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4961 字
儘可能客觀地分析一下現狀。
時間已到月掛中天的深夜。由於過度勞累,我在神殿內爲我準備的ICU前吐血昏倒,做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夢,現在纔剛醒來。
而在我身旁,躺着一位赤裸的熟睡女子。
雖然極其自然的思維流程渴望得出某種結論,但我還是刻意摒棄了那個假設。因爲那樣的話問題會變得過於複雜。
取而代之的是,我的眼睛拼命地掃視着周圍。
牀單上有血跡嗎?沒有。我的身體也沒有任何異樣的感覺,赤裸的女子也沒有表現出特別不適的神色。反而,她平穩的呼吸似乎在告訴我,她正在享受難得的安眠。
看來並沒有走到那一步。
我鬆了一口氣,身體頓時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雖然只是一瞬間的妄想,但在我腦海中閃過的未來確實令人毛骨悚然。
其中最糟糕的,莫過於被聖女撞見這一幕。
不知道會有什麼後遺症。爲了儘可能避免誤會,我試圖叫醒錫耶娜前輩。
只要那小小的嘴裏沒有漏出呻吟聲。
「啊,呃……求,求你了……」
像小孩一樣哼哼唧唧的女人的聲音很快變得溼潤,開始顫抖。被繃帶遮住一半的前輩的臉顯得格外淒涼。
「別,別這樣……不要拋棄我……我,我還有用……!」
達爾頓說他對錫耶娜前輩進行了「精神折磨」。
這自言自語也是其中的痕跡吧。爲了把她從噩夢中拉出來,我試着輕輕伸出手。
「不要燒掉……」
還沒等動手,那悽慘的音色再次讓我的手停了下來。
顫抖的聲音因恐懼而變得溼潤。裹着繃帶的燒傷處彷彿迸濺出火星,啪嗒、啪嗒,如同幻覺般四散飛舞。
熟睡的錫耶娜前輩臉色蒼白。
女子的睫毛微微顫動。雖然不知道她是否理解了我的意思,但我還是竭盡全力想要說服她。
只是,錫耶娜前輩慌亂到沒能察覺這份好意,實在令人遺憾。
「負、負責……嗚!」
皮膚呈現出糟糕的暗紅色,彷彿融化了一般,被繃帶遮住的眼睛甚至連眼皮都粘在一起,根本無法正常睜開。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頭皮似乎沒有被燒傷。
「已經到了非這麼做不可的緊迫地步了嗎?」
「席琳,你把一切都毀了。」
「負、負責。」
「胡說八道。」
重新響起的咬牙切齒聲中,看不到一絲自制力。只有不安的焦躁,以及恨不得立刻咬斷仇敵喉嚨的赤裸慾望。
當我小心翼翼地提起這個話題時,錫耶娜前輩的態度突然變了。
錫耶娜前輩當然拼命反抗。她從未讓人解開過遮住面容的繃帶。
「你不懂我的心情。」
她緊閉的雙眼周圍微微顫抖着,似乎在忍受着羞恥與憤怒。
尤其是這位女子的家族,是大陸首屈一指的商賈世家。爲了支撐那以金幣衡量一切的輝煌家業,必然需要與之相稱的能力。
「當你摔倒時,撞擊地面的衝擊讓我清醒了過來。當然,那時我的神志並不正常。畢竟阿爾芬豪澤家族的「精神拷問」可是臭名昭著……看到你吐血倒下的那一刻,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某種慾望在我心中萌芽。很快,我的手開始忠實於那份慾望而行動。
其實我並沒有必要叫醒錫耶娜前輩。
「不、不要燒……是我的弟弟……停下,快停下……我的身體,我的臉……啊,啊啊,啊。」
雖然我是這麼想的,但從錫耶娜前輩的聲音中能感受到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畢竟她是在阿爾芬豪澤家族出生並長大的女人,比任何人都更瞭解這一點。
最終,錫耶娜前輩只能做一件事——啜泣着,向我傾吐怨恨的話語。
反正她也是個缺胳膊少腿的殘疾女子。就算身體健全,也敵不過我的力氣,現在她的掙扎更是毫無意義。
瞪大的雙眼,緊繃的肌肉,還有緊緊抓住被角的那雙小手。
果然我的猜測沒錯,當眼中的困惑消散,錫耶娜前輩的呼吸也隨之平穩下來。從噩夢中找回記憶的女人的眼神,顯得格外深邃。
「原來如此。」
「現在想起來了。」
看來這次突如其來的同牀共枕,似乎有錫耶娜前輩的介入。
倒不如說是她自己。
女子結結巴巴地吐出一句話。
