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3563 字
劍客的人生是什麼。
那與成爲一把劍的過程別無二致。
從剛會說話的幼年時期就握着木劍的人生。當童年臨近尾聲時便已熟悉真劍的凜冽殺氣,若要被認可爲獨當一面的成人,就必須學會如臂使指般駕馭刀劍。
更何況連臨終時刻都是以劍身折斷的方式迎接的人們啊。
劍客之間的對話不需要巧舌如簧。比起揮舞一生的利刃,三寸之舌豈能傳遞更多真誠。
因此我們的交鋒便是問答。
直線與曲線的激烈碰撞。
兩道軌跡令人目眩地交織,以虛空爲畫布。無論考量威力、速度或其他所有要素,這都遠非我認真狀態的攻防。
可這是爲什麼呢。
我的額頭早已滲出冷汗。
「力道過猛了。」
久久未能完善的劍招 被這一記斬擊徹底補全。
自左下往右上的斬擊瞄準破綻 沿着老者優雅的引導劃出圓的外切線。斜刺向天空的劍刃空缺處 正被無名傭兵的利劍突入。
祕傳劍技·回折。
不過對方顯然也未盡全力。爲躲避這記從容到近乎悠閒的斬擊 我不得不倉促向前踏步。
從後仰的上半身呼嘯而過的刀光。
我強行拽回揮向虛空的劍柄。藉由旋轉加力 朝對手腰部襲來的橫斬威力駭人。
不過是老練劍士的技藝更勝一籌罷了。
昔日恩師旋身迴轉。那連續格擋我劍招的身姿毫無滯澀。
於是我們彼此旋身 不知不覺已呈彎腰對峙之勢。
還能怎麼辦?
會使用幻切的並非只有對方。
「……不是失敗了嗎。所以纔會來到這裏。」
我只能再次滑步後撤躲避襲向後頸的利刃。接連倒退數步後,終於從喉嚨迸出不甘的吶喊。
咚,
「那麼,您不害怕嗎?」
說什麼無法捨棄我。
傭兵的刀尖再次指向我。
彷彿真心感到疑惑般,昔日的師父說出了這樣的感想。
「那時候,就算失敗也只是我自己疼疼就完了。現在可不行。您知道我揹負着多少條人命嗎?」
雖然答案早已心知肚明。
「虛僞的義務,虛假的願望!就憑你也想拯救世界?! 守護人類?! 」
哈啊、哈啊。
撕開灰白的風景,陰影之刃洶湧襲來。
分不清是苦笑還是嘆息的表情中,我搖了搖頭。
是啊,我也曾有過那樣的時光。不正是無數次在這片空地上摸爬滾打嗎?在吉爾福德的嚴格教導下學習『折射』技巧。
「那時是想做而不能做,現在不是這樣了。」
回想起來確實如此。
所以我不能丟掉性命。
當這個被反覆追問的詞彙再次敲擊耳膜時,我不由自主地閉上了嘴。
「究竟有多少條,讓您如此在意?」
喘得厲害。反常地厲害。
我一時語塞。並非想不到答案,而是難以揣測其中深意。
「又失敗了呢。」
我「呼——」地調整呼吸,毫不猶豫蹬地前衝,再度展開師徒間的真誠對話。
「這樣你還敢說自己沒錯嗎?! 」
怎麼辦,怎麼辦。
與孤兒院時期不同,我已躋身9;宗師9;之列的武者。每一刀自然都蘊含着剛猛勁道。即便現在未盡全力,這個習慣恐怕也延續了下來。
「要守護,就需要力量。所以我變強了。」
影之刃劈砍而來。景色驟變,我在無意識的荒野上揮劍格擋。驚惶中刀劍相擊,爆出數十下鏗鏘聲響。
「您以前似乎不是這樣的。這段時間心境有所變化嗎?」
「不是。」
「當然。」
「字面意思,多到數不清……不,這種事非得說出口嗎?」
「願意爲此赴死嗎?」
這分明是矛盾的。能爲責任赴死,又因此不能死。陷入邏輯僵局的嘴脣遲遲無法分開。
「到底還缺什麼!究竟要怎樣才能……!」
如此起頭的老人,投來一道深不可測的目光。
「捨棄?」
即便如此,老人臉上仍看不出信服的神色。
「爲了什麼?」
我的劍彷彿被磁鐵吸住一般,被老人劃出的圓弧牽引着。按捺不住興奮的我首次亂了架勢,雖急忙轉爲守勢,卻仍止不住身體再次被逼得連連後退。
咔嚓,刀刃相咬迸出火花。每次看見那光芒,我的神志就愈發恍惚。
「是請您捨棄自我。」
「少爺真正的願望是什麼?」
「你、你……根本不想拯救任何東西!只是想守護那個讓你無法移開視線的人罷了!被世人吹捧就得意忘形了嗎?! 」
「正如之前所說,『回折』是歷經無數次失敗後領悟的技術。或許該稱之爲無名傭兵垂死掙扎時偶然獲得的頓悟……老實說,這並非爲了延續生命而創造的技巧。」
「這、這個……!」
這話什麼意思。
「究竟要捨棄什麼去死?拯救世界的這份使命感嗎?要我拋棄所有沉重的負擔嗎?」
老師傅獨自踉蹌了一下,隨即緩緩穩住身形。
「是這樣啊。」
「現在您打算怎麼辦?」
「依我看。」
「因爲還不夠。」
不知不覺間世界已化作無意識中的遼闊平原。
「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少爺揹負的人命在我看來都沒差別。」
臨戰前我不知反覆告誡過多少次——絕不能失敗,絕不能戰敗。當時下定決心的程度,如今連記憶都已模糊。
刀客總是渴望得到優秀刀客的尊重。我此刻急促的呼吸,與其說是體力或精神不濟,不如說是內心不願在招式較量中落敗的執念使然。
稍遠的距離恰好構成致禮的儀態。雖只是戰鬥中的偶然 我卻暗自中意這個構圖。
我不經意地漏出苦笑。在模糊搖晃的視野那頭,老人的身影正微微顫動。有個問題在我腦中反覆轟鳴。
「……您害怕失敗嗎?」
「到底算什麼啊,真是的!」
但不知爲何,我的幻切始終無法破解老者精妙的劍術。慣用招式突然失效帶來的挫敗感遠超想象。
我按捺不住湧上心頭的情緒,忍不住反問道。
「你這個騙子!」
視野就這樣逐漸模糊,不斷模糊。
畢竟是絕不容小覷的對手。
老練劍客的刀法行雲流水。我雖擁有不遜於他的技藝,結果卻總是被判落敗。
一個酷似我的泥人正嘶吼着瘋狂揮舞長劍。
我到底在和誰交手?
