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話

206.龍之眼，人之心（70）

皇女這一拜，反倒讓我爲難起來。

這裏是宿舍，自然住着許多學生，除了我之外。而此刻，公主正將頭埋在走廊上。

如果放任不管，說不定會有人目睹這慘狀。

更不幸的是，如果目擊者恰好是帝國忠臣，那就完了。流淌着龍血的皇族，竟在區區鄉下子爵次子面前擺出如此屈辱的姿態。

就算當場氣得血壓飆升而死也不足爲奇。

倒不如說那樣反而更好。一旦謠言傳開，不僅公主難堪，我也會陷入困境。當然，我已經狼狽不堪到極點，或許也沒什麼好在乎的了。

想到這裏，頭腦反而冷靜了些。

我悄悄探出頭，打量了一下走廊兩側。幸好是晚上，走廊裏沒有來往的人影。

我不由自主地鬆了口氣。

我一把抓住皇女的手臂，將她拉了起來。皇女一臉茫然地被我拽進了房間，我隨即拉上了門把手。

隨着"砰"的一聲，我和皇女與外界隔絕開來。

血氣方剛的一男一女，獨處密室之中。

這情形足以引起懷疑，但比起被人撞見皇女跪在地上的場面，這點懷疑又算得了什麼。

皇女似乎這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她露出驚訝的表情，隨即低下頭，偷偷打量我的神色。那姿態顯得格外侷促不安。

「對、對不起……」

面對皇女怯生生的道歉，我本想苦笑一聲，卻搖了搖頭。

畢竟，對特意前來拜訪的人說些不客氣的話，實在有失禮節。更何況，我和皇女可是曾一同跨越生死界限的關係。

雖說當時是我單方面救了皇女。

「……好吧，希恩。」

想到這裏，我不由得停下了原本想要脫口而出的話語。

最終，我不忍心讓少女哭泣，長嘆一聲從口中溢出。

這都是從小接受貴族與皇室等級觀念教育的緣故。

她那淺灰色的眼眸中甚至流露出一絲懇切。

「即便無法挽回，我也會盡全力彌補我的過錯……爲我之前的無禮和犯下的錯誤，真心向您道歉。」

不過，皇女似乎對我的態度有些誤解。

最終，從我顫抖的脣間勉強擠出的，不過是一句簡短的話語。

她先是露出慌亂的眼神，手足無措了一會兒，隨後又將額頭重重地磕在地上。

聽到「希恩」這個稱呼，希恩的臉色明顯亮了起來。

緊接着，下一刻。

面對我激烈的反應，皇女反而像是喫了一驚，瞪大了眼睛。

然而，皇女口中吐出的每一句話，都飽含真摯的情感。

我不知道她會做到什麼程度，但讓她隨心所欲地去做，或許纔是正確的選擇。我的回答中，正包含着這樣的心意。

佩爾庫斯家族是帝國的貴族。身爲其中一員的我，竟然對皇室成員用平語說話，心裏自然感到不安。

「不，倒也不至於說是不可饒恕的罪過……」

「伊恩大人，我深知自己罪不可赦……我不該在未了解您心意的情況下，輕率煽動他人，給您帶來困擾……更不該連累您的親友和家人，還有其他諸多冒犯之處。」

「好了，我明白了，您慢慢起身吧……」

我的意識瞬間變得恍惚。不，與其說是恍惚，不如說我當場驚跳了起來。

這是投降的信號。

或許有人願意爲她犧牲自己，這樣老套的橋段，正是公主一直以來所渴望的一切。

然而，這絕不是皇族對一個鄉下子爵家次子應有的姿態。

甚至連已經決定不再使用的敬語都脫口而出。

正因如此，她才更加害怕失去吧。

雖然最近我的價值觀有所鬆動，但內心深處仍殘留着一絲猶豫，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聲音裏夾雜着嘆息。

