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4033 字
萊,奧,裏克。
這三個音節格外刺痛我的心臟。不知該說是命運,還是直覺。
某種動物般的預感在預示着什麼。
在這個故事的結尾,我將瞄準他的咽喉。
但我還有一件心事未了。
那就是維內塔太過配合了。
就在戰敗之後,她還是一位不惜以命相搏、誓死反抗的女子。如今卻如此輕易地吐露情報,實在令人費解。
篤、篤。我的食指開始輕輕敲擊桌面。
莫非她在說謊?
然而,從維內塔的臉色中看不出任何破綻。
似乎不像是在說謊。
當然,也不排除維內塔接受過特殊訓練的可能性。比如,爲了應對被俘的情況,事先練習如何摻雜虛假證詞。
讓內里斯前輩站在我身旁,也是出於這一考慮。
她作爲情報員,接受過專業訓練。
至少比我更能捕捉到細微的跡象。
於是,我向內里斯前輩使了個眼色,但結果是否定的。
這意味着她也沒有察覺到任何異常。
那麼,暫時只能相信維內塔的證詞了。
現在試圖辨別真僞只是浪費時間。反正維內塔的證詞還要經過皇女的審查。
「龍之眼」能夠映照他人的心理。
她所經歷的生物改造屬於鍊金術的範疇。既然如此,就不能保證那個「特殊儀式」與鍊金術毫無關聯。
原本流暢的反問突然停頓了一下。我抱着胳膊,輕輕嘆了口氣。
「誤會也好,別的也罷,我不感興趣。說說那個叫萊奧裏克的人和祭品的事吧。」
直到這時,我才得以聽到更詳細的情況。
「我說過了,生命本身就是刑罰……刑期未滿,越獄的囚犯會有什麼下場?」
「是的,因爲我們是精靈。」
「但你們沒有殺他。」
她的聲音突然激動起來。
「那你們不就是敵人嗎?」
這是一種充滿跳躍和誇張的、如同破布般的邏輯。
不知不覺間,精靈女子的眼中已佈滿血絲。
此外,阿維安的情況也讓我在意。
「請稱之爲「解放」。」
「是的,萊奧裏克大人……您不知道嗎?他是人類出身,而且曾經屬於尤爾迪娜軍團。」
我在心裏向艾爾茜前輩道謝,再次問道:
最終,精靈女子只能長嘆一口氣。
那是瘋狂。
維內塔無力地笑了笑,發出「呵呵」的聲音。
這是她第一次表現出動搖。
「在你眼中,我們精靈是什麼樣的存在?」
「而萊奧裏克就是證據?」
沒有比這更適合辨別真僞的能力了。
「是的,當我們最初發現那位昏迷的隨軍司祭時……說實話,我甚至想過要殺了他。畢竟剛經歷完一場戰鬥,大家都殺紅了眼。」
然後,她靠在椅背上,露出了悲傷的微笑。
「所以你們用善意回報了他?」
「喫掉同族……是啊,也可以這麼理解。」
這是正式開始審訊的信號。
這是一個帶有嘲諷意味的回答。
「確實噁心。」
「我們看起來很悲慘和卑微嗎?那麼,把我們變成這樣的你們……你們有資格指責我們嗎?! 」
「殺害?」
「您不是已經說過了嗎?」
她意識到自己面對的是一個固執得無法溝通的對象。
維內塔似乎覺得沒必要這麼問,嘴角微微揚起一絲笑意。
內容太過荒唐,以至於我一度懷疑維內塔是在戲弄我。
至今爲止,我已經多次面臨死亡的危機。每次能夠死裏逃生,都是因爲聖女獻上珍貴的祭品將我復活。
就這樣結束了思考,我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
「聽說了。把殘疾或年老的精靈當作祭品,去摘取「果實」……不覺得噁心嗎?」
內里斯前輩差點被嚇得出手製止。
「不過,那位隨軍司祭說要獻上祭品?明明可以用周圍隨處可見的魔獸屍體,爲何還要從遙遠的南部引進稀有魔獸……」
隨即,她扭曲着臉,急忙想要向我辯解。
然而,信仰並不存在於邏輯的領域。
「所以你們就殺了他們?」
「掠奪、折磨無辜北部民衆的殺人魔集團。聽說最近還開始吞噬同族了?」
幸好艾爾茜前輩發現了雙頭蛇。
所以,祭品必要的說法本身並沒有問題。
