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話

那天晚上，佩爾庫斯宅邸裏舉行了一場小型的慶典。

與其說是慶典，倒更像是「宴會」。畢竟，這不過是爲到訪的客人提供酒水和食物的活動罷了。

在這個時代，即使是平民也能得到貴賓般的禮遇。

如果是身爲貴族的佩爾庫斯家族，那就更不用說了。在貴族社會中舉辦宴會並非什麼罕見之事。

不過，今晚的宴會被稱爲9;慶典9;，另有緣由。

正是由於訪客的規模。

每當我歸鄉之日，與我結緣的鄉親們便會三五成羣地聚集而來。那人數之多，稱之爲9;人潮9;也不爲過。

這要歸功於佩爾庫斯家族世代與平民百姓親密無間的關係。

從鐵匠鋪的漢斯先生，到調皮鬼奈德和他的妹妹梅，形形色色的人都前來探望我。

即便佩爾庫斯宅邸再大，也總有個限度。

每當有數十甚至上百人前來拜訪時，僅靠佩爾庫斯宅邸是無法接待的。因此，每逢我歸來的日子，佩爾庫斯宅邸的庭院裏總會擺上幾張長桌。

如此多的人歡笑着、喧鬧着，庭院裏迴盪着熱鬧的聲音。

那場景宛如一場慶典。

不過是一個離家的兒子歸來罷了，真的需要如此盛大的歡迎儀式嗎？

雖然每次都會心生疑問，但我也無可奈何。

歡迎我的人越多，我的心情就越振奮。不知不覺間，我已在庭院中四處穿梭，討酒暢飲。

庭院的角落裏，炊煙不斷嫋嫋升起。

一陣誘人的肉香撲鼻而來。今天的菜單是烤全豬，看來負責領地財政的莉亞這次下了血本。

又或者，她有把握從公主那裏討回這筆開銷。

我揉了揉身旁狼吞虎嚥喫着豬肉的男孩的頭髮。

我離開後一直擔心他們的境況，但每次見到他們，看到他們健康的樣子，便感到欣慰。我帶着玩笑的語氣問奈德：

只是艾爾茜前輩之所以遲疑，是因爲父親正用驚訝的目光注視着她。

初次聽到那張娃娃臉下吐出的粗獷言辭，難免會讓人感到不適。老實說，我也曾如此。

尤其是在社會聲譽這方面。

不過，就在艾爾茜前輩貼在我身上的時候，我感受到了一股冰冷的視線。

我毫不吝嗇地給予奈德建議，以免他鬆懈下來。

「奈德，你知道的吧？除了受傷之外，沒有任何理由可以中斷訓練。而且，一個優秀的騎士……」

「……哈，但剛纔那位貴族小姐明明說了！」

奈德嚥下嘴裏的豬肉，猛地跳起來，信誓旦旦地對我說道。

「……你又爲什麼拿着鏟子？」

大概是今天下午沒能找到兩人獨處的時間，所以氣還沒消吧。

雖然我心裏覺得他很了不起，但表面上還得裝出一副不放心的樣子。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連連搖頭。艾爾茜前輩對我的嫌棄視若無睹，一把摟住了我的胳膊。

奈德還年輕，還可以多做一會兒夢。

皇室賞賜的神物是我最後的希望。

莉亞一邊說着，一邊煩躁地捋了捋耳邊的頭髮。

「那個傳聞是真的嗎?! 據說，據說……在貴族們參加的狩獵祭上，你斬殺了一隻長角的怪物，還擊敗了欺負孩子們的邪惡魔人！不僅如此，你還從黑暗教團的惡徒手中救出了被威脅的皇女殿下，天啊……！」

