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話

內里斯是理性的怪物。

長久以來，從未失去過平靜，也很少因情緒波動而做出錯誤判斷。若要說唯一的弱點，大概就是對疼痛比較敏感吧。

即便如此，在伊恩出現後，情況也逐漸好轉。因爲被廢止的拷問耐受訓練重新開始了。當然，情報員們對此都叫苦不迭。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內里斯內心對拷問耐受訓練的成果感到鼓舞。消除自認爲完美無缺的弱點所帶來的快感，對於自尊心強的人來說，無疑是巨大的。

此外，出乎意料的是，拷問耐受訓練的痛苦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大，這也起到了積極作用。

帝國的歷史源遠流長。情報部自然也不例外，數百年來系統化建立的訓練強度確實有其精妙之處。

雖然不至於真的死去，但真想一死了之。

雖然不至於真的放棄，但真想就此罷手。

這堪稱一場精妙的走鋼絲。正如字面意思，一連串9;勉強還能忍受9;的強度。

名劍在漫長的鍛造後誕生。通過訓練克服了最後弱點的內里斯，已無需擔心失去理智。

至少內里斯是這麼認爲的。

直到那一天來臨之前。

9;最近學院學生們的動向有些異常。9;

咚，咚，咚。

那天內里斯心情不佳，手指不停地敲擊着桌面。

究竟是爲什麼呢。

是因爲情報員們的舉止不合心意嗎？還是因爲昨晚沒睡好？又或者，只是今天身體狀態不佳。

無論怎麼思考，都找不到答案。

與此同時，情報員的報告仍在繼續。

「……私人感情？」

「我、我會盡最大努力的。畢竟這是伊恩先生的請求……」

一個不聽命令就砍斷手指的瘋子，一個即使用針刺指尖也懷疑會不會流出一滴血的冷血動物。

內里斯的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堆在兩側的幾份文件被震得飄散開來。

女子終於意識到自己無法控制的心意。

只是憑直覺明白了一件事：

「明白了嗎？閉嘴去趕走那些蟲子吧。」

「喂。」

內里斯這樣想着，努力平復自己的心情，卻無法阻止嘴角悄悄上揚。

對上那目光的瞬間，內里斯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了一句髒話。

可以說她就是個爲愛瘋狂的女人。

伊恩始終是夢的中心。

他們算什麼？

「誤，誤會啊。」

「然而，僅僅因爲學生們的愛慕或嫉妒，伊恩大人受到實質性傷害的可能性……」

情報員把幾乎脫口而出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內里斯的心情顯然很糟糕，要是多嘴的話，恐怕會被她狠狠訓斥一頓。

他有時也很溫柔，上次還救了我的命，那時心裏還稍微悸動了一下。」

「你是因爲蒼蠅危險才抓的嗎？」

「總之，關於這件事，學院裏的氣氛變得有些詭異。尤其是給伊恩大人的情書絡繹不絕……」

雖然在詛咒降臨的那天有些失控，但那不過是暫時的現象。至少在再次見到他之前，她是這麼想的。

反正對方是說不通的。

臉上只浮現出問號。

要是乖乖認錯就好了。

這明明是最合理的回答，但面對眼前的男人，內里斯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於是，他儘量挑選了一些合理的理由開口。