但現在不同了。
正保持沉默時,突然抬頭的剎那。
再度清醒時,我正嗅着泥土氣息調整呼吸。
「爲了守護。」
「真奇怪。」
未及反問,老傭兵已用沉穩的聲線繼續道。
喉頭滾動着無數話語又消散。若我倒下一切就完了,無論如何我都必須成爲支柱。
回答沒有半分遲疑。
就在此刻。
「哈——」地
這裏是孤兒院後方的空地。背對夕陽景色的老人,仍未對我收起劍鋒,開口問道。
我的願望?
沒有聲響也沒有火花的碰撞。
這個問題的答案很簡單。若沒有這般覺悟,又怎會踏上這條路。
「那爲何您無法捨棄自我呢?」
「你,敗了!」
伴隨着內臟撕裂的劇痛,我嘔出了鮮血。
「那麼繼續變強就行了嗎?」
利刃從天而降。
這就是我真實的想法。
背對夕陽的劍客臉上籠罩着陰影。不知爲何,一個古怪疑問突然掠過我的腦海。
於是師父又拋出一個問題。
「已經強到不能再強了,難道還要更強?」
猛然驚醒的我本能揮劍。鏘!手腕傳來酥麻的衝擊感。與方纔對戰的老人截然不同。
與我的激動語氣相反,傳來的回答平靜如水。
那當然是……
沉重的踢擊砸在我的劍面上。達到『大師』境界的武者身體素質截然不同,即便格擋成功,劇烈的衝擊波仍震得我腹部翻騰。
「結果怎樣?! 失敗,失敗,失敗……沒錯,你在絕不能輸的戰鬥中敗北了!」
「以前的您可不是這樣的。」
在火星四濺的虛空中,我的鏡瞳發出哀鳴。
我「呵」地漏出一聲空虛的苦笑。
「反倒是需要捨棄自我的技術。唯有抱着『即便死去也無所謂』的極端心態,纔是回折的精髓。」
夕陽的餘暉流淌在老人的刀刃上。刀尖凝結的光露,宛如血淚。
每次關鍵時刻都無法突破對方的幻切。
與我如出一轍的男子之劍劃出流星尾跡。
以『結』之妙理錘鍊的刀刃分化成數百道,如暴雨般傾瀉而下,我通過反天扭轉了其軌跡。眨眼間我們已交鋒數百回合。
「你的義務也好,願望也罷都是假的……!」
這樣啊。
「所以我也要實現『真正』的願望!」
是因爲貪心了嗎。所以與之前不同,我既無法捨棄性命也無法守護性命,持續着與自己的戰鬥。
對外界狀況一無所知。
真是狼狽不堪。當刀影再次覆蓋視野,五感恢復時世界又已天翻地覆。
我面前再次矗立着影子。某位老人的影子,或是誰的。
刀尖依然指着我停滯不前。
「您究竟爲何獻上性命?」
現在已經不知道了。
『世界』也好,『人類』這個詞的分量豈是我能承擔的。甚至想着要是當初沒揹負這些該多好。
那樣的話就不會犯下過錯了吧。
如果當初劫走我妹妹,肅清芬德爾斯頓家族會怎樣。
那樣的話,我。
「那時候會怎樣呢?」
靜止的世界開始倒帶。面對猿猴魔物的襲擊,我的過去正屏住呼吸閉上眼睛。那是在衍射即將切斷對方後頸的瞬間。
問我當時怎麼樣?
可我還是忍不住反覆唸叨。
現在時間開始正向流動。再次定格的畫面中,映照出向我哀求的聖女。
「那時候難道不害怕嗎?肩膀不覺得沉重嗎?」
不知不覺間,我的劍上已凝結出朦朧的銀色星光。
用『笨蛋』這個詞責備我的聲音。
彷彿回到了從前,那個只有滿腔熱血卻毫無力量的年代。
「那這個時候呢?」
如果是那樣的話,我。
我。
但心情並不糟糕。
啪嗒一聲。
這是莫名被遺忘的,我的願景。
「……再來一次吧。」
是啊,我就是。
我的刀刃推開了那柄指向我的劍。這一擊既不快也不具威脅,但足以展現我的戰意。
呼吸粗重,肢體沉重。即便如此,我還是喘着氣說道。
這是爲什麼呢。
『晨星』。
真是奇妙的感覺。
[「你該不會笨到連這個都不懂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