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3250 字
星光如薄霧般在夜幕籠罩的池塘上升起。
蟲鳴聲在寂靜的夜晚輕輕敲擊着耳膜,我像往常一樣來到9;忘卻之池9;。爲了冥想,或是爲了尋找困擾我的舊日情緣。
沿着剛剛舒展的草葉漫步,一個熟悉的面孔映入眼簾。
站在黑白神祕邊界上的灰色頭髮,月光溫柔地灑在雪白的肌膚上。雖然不明顯,但臉上仍能看出一絲淡淡的疲憊。
無需徵求許可。
我徑直走過去,撲通一聲坐在少女身旁。倚着木樁欣賞池塘的景緻,別有一番情趣。
這是個浪漫的地方。男女兩人獨處時,自然會感到心跳加速。
不過,我來這裏另有原因。
「爲什麼偏偏是這裏?」
這是爲了打開話匣子而拋出的問題。並沒有期待得到回答,而那位女士也保持着沉默。
她並非有意無視我。只是,面對一個混亂的心情和並不明確的問題,她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於是,我進一步提出了更具體的問題。
「如果想冥想,地方多的是。你的房間也可以……但爲什麼偏偏每天都要來這裏呢?」
這是個合情合理的疑問。
「劍陣」的修煉者們都在進行冥想修煉。這是爲了領悟「盡」的要義。然而,在天劍山數百名弟子中,只有一人每天沉浸在「忘卻之池」的冥想中。
想必其中自有緣由吧。
更何況,「忘卻之池」本身就是一個被傳統與習俗束縛的地方。這裏是「劍陣」入門者將世俗的執念與珍貴物品一同拋棄的場所。
塞里亞依然保持着沉默。無所謂了。打擾這位沉浸在冥想中的女子的,不正是我嗎?
就這樣傾聽着蟲鳴的求偶歌聲,不知過了多久。
「……這個嘛。」
幾秒鐘後。
我突然感到好奇。
事實如此。9;塞里亞·尤爾迪娜9;這個名字本身,就註定了沒有人比我身邊坐着的這個女孩更像我的後輩。
站在暴風雪中的女子,眼眸閃爍着深藍的光芒。黑暗而冰冷。傷痕累累,只剩下核心的殘破星辰。
若不是那對視的瞳孔深處如此深邃。
與吸血鬼對峙的那天。
女孩低着頭,神情陰鬱,過了一會兒,嘴脣開始微微顫動。
「至今,至今仍記憶猶新。」
我想起了自告奮勇當嚮導的騎士的話。他帶着憎惡與輕蔑,如此稱呼那女子:
我並不打算強求。因爲塞里亞所懷的煩惱,絕非我可以輕易插手的程度。
「你知道最可怕的事實是什麼嗎?」
我實在無法理解。或許塞里亞也有着類似的心情吧。
說到這時,女子的話音突然中斷。由於她背對着我,難以猜測其中的緣由。
那是我第一次沉浸在冥想中的日子。
我不放棄地再次追問,塞里亞避開我的視線,臉頰微微泛紅。氣勢一下子弱了下來,顯得有些溫順。
「爲了想要的東西,無論怎樣都無所謂。無論是誰流血,還是尖叫……不,反而希望如此。光是想象就感到噁心般的愉悅。就像有人用刀颳着脊髓一樣。」
「那時候,你並不是清醒的。」
「……也許,後輩會那樣說吧。雖然我也不太確定。」
「再怎麼說也不過幾個月而已。」
她已經夠混亂了,我不想再給她更多衝擊。我只是想知道塞里亞爲何如此努力地想要抹去自己的名字。
我該說些什麼呢?我的煩惱很快就失去了意義。
「看到纖細的手臂就想折斷。看到無緣無故的笑臉,就想讓對方發出慘叫……看到摔倒的人,就想一腳踢上去,讓內臟破裂。這一切都那麼理所當然,又那麼令人愉悅……」
當時我得以窺探塞里亞的內心。雖然不得不演一出鬧劇,不是關於「空師傅」,而是關於那個突然消失的後輩。
曾經,她有充分的理由怨恨和憎惡這個世界。因爲名爲9;尤爾迪娜9;的無形牢籠將她緊緊束縛。正因如此,她憎恨並嫉妒着德爾菲前輩。
9;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罪惡。9;
但事實並非如此。
沉默並沒有持續太久。
面對如此荒謬的言論,我不得不以強硬的語氣回應。
「還記得以前說過的話嗎?」
於是我閉上了雙眼,爲了更深、更深地沉入意識的底層。
突如其來的問題引來了疑惑的目光。正如我所預料的那樣,我的聲音毫無阻滯。
「爲什麼會消失呢。」
雖然語氣還算平靜。
德爾菲的母親被殺害了,兇手正是塞里亞的母親。
「當所有事情結束,到了離開的時候……就必須結束。爲了你,也爲了我們。」
籠罩少女的浪潮之名似乎顯而易見。這大概是在房間裏反覆思考數百、數千次後得出的結論吧。
這時塞里亞才「啊」地輕嘆了一聲。畢竟只是幾天前的事,難怪她會這樣。
只是,我決定最後再推她一把。
「沒有人比你更像我的後輩了。」
「……那時候不是已經說過了嗎?」
到底爲什麼,如此固執到令人費解。
如此斷言着,塞里亞緩緩站起身來。那背影顯得格外落寞,是錯覺嗎?