語氣中絲毫感覺不到任何禮節。

當然不行。

「我們的直屬上司是伊恩大人。不，不僅如此，伊恩大人是大陸的神聖存在，是萬衆矚目的英雄！難道可以放任帝國的寶貴人才不管嗎？」

「就算動用支部所有人手也要阻止他們。他們到底在說什麼……瘋了嗎？伊恩大人公務繁忙，哪有時間浪費在這種女人身上？」

內里斯一聽到這話，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給他寫情書？

他眨了眨眼，似乎沒明白問題的意圖。這時，內里斯才意識到自己失態，輕咳一聲，含糊其辭地結束了話題。

「表現出極端情緒行爲的情況異常增多。幸運的是，情報員們因爲備有應對精神操控的物品，所以情況並不嚴重……」

咯吱，咬牙切齒的聲音。

對伊恩瞭解多少，就敢隨便說什麼愛情啊、戀慕啊，還寫信？內里斯對這件事感到難以忍受的不快。

「不嚴重？」

情報員雖然疑惑地歪了歪頭，但上級的命令就是絕對的法則。

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但現在回想起來，

「伊恩大人，這件事牽涉到極其複雜的權力關係。像我們這樣的小分部貿然插手的話……」

伊恩·佩爾庫斯是誰？

「謝謝你！內里斯前輩！」

就在這時。

他很快拋開了疑問，決定專注於自己的本分。

真是致命。

哎呀呀。

咚咚咚！

男人的額頭上滲出了一滴冷汗。如此憤怒的內里斯，他還是第一次見到。

但或許她早已知道。

「是的，情書。」

「不，不是那樣的……」

「啊？」

那反應誇張到旁人看了都會覺得奇怪，但知道內情的人想必都能猜到。

「那個，支部長大人？您也知道，最近支部的大部分人手都在忙於陪同皇帝陛下及其隨行人員。因爲私人感情調動這些人手恐怕……」

「能請您調查一下與哈斯特家族有關的祕事嗎？」

砰！

這就是女人現在不停撞頭的原因。

完蛋了。

夢境五花八門，有甜蜜的，也有苦澀的，但共同點只有一個。

「長得真帥。」

內里斯本想像往常一樣嗤之以鼻。

「那個，不是的……」

這簡直是連主題都搞不清楚就胡亂行事。

那該死的「忠心」總是拖後腿。而在暴君面前直言不諱的臣子，結局往往可想而知。

內里斯實在難以接受這個事實。那個冷血的男人到底有什麼好，值得她去愛？

真是愚蠢。

直到某一天。

情報員意識到自己踩到了地雷。面對那冰冷而銳利的青綠色目光，任誰都會如此吧。

突如其來的、毫無實際利益的提議。

「不過，聽說伊恩大人沉迷女色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內里斯再次重重地拍了下桌子，緩緩站起身來。她那灼熱的目光是如此可怕，以至於情報員不由得後退了幾步。

沒有比這更明確的指示了。儘管如此，正在報告的情報員一時語塞。

「瘋了。」

女人的身體微微顫抖。

自那天起，內里斯開始每天夢見伊恩。

平淡而簡短的一句話。

當然，伊恩也並非完全是個糟糕的上司。

「瘋了，瘋了，瘋了！」

「竟敢，竟敢那個賤人……」

理性的怪物，終究敵不過初戀。

男人離開後，女人還是無法平息怒火，咬牙切齒。

「那個，恐怕是對伊恩大人抱有好感的人們的感情達到了頂峯……」

一直以來都把自己定義爲理性的怪物。發誓絕不會被感情所左右。

不知不覺間，女人已經流着淚說道：

「情書？」

還沒等他發出愚蠢的聲音。

「不，沒事……繼續報告吧。」

「啊哈，我是在嫉妒那些女人嗎？所以像初戀的小女孩一樣無理取鬧……是這樣嗎？」

情報員慌忙補救，但爲時已晚。

「你是說我現在因爲私人感情而調動支部的人手？到底是什麼感情？難不成我喜歡上了伊恩大人？」

「真的不行嗎？」

最終，情報員放棄了直言，低下了頭。就這樣，

男人一邊說着，一邊抓住女人的手搖晃着。

這僅僅是個開始。

「攔住。」

這不僅是以分部長的身份，更是以「內里斯」這個個人的身份在發火。當然，情報員也並非不明白這一點。

覺得自己真是愚蠢。每次看到那個男人的臉，就會產生一種彷彿喝醉般失去理智的錯覺。

面對內里斯突如其來的反問，慌張的反而是情報員。

砰！

這是那個男人找上門來，拋下的一句話。那個本應被遺忘、被拋諸腦後的男人。

「呃，那個……」

伊恩露出了沮喪的神情，眼神中帶着一絲悲傷。

仔細想想，心情真是糟糕透了。

情報員察覺到不尋常的氣氛，悄悄壓低聲音，繼續報告。

事情就是這樣。

＊＊

於是夜幕降臨。

來自遙遠未來的少女嚥了咽乾澀的喉嚨。她只爲見初戀一面而來，卻意識到對方可能並不希望如此。

但悲劇並未持續太久。

喝得酩酊大醉的男人突然轉身，女人抓住了他的衣角。

少女問道：

「……喂。」

含着淚水，問出了那個無法否認的疑問。

「我……讓你厭倦了嗎？」

這個問題讓被強行拉來的男人也不禁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