「哼,或許那樣反而更好……但我的頭腦已經不正常到足以想出新的辦法了。只是突然想起了叔叔曾提到過的我的用處罷了。」
我的手輕輕撫過女人燒傷的部位。那令人眩暈的觸感讓她的身體再次微微抽搐,而我卻只是如癡如醉地喃喃自語。
即使半邊臉已變得醜陋,錫耶娜前輩依然是錫耶娜前輩。被譽爲阿爾芬豪澤之太陽的美貌,怎會如此輕易地消逝。
大概就是這個原因吧。
當然,我並沒有打算就此停手。
「想起了自己做了什麼。」
「誰會接受一個半邊臉都毀容的醜陋女人呢?更何況,我連胳膊和腿都沒了,連家族的信任也失去了……所以,我要向你道歉。」
「真美啊。」
但我問心無愧。只是不想再引起新的誤會罷了。
錫耶娜前輩的眼中開始泛起淚光。
我雖然不像萊託那樣是個垃圾,但聽到那兩個字時,還是忍不住想象接下來的發展。
女人也是如此。她那空虛的懺悔之言,如同灰燼般散發出刺鼻的氣味。
「如果我和你結合呢?」
「對不起,你大概也不想和我這樣的女人同牀共枕吧……我也真是,無可救藥……」
判斷現在終於可以好好交談了,我隨即放開了錫耶娜前輩。她神情更加憂鬱地轉過頭去。
「沒錯,應該是這樣吧。但我再次重申,當時我神志不清……老實說,我也認爲那是合理的判斷。即使勉強與你結合,至少能保住我的價值。」
我的手瞬間捂住了錫耶娜前輩的嘴,爲了壓制她的掙扎,我的身體壓在了她的身上。這場景任誰看了,都會覺得是歹徒在侵犯小姐吧。
「想起了什麼?」
任誰都能看出她在戒備我。我直覺又產生了一個需要解開的誤會,隨即嘆了口氣開始解釋。
她那顫抖的銀色瞳孔不安地望向我,我嘆了口氣,輕輕爲她扇了扇風,試圖擦去她臉上的汗珠。
那未成形的苦笑代表了我的心情。如此荒謬的話,我從未想過。
我在動彈不得的女子耳邊低語道:
我彷彿看到了一個破碎的人類的碎片。
這不過是無謂的擔憂。
就在尖叫之前,女人額頭上已經佈滿了冷汗。
火焰過後,留下的只有灰燼。
那火焰般的顏色,像極了席琳。
女人「呵」地笑了一聲,卻不再像之前那樣帶着寒意。只是兇猛的攻擊性如同熱浪般湧現,燃燒着她自己。
但僅憑一隻手臂揮舞,又怎能抵擋住我的力量。
「錫耶娜前輩,首先有件事您需要知道……我們之間什麼都沒發生過。」
「啊,啊啊啊啊?! 你、你在幹什麼!瘋了嗎?! 」
那尖刻的語氣足以讓人感到不合作。但女子那帶着冷笑的表情,其目標絕非是我。
女子正猶豫間,男子已強行解開了她臉上的繃帶。
既帶着悲傷,又似乎鬆了一口氣。
看着如此自嘲的錫耶娜前輩,我不知該說些什麼。
「不,真的什麼都沒發生。您想想看,您下半身有不適感嗎?或者有我們發生關係的記憶嗎?再說了,我明明是在門口暈倒的,爲什麼會在這裏?我們爲什麼還脫了衣服?」
錫耶娜前輩向我道出了她人生中爲數不多的歉意。
回想起來,我曾收到過這樣的提議。那並非遙遠的記憶。就在不久前,在我昏倒之前,達爾頓向我提出的提議不正是如此嗎?
「……?」
錫耶娜前輩對我的苦笑報以苦笑。
至少在今天之前。
被強行揭露祕密的女人緊閉雙眼。顫抖的身軀彷彿在害怕,我即將道出的感想會多麼殘忍地刺穿她的心臟。
正是錫耶娜前輩。
錫耶娜前輩向我投來充滿懷疑的目光。即便如此,我內心的感受依舊未變。
這是毫不猶豫脫口而出的話。
我小心翼翼地繼續說着,以免被那股情緒壓倒。
「席琳……」
因爲,那個啜泣了許久的女人很快就喘着氣睜開了眼睛。
這是一個在嚴格家庭中長大的貴族小姐的故事。像大多數高等貴族家庭一樣,她必然經歷了適者生存的成長過程。在這個過程中,良心或道德觀之類的東西,隨時都可能被摧毀吧。
「住、住、住、住手……你可能不知道,女人的臉可是非常敏感的……啊啊啊啊!住、住手!我說住手啊!你這個垃圾、流氓!我居然還對你抱有一絲好感,真是愚蠢……!」
咯吱,咯吱。
她咀嚼着屈辱和嘆息的嘴脣隨着呼吸而靜止。隨後,她看向我的眼神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沒錯。
「是的,而且奪走了一切……!」
她大概在強忍着淚水吧。那聲音中甚至透着一絲淡淡的血腥味。
突然要解開繃帶,她豈會乖乖就範。
接下來的坦白證實了這一點。
當然,只要還有利用價值,失敗是可以被原諒的。但如果在慘敗之後連利用價值都喪失殆盡,這樣的人又會得到怎樣的對待呢?
