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話

187.龍之眼，人之心（51）

抽泣的皇女看起來精神恍惚。

這也難怪。雖然她被尊稱爲「皇女」，但本質上不過是個剛成年的女子罷了。

按實際年齡算，她甚至還未滿二十歲。

突如其來的魔物軍團襲擊了隊伍，護衛騎士們淪爲活體炸彈，而信任的女僕長也被身份不明的黑暗祭司所操控。

在這種情況下，任誰都難以保持理智。

更何況，她還是這支隊伍的最高負責人。

正因爲身處必須承擔責任的位置，她纔會更加痛苦。那種因自己而害死無數人的自責與愧疚，如同寄生蟲般啃噬着她的內心。

因覬覦皇女的勢力，數十人死傷。

其中一些人曾是和她一起歡笑談天的夥伴。「護衛騎士」和「女僕長」，光是這些頭銜就足以說明他們是皇女身邊不可或缺的親信。

僅此一點，就足以對她的精神造成致命打擊。

即便像現在這樣痛哭流涕，不斷道歉，也毫不奇怪。更何況，皇女此刻因麻醉藥效而更加脆弱。

「對、對不起……對不起，伊恩大人……」

清澈的淚水簌簌落下。

那位擁有深藍色秀髮、容貌高貴的女子哭泣的模樣，本身就是一件價值連城的藝術品。

然而此刻，我卻沒有閒情逸致去欣賞這幅畫面。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身後。

米特拉姆的軀體正在熊熊燃燒。更準確地說，是他所操縱的女僕長的身體。

通常情況下，被燒焦的屍體是不可能再生的。

即便是再偉大的死靈法師，最多也只能從燒焦的屍體中抽取靈魂。因此，現在應該認爲米特拉姆已經失去了戰鬥能力。

我趁着那怪物還沒完全恢復原形，趕緊將皇女背起，朝女騎士的方向扔了過去。

從落下的泥土中走出的我與怪物對峙着。

從那嘴脣間，溢出了咯咯的笑聲。

那一巴掌似乎效果顯著。她支支吾吾，不敢直視我的眼睛。

我咬牙切齒地說出這句話，皇女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這個念頭如癲癇發作般在我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咕嚕嚕，風穿過空蕩的洞穴，終於找回了語言。

在學院裏，我向來是個難以捉摸的存在。

「對不起?你是說，那些人的受傷和死亡都是你的錯嗎?如果按照米特拉姆的說法，或許確實如此……」

這並不是罪過。

「直覺很敏銳嘛，伊恩·佩爾庫斯?沒想到你連被火燒過的屍體都提防着。」

她不知道此刻自己在她眼中是什麼模樣。或許是一個頭發浸滿鮮血、眼中燃燒着兇光的怪物。

當然，我還不至於愚蠢到將這種感受直接表露出來。

而且，如果要追究是非對錯，所有的罪責都在黑暗教團身上。

最終，我長嘆一口氣。

「快逃，立刻!」

很快，鮮紅的肌肉顯露出來，緊接着，白皙的皮膚重新生長。

事實上，皇女的過錯並不多。

我決定簡單點思考，就這麼簡單。

「既然聽明白了，就請別再哭了。」

我將皇女和女騎士留在身後，沉默地調整着呼吸。

那雙被淚水浸溼的眼眸，看起來格外美麗。

儘管如此，我還是感到一陣莫名的焦躁。

「……皇女殿下。」

「是、是的?」

造成這一切的原因只有一個。

聽到那聲音的瞬間，我本能地抱住皇女，撲倒在地。伴隨着「嗖」的一聲破空之音，我感到有什麼東西纏住了我的腳踝。

儘管如此，我並沒有刻意指出這一點。

她的表情看起來隨時都會哭出來，但我別無選擇。如果這樣能讓她清醒過來，也算是萬幸了。

皇女的眼眸中再次泛起淚光。

就在那茫然的聲音即將結束的瞬間——

皇女那銀灰色的眼眸倏地轉向我。帶着困惑的眼神，她滿腹疑問地向我問道：

伴隨着詭異的聲響，散落的肢體被碾得粉碎。與此同時，纏繞在女人身上的焦黑外殼一片片剝落。

有時候，過於複雜的算計反而會讓問題變得更加棘手。

帝國的貴族肩負着與權利同等沉重的責任。即便是皇族，也不例外。

即使我無緣無故地向皇女潑水，也不過是在我的荒唐行爲清單上多添一筆罷了，沒人會覺得這背後有什麼深意。

皇女顯得有些不安，結結巴巴地問我：

雖然我的家人和朋友受到牽連已經越過了底線，但我並不認爲皇女從一開始就做錯了。

她依舊像一臺壞掉的留聲機般，不斷乞求着寬恕。

泥土從天花板上紛紛落下。那震動如此強烈，甚至連我都踉蹌了一下。女騎士和她懷中的皇女眼中閃過一絲恐懼。

然而，事情並未就此結束。

直到捱打的瞬間，皇女似乎都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她呆呆地張着嘴，表情說明了一切。