我的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不過在我的勸阻下,她最終沒有采取行動。
她的語氣中帶着一絲莫名的自豪。
眼神中依然充滿仇恨。雖然現在與我合作,但顯然對人類還懷有怨恨。
「因爲那是一種特殊的儀式。」
「特殊的儀式」嗎。
「你們大概就是這樣看待我們的吧。奪走我們家園、侵犯我們領地的骯髒惡魔……但那不過是你們強加給我們的污名罷了。」
「那個特殊儀式到底有什麼效果?一個外人竟然能成爲種族的實際領導者?這從常理上說不通啊。」
當然,我並沒有興趣聽她那冗長的辯解。
她的眼眸中掠過一抹模糊的光芒。
女人露出真心疑惑的表情,如此說道。
「你曾捱過餓嗎?我們精靈族經歷了無數次饑荒。在長達數百年的生命中……全身變得無力,血液逐漸乾涸,最終意識模糊,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那期間做了什麼。」
那嘲諷如同復仇般擲地有聲。
「能進行那個特殊儀式的只有萊奧裏克嗎?」
一瞬間,彷彿看到女人背後有蛇信子吐出的幻象。
「這太極端了。如果死亡那麼好,爲什麼不集體自殺,爲什麼要犧牲弱者來延續那殘酷的生命?」
只是,是否存在需要特殊祭品的特殊儀式,我並不清楚。這得去問問聖女纔行。
他們主張的核心是,通過特殊的儀式從生命的牢籠中解放出來,而剩下的人則必須戰勝艱難的生活。
這也是帝國中廣爲流傳的認知。在漫長的戰爭中,人類與精靈已經跨過了無法回頭的河流,結果就是一旦發現對方就會立即殺死。
我將這個信息默默記在心裏,打算就此事向聖女和艾瑪尋求建議。
維內塔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
「您不知道,數百年……數百年都要承受那樣的痛苦!我們從未想過,活着竟會如此美好。那是世界樹賜予的恩惠……直到有一天,萊奧裏克大人來到了我們身邊。」
「我們一開始也不是這樣的。」
不禁苦笑了一下。
「那、那是誤會……!」
「……萊奧裏克大人?還有祭品?」
這個回答有些令人難以理解。
幸運的是,維內塔似乎很會察言觀色。
維內塔堅定地說道。
「並不是所有被逼到懸崖邊的人都會變得懦弱。」
我強忍着湧上心頭的情緒,用盡可能冷靜的語言表達道:
這是一種懦弱的辯解。
「是的,實際領導針葉林精靈的也是他。」
正因爲是弱者,才應該先得到救贖。
沒必要故意挑釁對方。
在她眼神的深處,似乎閃爍着某種火焰。
第一個問題很簡單。
「這是我們精靈的古老傳統…「以麪包還麪包,以匕首還匕首。」善意要用善意回報,敵意要用敵意回敬。而萊奧裏克大人之所以昏迷,是爲了救我們精靈的孩子。」
維內塔對我那挑剔的態度故意露出不滿的眼神。不過,我可沒打算理會她的抱怨。
維內塔只是緊閉雙脣,默默地瞪着我。
這是本質性的疑問。
我差點不自覺地露出譏諷的笑容,但隨即忍住了。
「到底爲什麼?」
而我就是活生生的證據。
那充滿渴望的信仰告白很快達到了高潮。砰!被束縛裝置捆住的手重重砸在桌子上。
天神教的司祭有時也會獻上祭品,通常是爲了引發超出能力範圍的奇蹟。
即便如此,對曾經的敵人使用「您」這樣的敬稱,
讓我感到困惑不已。
她大概覺得需要補充說明,於是不緊不慢地繼續說道:
只是她似乎沒料到我會第二次嘲諷,身體不由得顫抖了一下。
「所以你就殺害了同族?」
對我的指摘,並沒有立刻得到回應。
面對這個如錐子般尖銳的問題,維內塔默默地注視着我。
「因爲他給了我們麪包。」
維內塔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放鬆了緊繃的身體。
