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4228 字
171.龍之眼,人之心(35)
希恩突如其來的問題讓皇后一時語塞。
她的眼神變得茫然。
然而,希恩並未停下,繼續說道:
「小時候,每次看到我,您都會那樣想吧。如果我是個男孩,會怎麼樣呢?」
「……你在說什麼啊。」
那句話雖然帶着濃重的違和感脫口而出,但希恩的表情卻冷若冰霜。
她繼續說了下去。
「不久前,您看着我時,是不是在想着皇位的事?您不是一直在琢磨,如何讓一個區區第五皇女成爲皇帝,甚至想到了暗殺和各種陰謀詭計嗎?」
皇后沉默了。她的模樣彷彿變成了一尊石像。
過了許久,她才勉強擠出一句話。
「……不是的。」
這句否認換來的卻是另一句否定。
希恩粗暴地搖了搖頭,用那雙閃爍着銳利光芒的眼睛俯視着皇后。
不知何時,她的瞳孔已經豎了起來。
那是一雙爬行動物的眼睛。
「您爲什麼哭泣?是因爲我身邊的人一個個消失了嗎?不,其實母后是害怕我漸漸遠離權力的中心。」
「夠了。」
皇后冷冷地命令道,臉色已然變得蒼白。
緊接着,她幾乎窒息般地吐出一句話。
老人說話的聲音平靜得不能再平靜。那雙湛藍的眼睛在昏暗的四周顯得格外明亮。
再也不會。
大賢者只是暗自揣測,那雙眼睛裏或許隱約藏着一絲期待。
「……住、住口吧。」
「血脈之中,怎會有善惡之分?不過是與生俱來罷了。龍的力量對普通人而言,不過是詛咒罷了。尤其是那雙能看穿所有人情感的眼睛,呵呵呵……」
站在老人身後的男子深深嘆了一口氣。
關於這一點,似乎還需要進一步調查。
皇后的手緊緊掐住了希恩纖細的脖頸。
在他們眼中,我不過是一件工具。爲什麼我到現在才明白這一點?
從今往後,她恐怕再也無法相信任何人了。即便封印那雙「眼睛」,結果也是一樣。
「……那麼,那孩子這輩子都無法再相信人類了嗎?」
留着雪白鬍須的老人毫不猶豫地說道。
「……是我的錯。」
直到這時,我對內里斯前輩的態度才重新帶上了敬語。
說起來,龍血文字只有皇帝的親信才能擁有。
大賢者似乎不忍目睹這一幕,整理了一下長袍,輕咳了一聲。
即使獨處,也不能流露出崩潰的跡象。他的眼眸中,只有絕望在蔓延。
那近乎嘶吼的聲音,更像是垂死掙扎。
之後,第五皇女希安迴歸了日常生活,甚至以更加親切的舉止贏得了與從前一樣的寵愛。
「大賢者」來訪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麼,無人知曉。
然而,除了皇帝和大賢者,沒有人知道她內心的真實想法。
那些所謂的真心、愛與關懷,如今想來竟是如此可笑。皇女的眼皮因悔恨而溼潤,緩緩合上。
沒必要糾正她的誤解。我冷淡地回了一句。
但聽說從那以後,她變得判若兩人,或許是因爲之前發生的事在皇女的精神上留下了深刻的傷痕。
他沉默不語,繼續聆聽大賢者的話語。
他仍帶着威嚴的神情,是帝國的皇帝,也是那女孩的父親。他用淒涼的聲音低聲說道:
**
「您愛我嗎?您究竟以什麼來愛我?」
「那個……我通過測試了嗎……?」
然而,希恩激動的言語已無法停止。她的眼中浮現出失望與憎恨,化作微弱的火焰燃燒起來。
「當然。誰都無法相信吧。能相信的,只有親眼所見的慾望,以及隨之而來的行動罷了。」
「即便如此,我也是她的父親,而她是我女兒。難道就沒有什麼辦法嗎?」
「辛苦了,內里斯前輩。現在回去休息吧……對了,歸鄉祭的時候,儘量讓非戰鬥人員避開。」
沒等多久,我就聽到了她的疑問。
看來內里斯前輩以爲我是基於已知的信息在測試她。
老人發出爽朗的笑聲,隨後用憐憫與同情的目光俯視着皇女。
此事非同小可。
畢竟,皇帝的代理人評價皇族是天經地義的事。
這正是他達到9;大師9;境界的證明。
「……但奇蹟並非完全沒有可能發生。」
若不是侍女長聞訊趕來,她恐怕早已香消玉殞。
他們所在意的,不過是我皇女的身份罷了。
所以,與其被輕視,她似乎更願意成爲一個令人恐懼的存在。