「你知道阿爾芬豪澤家族是什麼樣的地方嗎?那裏是人類的當鋪。一旦判斷你沒有價值,就會想盡辦法處置掉。」
銀色的眼眸再次閃爍。
那是一種比死亡還要痛苦的生活。尤其是失去了被視爲自己另一半的雙胞胎弟弟,身體的一半也成了殘廢,更是如此。
啪的一聲,我的手抓住了遮住錫耶娜前輩半邊臉的繃帶。
「錫耶娜前輩,請冷靜。這其實是……」
傳來牙齒咬緊嘴脣的咯吱聲。雖然沒有看向我,但我莫名覺得能猜到錫耶娜前輩的表情。
"噓,再這樣會被人聽見的。會出大事的。"
「當然,現在我也沒打算抱怨家族的做法不公。畢竟一直以來都是這樣長大的,我自己也是這麼淘汰競爭者的。」
雖然醒得早了些,但我也剛從昏迷中甦醒。自然還有許多未解的疑問。而解開這些疑問的唯一鑰匙,正躺在我身下的那個女人。
連珠炮似的問題也暴露了我內心的慌亂。
她的表情就像是一個失去貞潔後被拋棄的女人。我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話被過分曲解了。
「啊,呃,啊……!哈啊!」
「我的人生,我的弟弟……還有我的胳膊、腿,甚至臉!大概,就是因爲這個吧。」
突然有了某種想象。
「會遭到什麼樣的處置?」
沒過多久,女子臉上纏着的繃帶被粗暴地扯了下來,露出了半邊臉龐。果然如錫耶娜前輩所說。
「至少,我似乎沒有以我的生命爲代價與黑暗教團做交易。」
「至少不會比成爲你的性慾發泄對象更糟。阿爾芬豪澤總是把損失降到最低。」
反而會激起保護欲吧。
所以我的話裏沒有一絲虛假。
「依然很美。即使受了傷,反而因爲這樣,剩下的半邊臉看起來更美了……」
「但、但是……你,討厭我……」
「那時候就覺得你的臉很漂亮。現在也一樣。」
想要反駁錫耶娜前輩的話,嘴脣微微動了動。
別騙我,別糊弄我。
但當她與我對視的瞬間,似乎失去了所有言語。只是張了張嘴,隨即臉一紅,輕輕別過頭去。
她可是在上流社會摸爬滾打了一輩子的人。像我這樣的毛頭小子的真心和虛僞,她一眼就能看穿吧。
接下來的建議也是如此。
「所以,別再放棄自己了。」
無需反問這是什麼意思。我已經不打算阻止自己那不受控制的舌頭了。
「你還有很多東西沒有失去。如果你崩潰了,露娜前輩的安全也無法得到保障……而且你還有一張漂亮的臉蛋。那狡猾的頭腦呢?」
「你,不知道……失去一切的人……」
「你見過失去一切的人嗎?」
我見過。
在遙遠的未來,一個男人在屍橫遍野的荒野中徘徊。儘管他守護了他最想守護的東西。
他看起來是那麼孤獨。爲了守護人類,他不得不犧牲一切。
那真的是正確的結局嗎?
我無數次自問。最近,連我自己也無法確定答案了。畢竟,這個世界並沒有簡單到只要我固執己見,就能迎來完美結局的程度。
一邊想着,這大概是錫耶娜前輩第一次好好叫我的名字吧。
這兩個看似毫無關聯的人竟然聯繫在了一起。雖然我早有懷疑,但苦於找不到交集點而困惑不已。
接着是沉默。
就這樣持續了片刻。
「……叔叔一直在與艾因德爾大主教保持聯繫。」
面對我的猶豫,錫耶娜前輩一時語塞。只是呆呆地、呆呆地凝視着我。
或許將這個發現與萊託等參謀團分享,能得出更好的結果。
大勢已去,無法阻擋。事件正在逼近,這是最後的平靜。
區區我這樣的人?
我本想這麼說,但最近壓在心頭的疑問太過沉重,讓我無法繼續說下去。
如此判斷後,我在緊緊抱住錫耶娜前輩並稱贊她之後,立刻決定去找萊託。
我的青春期即將結束。
拜託,別再說了。
隨即猛地轉過頭去。臉頰微微泛紅。
那個男人已經竭盡全力了。儘管並非完美,但他所走的路,或許是在絕望與痛苦盡頭找到的唯一出路。
「這就是我遭受「精神拷問」的原因。我想追查那條線索……不過叔叔似乎沒料到我已經察覺到了這件事。」
我緊緊抱住了錫耶娜前輩的身體。當然,隨之而來的是尖叫聲,但此刻我聽到了一個重要的發現,以至於連這都無暇顧及。
達爾頓·阿爾芬豪澤,還有艾因德爾。
但我又怎敢斷言那條路是錯的呢?
「我見過一個人……事實上,我到現在也不太瞭解他。只是,我想我可能是最能理解他的人,所以才這麼說……」
「嗯,嗯……啊啊啊啊啊?! 」
錫耶娜前輩隨即閉上了嘴。似乎察覺到了我反問中的真誠。
我一時語塞,錫耶娜前輩則不安地偷偷打量我的神色。
"都、都說了讓你住手,伊恩·佩爾庫斯!"
這突如其來的坦白讓我大腦一片空白。我投去疑惑的目光,錫耶娜前輩支支吾吾地補充解釋道:
「……錫耶娜前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