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話

露地的夜晚，火光搖曳。

再次置身於陌生的記憶中。穿過被鮮血和污穢染紅的長長平原，便出現了一片留有文明痕跡的廢墟。這裏曾是繁榮的領地，如今卻已沒落。

僅剩白骨的屍體、勾勒出奇異圖案的血跡、焦痕鮮明的建築……

無法得知這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件。但可以肯定的是，那天的景象並不令人愉快。畢竟黑暗教團並非帶來自由與解放的使者。

他們是放縱與罪惡的使徒。或許在這裏也曾發生過令人不忍直視的可怕暴行。

可悲的是，當我自然而然地回想起那番景象時，內心卻異常平靜。彷彿對那種悲劇早已習以爲常。

所以，我或許纔會回應艾瑪的對話。

我還能發出聲音，還能接受那女人意味深長的微笑，這似乎證明了我依然是人類。

「迄今爲止，有多少人挑戰過「龍之試煉」。其中既有塔中的賢者，也有在大陸藏身處修煉的術士。但他們與殿下的目光相遇不過幾分鐘，便慘叫着大腦融化而亡。」

今天的話題是「龍之試煉」。

「盲蛇」希恩在學院就讀期間遭遇黑暗教團襲擊，失去了雙眼。此後數年，她在黑暗中生活，據說在絕望中領悟了一個真理。

後來世人稱之爲「萬常之眼」。

她空洞的眼眸中顯現的，據說是通往9;境界9;的道路。那雙能洞悉一切的真理之眼，僅僅是對視，便能揭示世界的真相。

當然，這不過是假設罷了。

因爲真正目睹那雙眼睛還能活下來的人，根本不存在。

無論是偉大的魔法師，還是聲名顯赫的賢者，抑或是追尋終極物質的鍊金術士。

所有人都在眼睛和鼻子中流淌着融化的腦漿，最終死去。窺探9;真理9;，或許就是如此危險而痛苦的事情。

這就是所謂的9;龍之試煉9;。

只要能安然直視那女子空洞的雙眼，便能通過試煉。然而，至今無人能通過這場死亡的考驗。

「真是個可怕的人啊……她有那麼強嗎？那位皇女。」

艾瑪喃喃自語的聲音中，甚至能感受到一絲瘋狂。我無法理解她如此執着的緣由，一時語塞。

可即便如此，艾瑪爲何還是瞪大了雙眼？

迄今爲止因爲無力而不得不放棄的，我珍視的人們和生命。

「沒能救你。」

沒有回答。艾瑪並不是遲鈍到察覺不到我在側耳傾聽的人。

「爲什麼？」

艾瑪聽完我的告白後，久久沉默不語。

「別道歉了。這不是謊言嗎？」

她瞪着我，眼神中透露出不容反抗的意味。

「艾瑪，這不是謊言……」

但艾瑪似乎對皇女強大的事實感到一種微妙的失落。

「爲什麼要做這種蠢事？我不是說過了嗎，這樣下去會死的……我是認真的。現在就把戰爭啊、人類啊這些事都忘了吧，好好休養，珍惜剩下的日子。」

是啊，就這樣死去也無所謂。內心深處甚至真心希望如此，痛苦不堪。

我的身體已經到達極限，這一點再清楚不過了。畢竟我不是小孩子了，早已對自己的身體狀況感到厭煩。

相反，她用一種有氣無力的聲音繼續數落着我。

「不，其實……有沒有用都無所謂。沒能救你，並不是因爲你是平民女孩……只是因爲我當時無能爲力。我一直想對你說聲抱歉。」

「既然那麼強大，爲什麼不去拯救所有人呢？」

儘管如此，爲何還是難以啓齒。

當聽說艾瑪陷入昏迷時，我曾想救她。但最終什麼也沒能做到，隨着畢業臨近，我甚至不敢去打聽艾瑪的情況。

「人造神」計劃的副作用。

我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回應。儘管艾瑪只是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我微微低下頭，表達了遲來的歉意。

不帶一絲感情，艾瑪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如此斷言道。

語氣中充滿了真誠。

「呃……」

「包括你在內，任何東西……都不想再因爲無力而無法拯救了。」

這是將各種心象強行塞入一具軀體的代價。皇女將艾瑪安排在我身邊，也是爲了抑制這種副作用，艾瑪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

