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4009 字
雪原村莊裏,只有噼啪作響的火焰聲在迴盪。
老騎士一言不發地注視着我。他臉上沾滿鮮血,嘴角勾勒出兇狠的弧線,令人印象深刻。
回想起來,他一直都是這樣。
好戰、厭惡精靈、對暴力毫不遲疑。
所以現在展現出的模樣也並不意外。
亞歷克斯爵士始終如一。
光是看到渾身是血被扔在一旁的波普長老,就足以說明一切。之前與精靈偵察隊交戰時,亞歷克斯爵士曾將一個精靈打得半死。
情況與當時如出一轍。
唯一不同的是我。
打倒偵察隊時我毫無感覺,但看到波普長老遭此對待,一股怒火湧上心頭。連我自己都驚訝於這種轉變。
不能指望亞歷克斯爵士理解我的心情。
儘管如此,我還是試圖說服他。
「亞歷克斯爵士,您這是在做什麼……這個村子的精靈從未襲擊過人類。從什麼時候起,我們人類開始主動攻擊精靈了?」
「呵,聽說你失憶了……看來並非如此啊。」
然而,即便我提出反駁,亞歷克斯爵士的聲音依舊從容不迫。
他的手緩緩伸向背後所負的劍。緊接着,咚的一聲,地面被重重踩踏的聲響。
一瞬間,彷彿大地都在震顫。
精靈們發出令人窒息的尖叫。僅僅一個手勢,精靈們便蜷縮着身體,瑟瑟發抖。
這是已達爐火純青境界的騎士技藝。
即便只是心情轉換的隨意之舉,弱者也不得不爲之戰慄。
「並非不可能。」
爲什麼,我。
我們之間再次颳起了荒涼的風。刺骨的北風拼命想要鑽進骨縫裏。即便如此,達到至高境界的劍士依然紋絲不動。
「你知道那位大人是誰嗎?像你們這種躲在窮鄉僻壤的精靈,連給他提鞋都不配!聽說過嗎,「伊恩·佩爾庫斯」這個名字……」
然而,答案仍未浮現。
「少爺。」
啪嗒,思緒的堤壩受到輕微衝擊。
弓箭早已折斷,手腳也被束縛住了。
回答毫不猶豫。
我想拯救精靈。
士兵立刻彎下腰,彷彿在道歉,隨後開始搬運伊莎。
我一時語塞,亞歷克斯爵士輕嘆一聲。
失望與絕望,理解與憐憫,這些情感交替向我襲來。
是阿維安。
我嘆了口氣,抬頭望向天空。
「夠了!」
但亞歷克斯爵士卻一臉坦然。老騎士補充解釋道,彷彿在說理所當然的話。
當時亞歷克斯爵士也想殺死他們。因爲我的反對,他們得以活下來,但實際上維內塔身上被安裝了追蹤裝置。
士兵喘着粗氣的聲音在迴盪。
在精靈們哀怨的目光中,老騎士如黎明時分的霜雪般冷冷地降臨。他的話語接連吐出寒流。
「您不是精靈……您的家人、朋友、熟人!您能捨棄這一切嗎?」
「什麼,幫忙?噗,哈哈哈!你、你竟敢!呵呵,區區精靈……瘋了嗎!」
那些生命的代價,也該由我來承擔。
人類與精靈的友誼,從一開始就不可能存在。
「啊,啊啊啊!住手,不要…救救我!」
這是在向誰求救呢。
一聲低沉的制止。
爲了救一個才認識幾周的精靈,這代價未免太過殘酷。
就這樣,我與精靈之間豎起了一道高聳而險峻的屏障。
那六個音節中,每一個都散發着血腥的氣息。然而,亞歷克斯爵士只是咂了咂舌,用同情的目光看着我。
任誰聽了都覺得這不過是推脫之詞。
亞歷克斯爵士這才露出滿意的微笑。
即使閉上眼睛,慘叫聲依然清晰可聞。還有灼燒皮膚的熾熱、盔甲碰撞的聲響,以及嘲弄的嗤笑。
只是像吐出憋住的氣息一般,亞歷克斯爵士露出了嚴肅的神情。
「德爾菲前輩知道嗎?」
無可奈何,我終究是人類。怎能背叛同族苟活於世?
