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話

少女的身體猛地僵在原地。

回想起來，伊恩可曾有一次稱呼她爲"林內拉"嗎？

包括德爾菲在內的衆多貴族都稱她爲"林內拉"。

對貴族而言，家族等同於身份。因此，僅以姓氏稱呼也並無不妥。

但伊恩從未稱呼艾爾茜爲"林內拉"。

即便是在斥責時，也只是在名字後加上姓氏而已。

從始至終。

一次也沒有。

艾爾茜發熱的頭腦瞬間冷卻下來。

"……雷諾德叔叔。"

艾爾茜呼喚雷諾德的名字已是許久未有的情形。

本以爲說服已結束，正欲轉身的雷諾德，不得不再次將目光投向艾爾茜。

艾爾茜心想。

伊恩對她而言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唯一的主人，唯一的愛人，也是唯一一個只把她當作「艾爾茜」的人。

雷諾德想必也曾是那樣的存在。

「……現在忘了嗎？那個曾經愛過的人。」

雷諾德似乎對這個問題感到相當意外。

他久久無法開口。

嘴脣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似乎難以承受這句話的分量，雷諾德喘着粗氣回答道。

他小心翼翼地撿起那塊金牌，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

語氣堅決，似乎連一句反駁都不允許。

無論如何，對方好歹是家族的長輩。

他的眼神中充滿了困惑。

任誰看，艾爾茜都是林內拉家族的正統血脈。

林內拉家族的金牌掉落的地方。

在那場暴風驟雨般的爭吵之後，留下的只有呆立原地的雷諾德和掉落在地的林內拉家族金徽章。

「你明明還在後悔，還沒有忘記……！卻要讓侄女去做那種會後悔的事?! 」

多麼可笑的說法。

林內拉伯爵的倔強，加上雷諾德的流浪癖。

艾爾茜立刻追趕席琳，飛奔而去。

緊接着，她用無比冰冷的聲音補充道。

艾爾茜忍不住笑出了聲。

「大家都瘋了吧……」

雷諾德還不至於蠢到聽不出其中的嘲諷意味。

不，不僅是雷諾德，偷聽對話的所有人都一樣。

既然都是「狗一樣的死法」。

「啊哈，哈哈……這該死的頑固老頭，真是越看越來氣！」

她雙手像小狗的前爪一樣蜷起，喊出這一聲。

「……艾爾茜。」

護衛再多也不夠，而主要戰力中已經有不少人離開了。

身爲貴族，理應珍視家族的信物。

雷諾德失神地望着那枚金徽章。

那是難以置信的豐富情感表達。

只是用略帶驚訝的眼神看着艾爾茜。

艾爾茜的答案早已註定。

儘管如此，艾爾茜的聲音卻沒有絲毫減弱。

不管怎樣，艾爾茜現在只是捂着肚子大笑。

「艾爾茜，你這是什麼無禮……！」

反正作爲狗活着，不管什麼時候死去，所有的死法都是狗一樣的死法。

他注視着艾爾茜的眼神變得茫然。

「艾爾茜是侍奉伊恩主人的忠誠寵物犬！所以……」

然而，艾爾茜此刻連一絲退縮的跡象都沒有。

「……艾爾茜。」

雷諾德終於忍不住，第一次提高了嗓門。

直到帝國的行政官亞瑟向他走來之前。

「沒聽清嗎？我說「頑固老頭」啊，叔叔。」

一個將自己的性命看得比什麼都重要的普通小市民，亞瑟用顫抖的聲音對雷諾德說道。

「不然呢？」

「別胡扯了！」

「不行。」

這便是最後的話語了。

面對那洶湧的情感浪潮，雷諾德只能張着嘴說不出話來。

臉上寫滿了無法理解的神情。

如此反覆數次。

艾爾茜一邊說着，一邊向前邁了一步。

果然，他說得沒錯。

即便稍晚一些，也不會有太大問題。

雷諾德苦笑着，想起小時候大家都說他像極了哥哥。

雷諾德故作嚴肅的表情顯得複雜。

艾爾茜摸索着懷中，掏出一枚徽章扔了出去。

「是的，不行。」

衆人沉默不語，觀察着雷諾德的臉色。

那是沸騰的憤怒的表現。

這已經遠遠超出了無禮的界限。

雷諾德被那股氣勢所震懾，不由自主地閉上了嘴。

「汪汪！」

「……是啊。」

畢竟她是一名魔法師。即使從遠處提供火力支援，也不會造成戰力損失。

「啊，不行嗎？」

「……是死是活，都與別人無關。這是我註定的命運。」

艾爾茜不可能不明白，將它扔在地上意味着什麼。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態度轉變，雷諾德無言以對。