我不知道她是否感受到了我的真心。

想必她一直小心翼翼地呵護着，不讓它沾染絲毫污穢。

我的大腦瞬間停滯了。一時間，我完全無法理解皇女剛纔做了什麼。

「就算沒有那些，伊恩大人也是我的英雄……而且，還是學院的前輩。」

從更廣的角度來看，這是爲了拯救世界，也是我自己選擇的道路。

如果我繼續這樣拘禮下去，她恐怕真的會掉下眼淚。

這女人，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但，但是!」

我決定代替猶豫不決的皇女，打破沉默。

雖然這個提議有些失禮，但這確實是貴族對皇族可以採取的禮節之一。畢竟，這是臣子向皇帝表示忠誠的最高禮儀之一。

走到如今這一步，沾染了太多鮮血，已無法責怪任何人。

「啊，還不行!」

在皇女眼中，我究竟是個怎樣的存在呢？

當然，皇女對此毫不在意。她身體微微顫抖，一遍又一遍地向我道歉。

因爲那個龍血文字，我即將面臨一場危機。仔細想想，皇女可以說是這件事的起因。

然後她緩緩站起身來，露出一絲羞澀的笑容，對我說道：

那個曾經被所有人憎惡的女孩。

她的話再次中斷，我的表情變得更加不悅。

我本想讓她起身，卻欲言又止。

「不必如此拘禮!」

雖然貴族在面對皇族時理應表現出應有的禮儀，但皇女卻嚇了一跳，連忙擺手拒絕。

「……隨你吧。」

「不，沒有這回事……不對，沒關係。所以你可以起來了。」

只要皇女殿下身上那輕微的顫抖逐漸平息，我便已心滿意足。她呼出的那聲如釋重負的嘆息，輕輕掠過我的耳畔。

「啵」的一聲輕響傳來。

她竟然直接吻上了我的鞋尖。

皇女對我的執着，以及過分的謙卑態度，正是她內心恐懼的寫照。我無法輕易貶低她的努力，因爲我的心還沒有那麼冷酷。

然而，皇女依舊低垂着頭的樣子仍讓我感到些許不安，於是我小心翼翼地試圖勸阻她。

「您、您這是在做什麼，皇女殿下!」

皇女因緊張而微微顫抖的身軀，足以喚起任何人的憐憫之心。

不，更確切地說，我彷彿看到了一個孤獨少女的身影。

她曾被母親掐住脖子，險些喪命。這樣的女孩，究竟懷着怎樣的心情活在這個世上？

「對、對不起!那個……我、我給您添了很多麻煩……」

但這並不是皇女的錯。

那雙如白雪般純淨的脣，竟允許第一次接觸落在骯髒的鞋尖上——這意味着什麼，不言而喻。

「那個，所以說……伊恩大人也是龍血文字的持有者。」

但即便我原諒了她，如果皇女無法原諒自己，那一切也是徒勞。

「龍血文字什麼的，其實無所謂。只是有些特殊情況，反正我也只是個鄉下小貴族的次子……」

最終，我不得不再次厚着臉皮迎難而上。

女皇猶豫了片刻，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計劃，發出一聲輕嘆。

那是能夠一言定乾坤、尊貴無比的皇室之脣。

然而，我的臉色依然冷淡如初。

就在不久前，我纔剛剛允許她隨心所欲。最終，我懷着半是擔憂、半是好奇的心情，決定靜觀其變，看她究竟想做些什麼。

爲了救皇女，我鬧得天翻地覆，結果連龍血文字的事情也暴露了。

皇女說着這些話時，臉上幾乎要哭出來了。

或許對公主而言，這是一次陌生的體驗。

「……就算沒有那些!」

「皇女殿下，爲何在這深夜裏光臨寒舍……」

事實上，這並非全是皇女的過錯。她有足夠的理由產生誤解，正如我之前所說，這並非不可原諒。

看來要讓少女的心結解開，還需要相當長的時間。

我下意識地又想用敬語，連忙調整了語氣。

皇女的聲音中仍帶着一絲渴望。

原本低頭行禮的皇女，保持着那個姿勢，像爬行一般朝我挪了過來。光是這個舉動就已經足夠令人震驚了，但她並沒有就此停下。

那該死的「龍血文字」唸叨，現在已經讓我有些厭煩了。

皇女急切地打斷了我的話。

「還不夠，還不夠……對，就是這樣!」

我以爲這樣就可以了，但顯然她的想法與我有些不同。

「那個……我突然想起以前曾讓伊恩閣下親吻我的腳尖……嘿嘿，作爲道歉的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