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話

光芒四濺。

用簡短文字就能概括的景象：燃燒着紅光的符文出現裂紋，隨即裂縫蔓延，開始劇烈震顫。

繼而爆裂。

迴歸原始力量的『項圈』終於獲得自由四散而去。就像剛剛擺脫束縛的芬德爾斯頓侯爵一樣。要說兩者有什麼區別的話，那就是與龍血文字不同，中年男子臉上正掛着茫然的表情。

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

摸索自己脖頸的手顯得笨拙。術式不具備任何體積或質量。按理說撫摸表面的觸感應該沒有變化，但侯爵瞳孔中正翻湧着複雜的情緒。

喜悅？

不，此刻的中年男子根本無暇體會這種感受。

看反應甚至還沒意識到究竟發生了什麼。

但人類終究存在直覺領域。即便無法理性判斷，他應該已本能地感知到了。

自己終於從漫長束縛中解脫的事實。

「這、這是……」。

用顫抖聲線擠出的臺詞是先前對話的重複。

字面意思，是對當前狀況尋求解釋的提問。所以我立刻給出了他想要的答案。

「不是告訴過您嗎？我找到了解除『項圈』的方法。」

「不，怎麼可能……這不應該……」

「當然可以。只要懂得解讀『龍血文字』。」

隨後我的手指在虛空中輕輕劃過。頓時浮現的幾何文字，在芬德爾斯頓侯爵等大多數人眼中，恐怕只是無法破譯的符號吧。

但我不同。

這是短暫承受過『萬象之眼』的代價。我的視野得以窺見更高維度——貫穿過去、現在與未來的『時間』洪流。

趁熱打鐵。

「爲何如此認爲？」

他一恢復理智，就基於模糊的思考得出了最可能的假設。

「因爲難以想象其他可能性。」

至少這最後的約定，遵守一下也無妨吧？

「不是我，而是侯爵您。」

「絕無可能。」

所以就算他們發出悲鳴，也只會被當作無足輕重的噪音。

難怪侯爵會產生這樣的疑慮。

「……告訴您一個真相吧。」

說着我緩緩起身。

「您知道我聽過多少類似的臺詞嗎？」

這是爲何？

原因很簡單。

該辦的事已了。雖然可惜剩下的美酒，但同席之人似乎更需要借酒澆愁。

說實話，解開芬德爾斯頓家族的9;項圈9;時，我並非毫無算計。即便是我，也不至於如此莽撞行事。

『芬德爾斯頓家族註定會背叛。』

我輕輕擺動手指，構成9;項圈9;咒術的紅色紋樣中脫落一角碎片。轉眼間那碎片就染上了新的色彩。

「貪婪。」

『該捨棄的就捨棄。』

中年人緩緩搖頭。雖試圖表現得若無其事，但指尖仍在顫抖。證明興奮與動搖尚未平息。

如太陽般的硃紅色神祕地擾亂了視線。

「反正不會有損失不是嗎。」

原來如此。

「芬德爾斯頓卿。」

僵硬的聲音裏已明顯透着戒備。

果然是個聰明人。

當然存在侷限。

這是毫無虛假的真心話。

劇烈到不僅聲音發抖，連手指都在微微抽搐。可見他內心正翻湧着何等激烈的情感漩渦。

因爲完全算不清他會索要什麼代價。

但『龍血文字』例外。

朝思暮想的夙願竟實現了。

「項…圈…」

他只能這麼想。我對芬德爾斯頓家族的歷史也略知一二。他們是曾被『項圈』束縛、被迫無數次犧牲，連古老誓約都被撕毀的一羣人。

當七宗罪之一的罪名被說出的瞬間，我的身體驟然僵直。

即便如此仍僞裝成不信任。

「是的，在『帝國』和『人類』的大義面前。」

「您想要的不是拴着脖子的看門狗，而是衝鋒陷陣撕咬敵人的獵犬吧？這意味着您需要全力支持而非曖昧合作。」

侯爵如此說道。那語氣連他自己都缺乏確信，甚至更像是責備。

「您知道這段文字的含義嗎？」

既然註定背叛，無論給予什麼都無濟於事。

這讓人如何預料？

「數百年前的約定，您忘了嗎？」

不需要任何回答。在沉默中，我剛要邁出腳步——

足足數百年了。

『妹妹』的模仿者啊。

