在開始準備還來得及嗎……?」
阿爾芬豪澤家族。
能讓姐姐如此奮不顧身的愛情,若是能圓滿自然是再好不過。更何況露娜心底對伊恩還懷着一份感激之情。
事實上露娜至今仍覺得難以置信。
伊恩閣下會不會生氣呢?
錫耶娜緊張地嚥了咽口水,露娜則用春風化雨般的語氣回應着。
露娜終究看不下去,只得上前阻止。
「這也太荒唐了!對着半邊臉像融化的蠟像般潰爛、拄着柺杖才能走路的女孩說…可,可愛…哈。」
眼前少女正是這個家族板上釘釘的繼承人——錫耶娜·阿爾芬豪澤。
「拜託了,露娜…求求你…就當是救我一命,幫我這次好不好?要是被伊恩閣下討厭的話,我真的會…….!」
「露娜前輩,可以冒昧打擾一下嗎?」
「啊、啊?! 當然…您請說?」
她嚇得渾身一顫的回應聲中,突然傳來衣料摩擦的窸窣聲。
露娜瞪圓眼睛屏住呼吸。不知何時靠近的伊恩閣下正用指尖撩起她遮住視線的劉海,溫熱的吐息近在咫尺。
泛着金光的瞳孔湊近端詳少女面容。他偏着頭,久久地觀察着露娜的臉色變化。
這、這是要做什麼?
斷斷續續的不止是呼吸。露娜支離破碎的思緒尚未重組,只能呆望着近在咫尺的男子面容。
太近了。
意識到這點的瞬間,她感覺臉頰瞬間發燙。頭暈目眩得幾乎要天旋地轉,正揣測對方意圖時——
男子的臉突然拉開距離,撲哧笑出了聲。
露娜渾身一顫,雙手猛地捂住額頭——果不其然,肌膚燙得像是要把掌心灼傷。這副模樣任誰看了,大概都會以爲她頭頂都要冒蒸汽。
「您、您這是……!伊恩閣下,難道我哪裏失禮……」
「真好看。」
呼吸再次被扼在喉間。
伊恩閣下仍掛着毫無僞飾的笑意,目光溫柔卻篤定。
「您和錫耶娜前輩是雙生花吧?說什麼陰鬱女子……我才仔細看過了,您的美貌絲毫不遜色於她。哪個男人會不喜歡您呢?」
這、這是……?」
露娜第二次重複這個問題時,真切感受到了心臟跳動的實感。撲通的心跳聲中,腦海突然變得一片空白。
到底是什麼,到底是什麼呢?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今天的外出,說不定會有什麼危險。
這是那位素未謀面的精靈族少女出現之前的故事。
眼前的景象已經開始天旋地轉。就在這時,少女隱約意識到了什麼。
明明連正式開場都還沒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