他低聲發出了最後通牒。

他的手伸向地面。

「可是……可是現在連心愛之人也要拋棄嗎?! 」

不知不覺間，聖女也甩開了尤倫，朝着戰場而去。

然而雷諾德的勸說毫無作用。

無論是作爲林內拉家族的鬥犬死去，還是爲救伊恩而死。

周圍的溫度彷彿驟降了幾度。

那是象徵林內拉家族直系血脈的信物。

「就、就我們幾個！就我們幾個也趕快避難吧……還有難民留在那裏，屍體也可能復活……」

但內容與語氣截然不同，聲音裏滿是留戀。

他好不容易擠出的回答，不過短短一句。

但艾爾茜只是帶着俏皮的笑容，自顧自地宣佈：

她的語氣中反而充滿了咄咄逼人的敵意。

「呵呵呵……」艾爾茜發出一聲苦笑，踉蹌着後退了幾步。

於是，他帶着難以置信的語氣再次問道：

「這是自尋死路。」

「啊，怎麼能想着衝向那種怪物呢?! 這是集體瘋狂！大家都需要接受心理輔導！」

「……什麼？」

雷諾德說不出話來，垂下了視線。

正是髒話。

他現在看起來已經處於恐懼和焦慮的邊緣。

看起來既悲傷，又擔憂，甚至有些痛苦。

「噗，哈哈哈……！」

「……說到底，還是那該死的倔脾氣。」

交叉的兩棵月桂樹圖案的金徽章。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宣言，亞瑟頓時愣住了。

這番言論越界到了何種程度，就連雷諾德也皺起眉頭反問道。

他緩緩走着，彎下了腰。

「狗一樣的死法」？

亞瑟似乎感到十分厭惡，身體不停地顫抖着。

這絕不是個積極的信號。

在漸漸平息的笑聲中，艾爾茜吐出了她的絕技。

那是好不容易擠出的呼喊。

「我是艾爾茜！不是「林內拉」，而是「艾爾茜·林內拉」！從小就像狗一樣被打着長大，之後也像狗一樣順從……！」

雷諾德沉默地站了許久，幾分鐘後才邁出腳步。

「那不過是年少輕狂罷了。終究無法擺脫家族的束縛。你也知道吧，林內拉的命運就是林內拉……」

除了聖女之外，他是這裏地位最高的人物。甚至，他還是集結在佩爾庫斯領地的無數戰力中的最強者。

雷諾德就這樣望着艾爾茜奔跑的背影，久久無法移開視線。

家族的血液是無法欺騙的。

長時間積累的痛苦化作憤怒噴湧而出。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必須揣摩他的心思。

但無論他如何追問，雷諾德的回答都不會改變。

對亞瑟來說，這無異於突然失去了可靠的盟友。

最終，亞瑟忍不住提高了嗓門：

「可、可是……可是剛纔明明還說只是白白送死……」

「行政官。」

聲音沒有絲毫動搖。

與亞瑟顫抖的聲音形成了鮮明對比。

當雷諾德的藍眼睛瞥向他時，亞瑟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那是歷經無數實戰之人的眼神。

絕非一個怯懦的學者能夠坦然面對的目光。

「林內拉的命運應由林內拉自己決定。而現在，我們的小林內拉已經決定了自己的命運。」

不知不覺間，雷諾德的語氣已經不再那麼恭敬，但亞瑟不敢對此抱怨半句。

相反，雷諾德用居高臨下的語氣說話反而更自然。

畢竟亞瑟只是個平民，即使身爲帝國行政官，而雷諾德卻是高等貴族。

能對他以禮相待就已經是莫大的恩惠了。

亞瑟只能哀求般地搖了搖頭。

「求您了，雷諾德大人……請恢復理智。我們怎麼可能戰勝那個怪物！林內拉伯爵也說要保存實力……」

「那你是要我眼睜睜看着侄女去死嗎？」

聲音冰冷刺骨。

面對那帶着淡淡殺意的反問，亞瑟只覺得心臟彷彿停止了跳動。

雖然覺得這話荒謬至極，但雷諾德還是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模糊的微笑。

然後召集了周圍待命的魔法兵團。

無論內心多麼焦急，此刻也不得不認清現實。

「……這就是命運吧。」

從一開始，雷諾德就不是亞瑟能應付的對手。

他立刻冷汗直冒，連連後退。

雷諾德也不認爲自己能戰勝那個怪物。

他打算趁此機會，帶領幾名高手去救出伊恩和艾爾茜。

魔法兵團回應雷諾德指示的聲音洪亮有力。

似乎終於失去了興趣，雷諾德將視線從亞瑟身上移開。

不過，如果魔法兵團全力以赴，應該能暫時困住它。

伊恩和艾爾茜，真的能改變佩爾庫斯領地的命運嗎？

林內拉家族的魔法兵團決定參戰了。

「所有人注意，我們現在開始準備大型魔法陣……首要任務是困住那個怪物，同時趁機救出伊恩少爺、艾爾茜等人。」

就在準備正式行動時，雷諾德突然低頭看了看手中林內拉家族的金徽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