要是能做到的話，現在應該已經在創造新咒術了吧。

這也難怪。術式的重現正是理解該咒術最確鑿的證據。

真是地獄般的命運。

「自當遵守。」

回想起來，不止是芬德爾斯頓。

「教團要殺的對象，毫無疑問是那個人。」

就在我即將踏出房門的瞬間。

「……您想要我的忠誠嗎？」

赤色、藍色、綠色、金色、黑色、白色。

文字終究是文字。只要能理解，破解便輕而易舉。

「……您會後悔的。」

究竟爲什麼？

只是龍王的暗示讓我耿耿於懷。

無論看到哪個未來都是如此，不是嗎？可即便如此，那位女性卻從未向我提及芬德爾斯頓家族被肅清的未來。

「已經太遲了。難道您以爲，我們就不曾夢想過徹底自由的日子嗎？我們早已犧牲了太多。所以殿下您所期待的美好結局之類的……」

「那麼，果然還是要服從…」

他似乎仍未理解狀況，中年男子茫然的眼中滿是恍惚。怎麼可能保持清醒呢。

就像孩童本能掌握母語的過程。不知不覺間，我已『理解』這套奇異文字體系——時刻變幻形態，各字符有機聯動，隨之改變隱含意義的複雜結構。

聽到我的聲音，男人的話語戛然而止。我轉動門把手，拋下一句話。

彷彿它們從一開始就是一體。

想必他窮盡一生都在爲此執着。爲尋找擺脫這份連理解都做不到的古老契約的線索，他踏遍萬水千山，嚐盡世間艱辛。

此刻浮現在我眼前的字符正是如此。那鮮明的紅色光芒，是芬德爾斯頓侯爵絕不會認錯的色彩。

這羣必須拋棄自己人生，爲某種事物獻身的人。

甚至不惜爲此染上滔天罪孽。

明明那纔是最明確的答案。

直到那時芬德爾斯頓侯爵仍一言不發。

「芬德爾斯頓閣下也這麼認爲嗎？」

這便是中年男人聲音顫抖的原因。

「我要的是大義。」

不同於數千年前的龍或『龍王』，我無法肆意窺探未來。即便能看見，也僅限於特定程度。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這些文字串的真正含義。雖然能理解9;龍血文字9;，但還沒達到能創作的造詣。

如今他們心中早已沒有忠誠。從龍王預見的每個未來都選擇背叛就可見一斑。

這是個微不足道的疑問。本可以置之不理，但我偏要刨根問底。

我的話讓侯爵眉間皺紋更深。雖然按常理難以理解，但若細想後續發言，這是極其自然的推論。

因爲『帝國』需要他們。更進一步說，如今連『人類』都在渴求他們的助力。

這是個天生不信善意的男人。該說是將恩仇都算計得滴水不漏的那類人吧。越是這樣，我就越不得不畏懼。

誰能想到突然冒出個參透『龍血文字』解毒之法的人。

這是後來聽過無數次的忠告。可我現在不依然站在這裏嗎？踐踏着所有絕望與屈服。

我陷入了沉思。

不過能閱讀和臨摹已經算幸運了。再努力些的話，或許還能耍點別的花招。

那正是象徵該元素的顏色。但你可知道當這些五顏六色的字符排列成行時，會融匯成單一的光芒？

侯爵開口道。

遠古時代的帝國始祖曾立誓：若世代效忠帝國，終有一日會解除那道9;項圈9;。

「教團真正想殺的……並非令妹。而是……」

「沒錯。而這個……」

「這是咒術中與9;火之影9;相關的部分。」

侯爵呻吟般吐出這兩個音節時，顯露出極大的動搖。

「那您就錯了。自願也好，強迫也罷，忠誠就是忠誠。眼下或許覺得這個決定正確，但日後……」

「所以請坦白告訴我——您究竟對我們有何期待？」

「單方面的好意根本不存在。尤其是需要處理的問題越宏觀，就越是如此。瑣碎的情感、零星的犧牲……所有一切在『大義』的名義下都顯得微不足道。」

『龍血文字』色彩紛呈。

聖國的異端審判官、艾因霍恩家族的研究者、阿爾芬豪澤家族的侍從部亦是如此。

借他人之手，還是在赴死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