「……到此爲止吧。」
所以我終究沒能問出口。
不需要更多的指示了。
直到與某人對視。
我的家人,我的同伴,我所愛和曾經愛過的所有人。
「少爺,請別忘了……您是個人類。」
曾經救過精靈。那是維內塔所在的精靈偵察隊的性命。
如果不是亞歷克斯爵士突然揭開了我埋藏的過去。
他們的眼中甚至流露出一絲陌生的情緒。看到尤爾迪娜的士兵們對我表示敬意,似乎也讓他們大喫一驚。
該死。
就像投下一顆石子,激起淺淺漣漪。但在這震顫中,思緒的鏈條開始延伸。這是極其簡單的聯想過程。
那不過是廉價的僞善罷了。
那個失誤導致了戰鬥。
「他們襲擊我們人類?怎麼可能……那些連飯都喫不飽、在針葉林裏苟延殘喘的精靈,怎麼可能離開森林?」
「這未免太武斷了吧……!」
「預防性打擊?」
那堅定的眼神中流露出強烈的確信。沒有絲毫羞愧,那堂堂正正的態度。
「照你這麼說,就得殺光所有精靈了。」
這話說得在理。
老騎士低沉的聲音繼續響起。
我回想起自己墜落到精靈村莊那天的記憶。
那是個灰髮的精靈。一雙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那刺耳的呻吟聲格外令人不快。我強壓下翻湧的情緒。
終於,我的目光轉向了某個方向——士兵和倒在地上的伊莎,她正劇烈咳嗽着。
他說,幸好優秀的騎士不會說謊。
「夠了。」
雖然無法掩飾憤怒的眼神,但最終我也沒有提出任何反駁。
「正如您所說,少爺。我們人類絕不會先對精靈動手。我們只是進行「預防性打擊」而已。」
「反正,所有精靈都是潛在的敵對分子。所以在那之前先斬草除根。不然,難道要等他們屠殺我們的鄰居之後才拔劍嗎?」
實在荒唐得讓人不禁皺起眉頭。
我心中湧起一股怒火,想要反駁。
「聽說過嗎?據說有人僅憑一把手斧,不分魔人與魔獸,統統擊潰!啊,真是人類中冉冉升起的神聖存在啊。聽說,封爵已經確定了……」
「是的,正是如此。」
我的怒吼讓士兵的身體猛地一顫。
「少爺,您還不明白嗎?精靈不過是披着美麗外皮的惡魔罷了。您那廉價的同情心帶來了什麼後果,難道已經忘了嗎!」
他戴着厚重護手的手發出信號,士兵們隨即再次整齊劃一地行動起來。
塞里亞。
亞歷克斯爵士將劍直插地面,從容不迫地開口道。
灰髮,藍眸。
那是趁着夜色發動的突襲。不僅是精靈,尤爾迪娜軍也有幾人受傷或死亡吧。
手不自覺地摩挲着手斧。本打算在俘虜村裏的精靈後就結束這一切。
一時間,呼吸彷彿被扼住了一般。
一個士兵正放聲大笑。
明明答應過要守護她的。
此刻的她卻連反抗都做不到,只能默默忍受着暴力。
到頭來,我也落得如此下場。
德爾菲前輩。
站在精靈這邊,就意味着如此。
光是聽到那痛苦的呻吟聲就能知道,是伊莎。
但爲此,我能拋棄我所珍視的人們嗎?