我的手立刻握住了手斧，隨即撐起上半身，朝着纏繞在腳踝上的魔力繩索狠狠劈砍了幾下。

我的手扶住了搖搖欲墜的皇女肩膀。少女站起身後，仍抽泣着，手忙腳亂地擦拭着不斷湧出的淚水。

鏘！鏘！鏘！

洞穴彷彿發生了地震般，發出劇烈的震動。

隱約間，我似乎聽到了腳踝關節錯位的聲音。痛苦的呻吟從我的齒縫間溢出。

一直以來她都故作堅強，讓人未曾察覺，其實她是個愛哭的人。不，說她是"愛哭鬼"也不爲過。

「咔嚓」一聲，魔力的絲線終於被切斷了。然而，我的腳踝早已破爛不堪，就在絲線斷裂前的瞬間，一股可怕的壓力驟然襲來。

皇女似乎受到了極大的驚嚇，甚至開始打嗝。我顧不上這些，踉蹌着站起身來。就在我身後，一具燒焦的屍體正用手撐着地面，趴伏在那裏。

哐噹一聲，皇女的身體再次滾落在地，但已無人對此表示疑問。

因爲米特拉姆已經讓所有人都認爲這是她的過錯。在現在這種情況下，逐一摧毀已有的信念是徒勞的。

這漫長的一天終於迎來了尾聲。

「呃……啊……」

皇女被突如其來的責問弄得手足無措，顯得完全慌了神。

「但如果你只會哭哭啼啼地抱怨，誰會替你解決問題呢？害怕了？覺得累了？所以現在連善後都要我來替你收拾嗎，皇女殿下？」

皇女的身體被打得騰空而起，在地上滾了好幾圈。這一擊確實傾注了我的全力。

在那雙銀灰色的眼眸轉向我之前，我一把揪住了她的衣領。

身爲皇族，理應回敬任何羞辱。

相反，我毫不掩飾地道出了內心的真實想法。

我結結巴巴地再次開口。

不，那還能稱之爲屍體嗎？

擺在面前的，似乎只有棘手的選擇。我陷入沉思的目光再次投向皇女。

已經恢復肉體的米特拉姆，迎着我的目光，露出了魅惑的微笑。

砰的一聲，皇女的身體騰空而起。

就在這時，傳來了女騎士撕心裂肺的尖叫聲。

其實，我還有一句真心話想要傳達。

「伊恩大人!」

每個人都有脆弱的權利。

無數延伸的魔力絲線纏繞着周圍散落的護衛騎士們的身體碎片。那些斷裂的四肢正一片片被牽引着，向那具屍體聚攏。

面對我冰冷的警告，皇女發出一聲抽泣，隨即緊緊抿住了嘴脣。

儘管服下了解毒劑，但皇女和女騎士顯然已無法繼續戰鬥。然而，貿然喚醒倒下的護衛騎士們也不是明智之舉。

皇女是高高在上的人物。

女騎士雖然有些猶豫，但還是立刻將皇女擁入懷中。看到這一幕，我立刻將手斧重新掛在腰間，拔出了劍。

因爲他們中的一些人已經被改造成了生物炸彈。

「咯吱……咔嚓……啪嗒……」

就在這時，我的口中流出了低沉的聲音。

即便如此，我依然對她厲聲呵斥，因爲眼淚也有其合適的時間和場合。

我的拳頭重重地砸在了皇女的臉頰上。

她那盈滿淚水的銀灰色眼眸正注視着我。看到那雙眼睛，我的心又軟了下來，不由得深深嘆了一口氣。

「請別再哭哭啼啼的了，皇女殿下。」

但皇女似乎受到的精神衝擊比肉體上的更大。她"呼、呼"地喘着氣，眼神中充滿了困惑。

對一個柔弱的少女來說，可能有些難以承受。

「對、對不起……我錯了，閣下。都、都是……嗚，都是因爲我那微不足道的自尊心……」

每當手斧與魔力繩索相撞，都會發出金屬碰撞般的聲響。火花四濺，染紅了我的視野，我不由得咬緊了牙關。

必須儘快撤離。

「伊、伊恩閣下……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如果不是他們盯上了皇女，如果不是他們爲了達到目的而動用魔手襲擊皇女，就不會有人需要犧牲。

「還有，還有一件事……」

「啊，呃，不，不是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