「誰知道呢？真相究竟如何？」

既然聽衆們眼睛發亮，聽得津津有味，我也就隨它去了。

她的金色眼眸開始銳利地盯着我。我嘆了口氣，避開了她的目光。

他的眼神中甚至流露出一絲不願失去童年英雄的迫切。

我一時露出憐憫的神情，隨後瞥了一眼莉亞。

艾爾茜前輩本想如往常一樣炫耀她那出衆的口才，聲音卻突然頓住了。

事實上，周圍鄉親們竊竊私語的目光也變得微妙起來。

莉亞深吸一口氣，呼出，然後用袖子擦去汗水。

因爲艾爾茜前輩一路小跑過來，徑直在我面前挺直了肩膀。

「你相信那種話嗎？林內拉小姐和我哥哥是摯友，朋友來家鄉做客，偶爾照顧一下也很正常吧。」

她的口中溢出一聲甜膩的呢喃。

艾爾茜前輩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她隨即輕咳了幾聲，語氣變得莊重起來，繼續說道：

「太危險了！按常理來說，魔人、黑暗教團……這些都是神話裏纔會出現的怪物啊！可、可是爲什麼我哥哥要捲入這種事情?! 」

我像往常一樣，露出了曖昧的微笑。

那裏，站着一位嘴角含笑、目光炯炯的莉亞。

「那位讓人咬牙切齒的老爺子，在我們背後狠狠捅了一刀……啊，不對，是背叛了我們。伊恩大人獨自一人把那隻猴崽子……不，是猴子的脖子給擰斷了！甚至連那具不堪入目的屍體都處理得乾乾淨淨，那份殘忍簡直令人髮指！」

而今天，莉亞又毫無保留地展現了她那火爆的性子。

事實上，我也曾幾次指導過他的訓練。

「果然是我的主人……真帥氣……」

因爲我知道，挖土是莉亞唯一能緩解精神疲勞的方式。

乍一看就是個淘氣包模樣的小傢伙。他名叫"奈德"，身邊緊挨着一個神色緊張的少女。

這簡直像是英雄傳說中騎士纔會立下的功勳。

「那是因爲需要挖個坑放木炭啊。你以爲烤豬是件容易的事嗎？」

女孩名叫"梅"，是奈德的妹妹，但性格卻截然相反。

「奈德，你還在修煉嗎？」

我剩下的機會已經不多了。

接着，她像寵物向主人示好一般，把頭靠在了我的肩上。

幸運的是，他似乎很有毅力，至今仍在堅持訓練。

在父母早逝後，這對兄妹幾乎成了孤兒。父親見他們可憐，便將奈德收爲府邸的雜役，這便是他們緣分的開始。

他總是念叨着，爲了守護妹妹，他想要成爲一名騎士。

「……當、當然，師父！」

數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我。緊挨在奈德身邊的梅身子猛地一顫。

啪的一聲，一柄鐵鍬的刃面橫插在我和艾爾茜前輩之間。

這句話已經聽過無數次了，奈德立刻猜到了接下來的話。

「奈德，別抱太大希望。傳言總是難免有誇張的成分。」

溼漉漉的頭髮閃着光澤，透出幾分嫵媚。若是她願意拋頭露面，追求她的男人恐怕能裝滿一車，只可惜她那脾氣是個問題。

再加上我是佩爾庫斯領地中最接近騎士的人物，所以他把我奉爲9;師父9;並推崇備至，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按照她的脾氣，此刻勃然大怒、破口大罵也不足爲奇，但艾爾茜前輩卻在最後一刻瞥了我一眼，忍住了。

如果說奈德活潑好動，那麼梅就是安靜膽小。

當然，我絕不會說出這種話。

答案卻從別處傳來。

我和艾爾茜前輩本能地拉開了距離。艾爾茜前輩茫然的目光投向握着鐵鍬把手的女子。

只不過，在這輝煌事蹟的背後，還隱藏着無人可見的血跡。

若是被人誤會成戀人，也毫不奇怪。

「不會撒謊，對吧？」

躊躇了好一會兒的艾爾茜前輩，最終悶悶不樂地轉身離去。

「從常理上講根本說不通。我哥哥不久前還只是學院的中游水平。這樣的人能在幾個月內成爲轟動大陸的新星？呵呵……」

「那，呃，啊……好吧。」

看來我把那具屍體的腦袋砸碎這件事，給艾爾茜前輩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一旦放鬆了訓練，就前功盡棄了。