她是一個連親生母親都拋棄了她的女孩。
面對態度有些傲慢的大賢者,他一句話也不敢指責,只能連連搖頭。
隨着手掌逐漸收緊,皇女的意識也漸漸遠去。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了一個事實。
「果然,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再觀察一陣子吧。」
「我的眼睛,這雙眼睛嗎?難道您是想用這份力量來證明皇室血統的正統性嗎?我的血統、我的眼睛,還有我這個人都不過是您手中的工具罷了……被您「寵愛」的工具……」
雖然評價充滿了負面情緒,但內里斯前輩似乎對此已經感到滿意,隨即鬆了一口氣。
我疑惑的目光投向了她,內里斯前輩小心翼翼地打量了我一會兒,才謹慎地問道。
再也不會相信任何人了。
他被人們稱爲「大賢者」。
皇帝嘆了口氣,用手扶住額頭。他看起來似乎想要踉蹌幾步來緩解內心的衝擊,但他是皇帝。
「我說了住口!」
「……那個,伊恩先生?」
意識到自己永遠無法獲得真正的好意,希恩感到深深的絕望。
面對皇帝充滿懷疑的質問,大賢者露出一抹苦笑。
聽完內里斯前輩漫長的故事,我的感想簡單而直接。
「或許她對人類的不信任會與日俱增。因爲人類最強烈的情感往往是慾望。不過,如果我說那雙眼睛已被完全封印,她應該能夠過上正常的生活。」
已經活了數百年的他,即將面臨死亡。但在天命將盡的最後幾年裏,竟能遇到如此奇妙的緣分,老人將其視爲天意。
「……真是直言不諱啊。」
無論如何,帝國情報部的學院支部都顯得異常可疑。
我沉默地盯着內里斯前輩看了片刻。
「不、不……我說了不是的!我、我不是那種人……我是愛你的!我是愛你的母親啊!」
然而,即便我下了逐客令,內里斯前輩依然猶豫不決。
「所以,這不正是「奇蹟」嗎?」
「……溫室裏的花朵,竟然自己挖土了呢。」
皇女的眼中佈滿血絲,淚水一滴滴滑落。連日來的精神折磨已讓她瀕臨崩潰。
濃稠的魔力在周圍湧動,彷彿在證明希恩體內流淌着龍的血脈。
「我可以暫時封印那雙眼睛。但即便如此,也無法完全壓制它的力量,她依然會感受到他人最強烈的情感碎片。」
**
當晚,皇宮中舉行了一場由大賢者主導的儀式。
緊接着,準備離開的內里斯前輩似乎還有話要說,猶豫了片刻。
只不過因爲我是龍血文字的持有者,內里斯前輩纔沒有多說什麼。
聽到我脫口而出的話,內里斯前輩只是默默低下了頭。對皇族品頭論足近乎禁忌。
對於一直以來不得不忍受敵意與輕蔑的少女來說,這是再自然不過的反應。
然而,即便大賢者出言安慰,皇帝的表情依然沒有舒展的跡象。他依舊痛苦地嘆息着。
此刻的她,早已不是那位慈愛的母親。若說是惡魔,也毫不爲過。
「因爲這是事實,陛下。您應該已經知道了吧?她是龍血文字的繼承者。」
「如果有人……如果有人能真心對待她,這個可憐的孩子或許也會改變吧?詛咒不過是祝福的反轉罷了。若有人能以毫無偏差的真心面對她,她的眼睛也會從詛咒變爲祝福。」
即使是實習生,連最基本的原則都沒有好好遵守。更何況是被稱爲人才搖籃的學院的學生,他們可是經過精挑細選的。
連母親都差點害死她,這種不信任感該有多深呢。
在他面前,一位閉着眼睛的小女孩正安靜地沉睡着。圍繞在她周圍的奇異符文不斷閃爍。
這個消息傳到了皇帝的耳中,很快,一位被稱爲當世最傑出的魔法師的老人匆匆抵達了皇宮。
皇帝俯視着皇女,眼眸深深凹陷。
即便是帝國的皇帝,也無法怠慢這位已觸及真理盡頭的老人。
「……這真的可能嗎?」
皇帝的目光靜靜地投向大賢者。那雙深不可測的權謀之眼中,讀不出任何情緒。
在成爲父親之前,他首先是皇帝。
是啊,這世上根本沒有人真心關心我。
僅憑那語氣,便能聽出皇帝想要什麼樣的回答,但大賢者毫不在意,重重地點了點頭。
皇后開始急促地喘息。
就像自己不過是別人的工具一樣,皇女也開始將他人視爲工具。
希恩望着那張臉,眼中滿是絕望。
爲什麼我一直在自欺欺人?