指向我喉嚨的劍尖紋絲不動。女子平靜而清晰地說道:
我只能用困惑的眼神作爲反駁。塞里亞依然躲避着我的目光。
我急忙補充道。
少女隨即悄悄移開了視線。
那低沉的聲音中飽含着濃烈的情感。突然,幾個月前的記憶掠過我的腦海。
當然預料到那件事會有影響。儘管如此,從塞里亞口中說出的自虐話語,其強度還是超出了想象。
「血緣是無法欺騙的。」
我可以如此輕易下定論嗎?塞里亞,想必已經苦惱了數千次吧。
在離開之前,塞里亞回頭一瞥,我們的目光再次相遇。淒涼的藍色在朦朧的月光中若隱若現。
獨自留下的我嘆了口氣,然後開始思考關於塞里亞的事。
「……?」
這是一個難解的謎題。即使反覆思索,也未必能找到答案。
至少在她向我求助之前,還是保持距離爲好。
9;有的。9;
「以前好像有原因的,現在不太清楚了。」
這個時代最強的劍客,是名副其實的怪物。
連自己也找不到答案,聲音模糊不清。
「我也知道。至少我明白自己還不夠成熟……」
湛藍的眼眸中泛起陰鬱的波瀾。看着她的樣子,我不禁想起了很久以前遇到的一個後輩。
不知不覺間,塞里亞已經耷拉着腦袋,露出一副悶悶不樂的表情。
我和塞里亞看到的風景終於重疊在了一起。我們的瞳孔中,想必映滿了池塘的碧藍波光。
「事實上,那可能更接近我的本質。」
「從出生起就是個錯誤。繼承了怪物的血統,與生俱來的原罪……註定會傷害他人的存在。」
直到某一天,她終於醒悟了。
塞里亞難得沒有進行冥想就離開了。想來也是,沒有那種心情纔是正常的。
然後有一天突然消失了。
我站在狂風呼嘯的雪原上。粘稠的鮮血流淌着,融化了凍結的腳尖。四處都是長耳異族的屍體。
終於得到的回答是這樣的。
塞里亞無法控制母親的血統而暴走。將我們一行人視爲敵人,清醒後便閉門不出。
鬼劍。
「那樣不行嗎?」
「那時候。」
「這不是你的錯……」
今天這樣就足夠了。
不安與焦躁。
我不禁苦笑。血腥味,刺骨的寒冷。一切都無所謂了。
「不是說過有個突然消失的後輩嗎?喜歡玩偶的那個……」
塞里亞如此反問的態度,罕見地積極。也許與德爾菲前輩的對練,在她心中引發了某種變化。
一個繼承了吸血鬼之血,揹負怪物命運的女孩。
那是母親犯下的原罪。
我「嗯」了一聲,嚥下嘆息,將視線轉向正前方。
童年的噩夢源於母親的缺席,塞里亞想必也深諳失去至親的痛苦。
但她的回答同樣充滿自信,毫不示弱。
我本想簡單地將其歸結爲一場誤會,然後就此揭過。
塞里亞喃喃自語的聲音第一次顫抖了。微微顫抖的肩膀,晃動的瞳孔。如烏雲般湧來的情緒瞬間籠罩了少女的臉龐。
那個女孩當時也在強裝堅強。孤獨、害怕,卻一直努力掩飾着冰冷堅硬外殼下的內心。
這是上次也聽過的告白。那時,她說的是9;存在本身就是一種錯誤9;吧。
「想聽你再詳細說說。」
「正因爲纔過去幾個月,反而可能更難了解吧。」
面對逐漸升溫的告白,我下意識地抿了抿嘴脣。或許這樣做,能讓塞里亞稍微冷靜一些。
「不知不覺間,就那樣擅自找藉口了。也許是希望不要忘記我的,幼稚的私心作祟吧…雖然笨拙,雖然笨拙。但即便如此。」
「有詛咒。」
「必須見血的詛咒。」
9;世上沒有這樣的人。9;
儘管我試圖用拙劣的辯解開脫,塞里亞眼中的恐懼卻絲毫沒有消散。她終於看向我的眼神中,混雜着深深的絕望與自嘲。
更進一步,有多少人懷着怎樣的決心站在這裏。
「也許是幼稚的任性吧。本以爲再也見不到了,卻意外地獲得了重逢的機會…以後,可能真的再也見不到了。」
月光只照耀着天空。而隱藏在月光下的真心,往往連自己都難以揣測。
「食人鬼」。
她輕輕點頭後轉身離去。我立刻意識到那是告別。
月光和星光映照下的池塘邊一片靜謐。然而,水底不知沉睡着多少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