不得不說，艾爾茜前輩柔軟的臉頰觸感確實不錯。

艾爾茜前輩轉身離去的背影顯得格外淒涼。

莉亞只是冷哼一聲，傲慢地嗤之以鼻。

這時我纔想起，這裏可是有數十名觀衆在場。

又開始了嘮叨。

我本想責備說這種事交給幹雜活的工人不就行了嗎，但隨即搖了搖頭。

若是錯過這次，就算把整個佩爾庫斯領地賣掉，也救不了我的命。如果我說出這些話，奈德會作何反應呢？

因爲她察覺到了周圍氣氛驟然冰冷。

然而，遲鈍既是優點也是缺點的奈德，毫不在意地繼續問我。

我無論如何都想避免在家鄉——連家人都還居住的地方——被稱爲垃圾的命運。

我無奈之下，只能問她：

事情就這樣結束了。

太多人的目光集中在這裏，讓她有些不自在。

即使筋疲力盡、痛苦不堪、彷彿要死了一般，即使厭倦到再也不想看到訓練場，道路永遠都在倒下的前方。

我猛然一驚，正想將艾爾茜前輩推開。

是雷諾德先生。

奈德咯咯笑了起來。

不遠處，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正抱着雙臂，冷冷地盯着我。

「現在我相信了！我聽說了，少爺您可是大顯身手啊！」

莉亞發出一聲冷笑，隨後突然提高了音量。

「殘忍」這個詞怎麼聽都不像是讚美，但我決定不刻意點破。

平日裏，他總是規規矩矩地稱呼我爲「少爺」。但一提到修煉，他就彷彿變了個人。

聽上去，奈德確實有理由如此興奮。

「……別開玩笑了！」

看來艾爾茜前輩的「主人宣言」還沒有傳到這個鄉下地方，但如果那種情況再次發生，可就糟糕了。

不知是否看穿了我的心思，艾爾茜前輩得意洋洋地將雙手搭在腰間。

我的眼神中閃過一絲不安。艾爾茜前輩的嘴對我來說比定時炸彈還要危險。

莉亞的這番話讓奈德像被踩了尾巴似的跳了起來，一副絕不可能的樣子。

她那難以捉摸的感性，我至今仍無法理解。

「主人……啊，不對！伊恩大人可是立下了赫赫戰功呢。不然陛下怎麼會親自賜下寶物呢？尤其是那個該死的吉爾福德，那個老不死的傢伙……」

「……林內拉小姐，你們之間甚至連正式的婚約都還沒有。無論關係多麼特殊，在這種場合也請您自重。」

隨着他的喊聲，周圍瞬間安靜了下來。

那時的奈德就堅強地養活了自己的妹妹。

我讚許地再次粗魯地揉了揉他的頭。

她看起來得意極了。就算她自己被這樣誇獎，恐怕也不會如此高興。

所以奈德總說要保護好妹妹。

最近艾爾茜前輩總是過分熱情地黏着我，讓我一時沒意識到，以貴族男女應有的社交距離來看，我們的舉止實在有些不妥。

但奈德似乎也不想就此退讓。

小孩結結巴巴地找了個蹩腳的藉口。

「可、可這也有可能是真的啊！少爺從小就一直在堅持修煉……」

「……唉，奈德。」

語氣中帶着一絲憐憫。

莉亞露出扭曲的微笑，給了奈德最後一擊。

「很遺憾，但有些牆是努力也無法跨越的……而且，我們的哥哥並沒有那麼出衆的天賦。你明白嗎？就算日日夜夜地努力，也頂多只能勉強達到「專家」的水平！」

面對這番話，奈德無言以對，徹底被擊敗了。

莉亞這才露出滿意的微笑，瞥了我一眼，說道：

「哥哥也聽明白了吧？以後別再去摻和那些危險的事情了，安分守己地過日子吧……」