「這是詛咒。」
換句話說,內里斯前輩所說的皇室祕聞,我本就應該已經知曉。
她每天早晨都在心中暗暗發誓。
「呃、呃……」斷斷續續的喘息聲在空氣中迴盪。皇后的雙眼早已充血通紅。
我的金色眼眸轉向她,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內里斯前輩一如既往地小心翼翼地問道。
「那麼,您打算怎麼做呢?」
皇帝的特使問我,該如何處置膽敢挑戰我的第五皇女。
答案不言自明,我苦笑着回答:
「當然要救她。」
救皇女,救參加歸鄉祭的學生們,救城裏的百姓,救這個世界。
這是我毫無動搖的真心。
一如既往。
**
那天夜裏,皇女喘息着睜開了眼睛。
「咳咳、咳咳」,喉嚨裏發出的窒息聲在寂靜的房間裏迴盪。她急促地喘息着,慌忙尋找水喝。
那是一場噩夢。
夢中的母后掐住她的脖子,那雙如惡鬼般赤紅的眼睛至今仍清晰地印在她的記憶裏。
每個人都是如此。
衆人對皇女的情感,都有着一致的共性。
無論是情慾、權力慾還是金錢欲,全都是一些令人不快的慾望。
即便是最親近的艾琳或女僕長也不例外。從她們身上,也或多或少流露出了侍奉皇女的榮譽感和權力慾。
若要說例外的話,只有一人。
一想起那雙只流露出同情與憐憫的金色眼眸,皇女就忍不住咬牙切齒。
她不能被小覷。
甚至連一封訴說緣由的書信都不曾留下。
雖然這麼想着,但看到自己始終無法丟棄那塊貓眼石,皇女明白自己終究還是個孩子。希恩這樣想着,不經意間將貓眼石握在手中。
難道是想有朝一日回來,在我的權力上插上一腳嗎?
那是一段痛苦的日子。
人類這種存在,終究是不可信的。
皇女的目光無聲地掃過日曆。她想起了那個用紅色標記的日子。
自差點被皇后勒死後,皇女再也未曾見過她。只是聽說,母親因膽敢對皇帝的女兒下手而蒙羞,被貶謫至偏遠之地。
她將石頭拋向空中又接住,陷入了沉思。
然而,那個男人卻毫不在意地扭轉了局面,甚至理所當然地對她表示同情。
棋盤早已布好。等到學院放假,真正的行動就會接踵而至。
而那個信號的日子,就是——
那個男人爲何能如此強大?
不能再被小看了。
真是傲慢至極。
很快,那個男人就會迎來地獄。
她的母親只留下了那塊貓眼石。皇女至今仍無法理解其中的深意。
唯有強者才能贏得青睞。弱者只會淪爲笑柄,哪怕稍有逾越,就會成爲被排斥的對象。
皇女深知與全世界爲敵的感覺。正因認爲那是最可怕的報復,她纔在深思熟慮後做出了那樣的決定。
「歸鄉祭」即將到來。
然而,皇女的目光落在了牀頭小桌上那枚小巧的護身符上。
那枚灰白色的護身符,是她母親——第四皇后離開時留下的遺物。
妹妹的商團將會覆滅,佩爾庫斯領地也會陷入混亂。而他珍視的人們,也會一個接一個地離開他身邊。
皇女的眼神冷了下來。那是一種近乎絕望的敵意。
世人都與她爲敵。每當想起那天的記憶,希恩就感到頭腦一片空白,自那天起,她便失去了所有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