從緊咬的牙縫中，迸發出灼熱的聲音。

就在那時。

「你們這些貴族，對我們平民不是一點興趣都沒有嗎？就像給鴿子扔點食物一樣，不過是施捨點同情和憐憫罷了……結果呢，什麼？沒能救得了我，所以很抱歉？別開玩笑了。」

「不，這必須是謊言。」

這是我毫無掩飾的真心。

「不。」

「因爲沒能救你而感到抱歉。因爲我真的很想救你。」

緩緩起身的艾瑪，一把抓住了我的衣領。

這是我一直以來難以說出口的真心話。

就這樣，大約過了一個小時，我的發作才漸漸平息。

已經失去了太多，受傷了太多。比起痛苦充斥的人生，選擇安樂死是理所當然的生理反應。

我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

艾瑪緊緊抿住嘴脣，但看向我的眼神卻變得更加深邃。雖然難以看透她內心的真實想法。

「對別人絕對不會這樣……但有些話必須對你說。你太蠢了，蠢得無可救藥。」

「因爲不想再失去任何東西了。」

這純粹是因爲人類最強的戰力都隸屬於帝國。雖然與她並肩作戰的次數不多，但在我記憶中，她確實配得上這樣的評價。

強嗎？

毫無用處的平民丫頭？

女子精緻的五官近在咫尺。那雙眸子裏，閃爍着朦朧的火光。

從未見過艾瑪如此模樣的我，難免感到手足無措。

在劇烈的疼痛中，我渾身無力，只能大口喘着氣。這時，正在收拾鍼灸工具的艾瑪突然丟來一句責備。

「對不起，其實我本可以早點道歉的。都怪我太懦弱……」

「你覺得我是那種不諳世事的傻瓜嗎？以爲說幾句虛僞的話，我就會像不知如何是好的蠢貨一樣感激涕零嗎！不，不是的！你們只會耍嘴皮子，實際上卻從未爲我們犧牲過什麼……任何東西都沒有！你不也一樣嗎，伊恩？你最終也……」

「讓你做就照做。」

「強得離譜。」

雖然一時慌亂，但艾瑪畢竟是經驗豐富的藥劑師。她迅速將藥劑灌入我口中進行急救，然後急忙翻找行李，取出了一套簡化的鍊金術工具。

她的語氣中已經很難找到憤怒或激動的情緒。

雖然從萊託那裏聽過無數次，但從艾瑪口中說出來，感受又不一樣了。以前也聽過幾次，但今天感覺有些不同。

剎那間，眼前一片慘白閃爍，劇烈的疼痛如電擊般刺激着神經末梢，直擊大腦。我連慘叫都發不出來，只能嘔出鮮血和撕裂的內臟碎片。

「殿下已經盡力了。當然，我也是……」

冰冷的聲音。

根本不值得討論。此時此刻，命懸一線的平民比比皆是。一個個去在意，現實上根本不可能。

「是謊言。」

彷彿在問怎麼了，翡翠色的眼眸追隨着我。終於能好好傾訴那天的悔恨，我決定心懷感激。

「嗯？」

「……對不起。」

甚至讓人不禁懷疑，是否還需要其他戰力。

「艾瑪，我……」

因爲害怕。

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

女人臉上常掛的笑容逐漸消失。隨後，艾瑪面色冰冷，嚴肅地對我說：

「啊，那時候？我不是說過了嗎，不用太在意。你也有你的苦衷吧。沒必要去關心一個毫無用處的平民女孩……」

說我蠢。

對於艾瑪慵懶的感慨，我「呵」地發出一聲未竟的笑意。

只是在沉默中整理着工具，最終忍不住輕嘆了一聲。

直到這時，艾瑪才理解了我的意思，發出一聲困惑的笑聲。

嘴脣動了動，嘆了口氣，最終避開視線，吐出一句話。

「如果是一個平民女孩陷入昏迷呢？」

「……真是個傻瓜。」

「即使如此，那位大人會在意嗎？如果不會，那你呢？如果只是一個毫無用處的平民女孩呢？」

「因爲她並不是毫無用處的平民女孩。」

「……伊恩。」

她說得對。

「如果有一天你不得不再次拋棄我……不要猶豫，直接拋棄我。別做傻事。」

師父基本上就是一場足以改變地形地貌的自然災害。而希恩更是其中備受矚目的存在。

大家都認爲被稱爲「新時代」的三位大師中，「龍王」是最強的。雖然「鬼劍」和「銀聖女」也同樣施展了偉大的奇蹟。

不想再自責了。不想獨自留在這地獄裏苟活。

「……爲什麼？」

態度的轉變突然得令人措手不及。

即便如此，我依然無法放棄的原因……

就算是幼稚的動機也無所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