然而，莉亞的聲音越來越小，漸漸消失在空氣中。

馬蹄聲在深夜的佩爾庫斯宅邸中迴盪，打破了寂靜。

起初聲音很小，但漸漸變得清晰起來。任誰都能看出，顯然有新客人到訪。

然而宴會早已開始多時。

無論怎麼想，也記不起還有哪位客人未到。正因如此，我和莉亞的目光同時投向了聲音的源頭。

只見一位身披深色斗篷的神祕人物，正騎馬緩緩而來。

他每動一下，就會傳來清脆的金屬碰撞聲，暗示着他全副武裝的狀態。

至少也是一位騎士。

在籠罩着死寂的庭院中，幾道目光在半空中交匯。

我和席琳、艾爾茜前輩、聖女，還有塞里亞。

是黑暗教團嗎？

守護帝國東部的盧佩米恩。

沒有人知道來者何人。

「……我是帝國近衛騎士團的艾琳·盧佩米恩。打擾了您的雅興，實在抱歉。」

有人吟誦的這個稱號，正是代表帝國五大貴族家族之一的稱謂。

無論是莉亞和奈德，還是我自己，都是如此。

隨後，她清了清嗓子，鄭重地低下頭。

一些人尖叫着癱倒在地。鐘形標記的黑色地面被炸開，塵土飛揚的風聲中，我咬緊了牙關。

「我、我做到了！您教我的那個技巧，雖然還不完美，但感覺已經掌握要領了！」

對方至少是專家級。否則不可能展現出剛纔那樣的神威。

她是曾護衛皇女的盧佩米恩家族的千金。

我頓時愣住了。

就連剛纔氣勢洶洶的莉亞，此刻也一臉茫然地望着艾琳騎士。

由於是鄉下領地，鮮少有機會見到騎士的鄉親們顯得有些不安。如果是我，看到一位戴着兜帽、身份不明的騎士，大概也會如此。

他來到此地的事實似乎再明顯不過。

有着藍色秀髮的美麗女騎士，興奮地向我走來。

她似乎終於察覺到氣氛有些不對勁，猛地一驚，踉踉蹌蹌地向後退了幾步。

「東部的蒼狼……」。

氣氛變得異常尷尬，艾琳騎士顯得十分慌亂。她猶豫了片刻，隨後似乎恍然大悟，立刻俯身叩首在地。

就在我將手搭在腰間，邁出一步的瞬間。

一道湛藍的軌跡如同銀河般將世界一分爲二。

帝國近衛騎士團的艾琳·盧佩米恩。

馬車在宅邸前停下。

而這位家族的一員，竟突然向我恭敬地行禮，稱呼我爲「師父」。

能立刻接受這一現實的人並不多。

從她最初展現的無爲境界來看，此人顯然已達到了非凡的境界。更何況她還是那赫赫有名的帝國近衛騎士團成員。

「……師父！」

就在我下定決心，咬緊牙關準備拔劍的瞬間——

尤其是那個姓氏——「盧佩米恩」。

眼前這位女騎士雙手緊握着我的手，連連道謝，她的面容讓我感到熟悉。沒過多久，我便想起了她的名字。

出現在裏面的女子美得驚人。那一瞬間，彷彿讓被黑暗籠罩的視野都明亮了幾分。

在這片小小的鄉野領地，超乎想象的戰力正悄然集結。

劍風呼嘯而出，撼動了四周的一切。

「師、師父！我已經按您的吩咐趕到了！」

甚至來不及反應。這突如其來的一擊，宛如幻影般消散。然而，其後的衝擊卻是真實存在的。

伴隨着清脆的聲音，兜帽被掀開。

雷諾德先生同樣沒有任何反應。相反，他只是沉默地注視着我，彷彿在觀察我會如何應對。

接二連三發生的事讓我啞口無言，但不止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