在起伏的情感中,閃現出苦澀的絕望碎片。
「那位給了我們教誨。事實上,我們太過傲慢了……生命並非祝福。如果說是一種監獄的話,我們活着就是爲了死去。」
維內塔露出淡淡的微笑,似乎真心相信這一點。
於是,我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彷彿在哀嘆自己的命運。
「萊奧裏克大人是個好人。他把救下的少女當作養女般疼愛。很快就適應了精靈村莊的生活,成爲了村裏唯一的司祭。」
「這樣的人爲什麼會……」
「因爲那個精靈少女死了。」
我停下了要說的話。
我和維內塔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精靈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種空虛感。
「因爲你們燒燬了村莊,糧食都沒了。雖然堅持了很久,但北風總是最先帶走最脆弱的人。」
我咬緊牙關,壓抑着話語中流露出的淡淡怨恨。這是一種本能的反應。
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咆哮聲,彷彿在抓撓我的脖子。
「帝國不會主動進攻。燒燬村莊之類的事,也是因爲你們先襲擊了我們吧。」
「是嗎?隨你怎麼想吧。不過…記住麪包和匕首。」
維內塔疲憊地彎下上半身。從她口中發出了一聲無力的笑聲。
「我今天給了你麪包。」
「什麼意思?」
「你救了馬蒂斯。謝謝,在你們看來可能無法理解…但馬蒂斯還很年輕。他還有很多日子要活。」
這是極其矛盾的話。
明明說死亡是「解放」,卻感謝救了馬蒂斯?
就在我快要被那荒謬的邏輯激怒時。
精靈露出了悲傷的微笑。
精靈女子的呼吸突然停滯。
「你做了什麼。」
「是追蹤裝置。早該殺了我的,就像那個老頭說的那樣……」
雖然聽到的話令人欣慰,但那語氣卻莫名讓人不快。
女子微微一笑,與我四目相對。
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維內塔。
當維內塔閉上嘴時,那東西立刻縮回了喉嚨深處。
「精靈族夜襲來了!」
無法遏制的激流正將我席捲而去。
女人的話沒能說完。
維內塔張開嘴,吐出了舌頭。
「所以最後才誠實地回答了。沒有摻雜一絲謊言。以世界樹起誓也無妨。」
但話語中夾雜着莫名的確信,讓我一時語塞。
「既然收到了麪包,也該準備好接受匕首了。」
那是北部地區宣告戰鬥開始的信號。
因爲在那之前,手斧已經咔嚓一聲砸碎了維內塔的頭骨。
彷彿周圍的時間都停滯了一般。
維內塔搖了搖頭,似乎不想再回答。
感受到肺部被壓迫的沉重感。
「很奇怪吧?每到夜晚,我彷彿就不再是我自己了。」
「那麼,我也最後再問一個問題。」
無論是出征,還是遭到突襲。
「最後是什麼意思?我還有好多想問的呢。」
鮮血與死亡的時刻已然降臨。
語氣十分冷靜。
那裏有一團令人作嘔的肉塊。一個由黏膜和血管黏連而成的、醜陋的眼球。
我強忍着苦笑,開始喋喋不休。
看着她那翠綠色的眼眸一言不發地凝視着我,我感到一陣莫名的焦躁。就在我準備再次追問她的瞬間。
極度緩慢而沉重的流動,讓我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鮮血和腦漿四濺,弄髒了衣服和傢俱。但我已經沒有精力去在意這種小事了。
維內塔微微一笑。不愧是精靈族,笑容美麗動人。
我咬着嘴脣站起身來。內里斯前輩也慌忙轉身衝出了帳篷。
緊接着,響起了悠長的號角聲。
「不行,我說過了吧?這是最後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