那個總是嘮叨不停,卻掩不住溫柔本性的年輕女獵人。
突然想起一些事。
爲了保護妹妹而死的小男孩奈德,曾留下最後的遺言。
本想補充一句,讓對精靈更友善些,但終究沒說出口。
伴隨着嘆息拋出的那句話,聲音太小,士兵根本沒有聽見。
我咬緊牙關,擠出了一句話。
不知不覺間,精靈們投向我的目光已歸於平靜。
正在保養護手的亞歷克斯爵士將目光投向了我。
意識到這一點的,恐怕不止我一人。
相反,士兵甚至抓住了伊莎的頭髮。被強行抬起的眼神中,絕望如雨滴般滲出。
不經意間吐出了支離破碎的疑問。
那眼神彷彿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我咬牙切齒地說道。
尤爾迪娜。
亞歷克斯爵士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
這意味着要背棄人類,作爲背叛同族的叛徒承受恥辱。
「啪」的一聲,踢打聲接連不斷。
我咬牙切齒。
「……德爾菲前輩。」
「下次再告訴您吧。」
說完這句話,亞歷克斯爵士便轉過身去。
他再次面向精靈,手握劍柄。老騎士的聲音愈發高亢,正如精靈眼中流露的恐懼一般。
「現在開始執行處決!罪名是膽敢覬覦人類的領土,殘殺我們的家人和鄰居!」
「我、我們沒有那樣做!」
精靈們尖叫着哀求,但無人理會。
士兵們也各自握緊武器,怒視着精靈們。一旦刀劍出鞘,雪原上將綻放血色的花朵。
亞歷克斯爵士似乎非常渴望看到那一幕。
他的喊聲中甚至透出一種瘋狂。
「全部殺光,喂野獸!」
「是!」
伴隨着響亮的回答,一名士兵正要刺出長矛的瞬間。
握着我的手斧的手上突然湧出一股力量。
啪的一聲,世界彷彿被撕裂。
僅憑反作用力就足以將飄散的雪花碾碎。沒有發出任何破空聲,銀色的軌跡直線擊中了長矛的柄。
咔嚓一聲,木製的矛柄如同爆炸般碎裂。
士兵因突如其來的阻擋而發出窒息般的聲音,踉蹌後退。但停下的不僅僅是那名士兵。
所有人的動作都凝固了。
彷彿北風奪走了所有的動能。唯一還在動的,只有在空中急速旋轉的手斧。
當我抬起手時,啪的一聲,手斧回到了我的手中。
「我已經警告過你們,不要再招惹精靈。」
「所有人都把手從精靈身上拿開……一根汗毛都不能碰。」
無可奈何。
銀色的軌跡再次劃出一道圓弧。
「亞歷克斯爵士……」
現在不想再猶豫了。
「您還是太天真了,少爺。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這樣不行……很遺憾,這個請求我不能答應。」
「砰」的一聲,我的身體高速撞向地面。不知不覺間,我的手已經握住了掛在腰間的劍柄。
我的腳狠狠踢中了亞歷克斯爵士的心窩。
他轉身揮劍,幾乎毫無間隙。
亞歷克斯爵士做了個手勢,示意繼續。
沒過多久,所有人都被制服了。
就在這時,我的身體猛地衝了出去。
就連精靈們也一臉茫然地看着我。
聽到我低吼的警告,亞歷克斯爵士苦笑了一下。
我接住飛回來的手斧,收好它,然後說道。
劍光如閃電般襲來。
於是士兵們猶豫了一下,又悄悄地朝精靈們靠近。
彷彿爲了證明這一點,阿維安鬆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啊!"
「少爺,您這是在做什麼!」
亞歷克斯爵士大聲喊道。
但即便如此,也難免會有一絲動搖。
「這不是請求,也不是建議。」
"呃!"
亞歷克斯爵士立刻皺起眉頭,士兵們明顯慌亂起來,彼此交換着不知所措的眼神。
隨着"啪、啪"的聲響,長矛一根接一根地斷裂。同時,劍刃猛烈劈砍,一些士兵甚至失手掉落了自己的劍。
村子裏正下着雪。
雙手穩穩握住劍柄,刀刃上冰冷的殺氣彷彿滲入骨髓。久違的緊張感湧上心頭。
他又搖了搖頭。
「呵」的一聲,他忍不住笑了出來,這笑聲道出了他的心情。
只有在面對強敵時,纔會感受到這種戰慄。
然而,我的對手是一位身經百戰的老將。
哐的一聲,老騎士的大劍撕裂時空,與我的劍刃相撞。劈砍而下的劍勢沉重地壓在我的劍上。
多虧了盔甲的保護,這一擊並不致命。但衝擊力之大,足以讓他踉蹌後退。而此時,我另一隻手中仍緊握着手斧。
這是一記出其不意的攻擊,根本無從應對。倘若站在我面前的是個無名小卒,勝負恐怕早已在這一劍之下塵埃落定。
因爲優秀的騎士不會說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