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4409 字
石磚鋪就的街道揚起遮天蔽日的煙塵。
這樣的場景實屬罕見。中央大道堪稱學院的門面,常年有專人駐守維護整潔。平日裏根本不可能看到這般塵土飛揚的景象。
但又能怎樣呢?
就算用掃帚反覆清掃,也只能勉強清除路面浮土。要應對整條道路分崩離析的狀況,終究力有不逮。
畢竟這完全超出了常理範疇。
連皇帝陛下都禮讓三分的教育機構正是學院。之所以能在形式上擺脫身份制度的束縛,也全仰仗這份特權。
可如今竟有人在其核心區域掀起風暴。
倒不是說絕無可能,只是但凡心智正常的人都不會幹出這種事。
從這個層面來說,眼前的少年無疑是個瘋子。
「這…這是…」
露娜前輩喃喃道,聲音裏浸滿困惑。
她瞳孔無意識地顫動,將內心的震盪展露無遺——任誰看到有人突然從天而降,把鋪裝路面整個掀翻,都會是這種反應吧。
幸好我及時控制住了爆炸範圍。
否則那股衝擊力足以讓整片地基像沸騰的糖漿般翻湧爆裂。
光是想象就令人脊背發涼。
直到此刻我才收劍入鞘。此前爲了替阿維安和露娜前輩抵擋衝擊波,不得不保持防禦姿態,現在總算能放鬆了。
那道凝視着我的天青色眸子裏,確實感受不到半分殺意。
這意味着我通過了聖者的試煉。
「剛纔真是千鈞一髮啊……」
混雜着嘆息的自語從脣間溢出。毫不誇張地說,方纔的衝擊若是沒能及時阻止,此刻必是遍地傷員的慘狀。
我們平時都尊稱他爲9;老爺子9;。
「劍是人類鑄造的。自然不會只懷着善意打造,也不像神明造物般完美…所以才能稱之爲最強武器吧。」
根本不可能留下傷痕。
聖者極具衝擊性的登場瞬間吸引了無數目光聚焦於此。更糟糕的是,通過與我的交談,我的真實身份也在不知不覺間暴露無遺。
這不正是最具人性的武器嗎?
應付青春期少女的彆扭我可太熟練了,畢竟從小就被席琳和莉亞折騰慣了。
再這樣下去,怕是要被圍觀得連正常外出都成問題。
聽到這個沉悶的回答,聖者的眼瞼緩緩合上。對於活了數百年的隱修者而言,這便意味着陷入了沉思。他的目光究竟停留在何處呢?
少年此刻的嗓音裏分明浸着化不開的遺憾。
締造傳說之人就這樣平靜地追憶着往事。
「明白了。那就先跟着引路人走吧…請同行如何,兄弟。」
雖已精進至此,仍難以估算勝率幾何。即便傾盡全力亦然。
這該是劍公尚未登臨「大師」境界時的往事。否則此刻我聽到的,就該是某座山脈消失當天的傳說了——畢竟當事人正站在眼前呢。
更何況我是繼承劍公之位的帝國大導師。自然沒有拒絕聖國大導師邀請的正當理由——
看來剛纔那陣仗確實給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直到某天突然斷了聯繫。後來才聽說帝國皇帝駕崩了,那時我突然意識到…那個氣焰囂張的小子終究還是被現實的高牆撞得粉碎吧。」
不過這也是人之常情。
「與聖者大人相比,不過是微不足道的收穫。」
難道連高空墜落的衝擊都能隨心掌控?
我的視線不着痕跡地掃向身後。
不,或許正因自身抵達相近境界,反而更能深切體會到少年真實的實力。沿着脊椎竄上的戰慄感正刺激着腦下垂體。
此刻亦是如此。
或許正停留在過去的某個時間點吧。
這番言論正面對抗着聖者的信念。
「但那傢伙不同。即便我數次施予教誨,他仍會攀着山崖尋來。至少每隔幾年就會來一次。」
聖者拋出了這樣的問題。
我閉目想象着那個畫面:
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是如此。在錫恩德爾山頂,我曾在他手中經歷數百次死亡。然而每次睜眼仍能呼吸的殘酷奇蹟,又怎能輕易忘卻。
天青色的瞳孔深處泛起灼熱光暈,武者最原始的求戰渴望化作熱浪在眼底翻湧。
答案很快揭曉。
少年說話間悄然探出的手掌。
這段隱情我曾在某天聽劍公親口說過,當時他帶着羞赧吐露的往事。
「您此刻受到的關注實在太多…一旦引發騷動,恐怕難以周全禮數。可否請您體諒我們的處境?」
「被我打得稀爛。」
「不必如此憂慮,兄弟……我這卑微的僕人豈敢傷及主眷顧的羔羊?即便方纔未能妥善控制,在下也自會及時收手。」
所以纔會被稱爲「所有武鬥者的導師」。
誰曾想他竟能通過反覆跳躍與落地橫跨如此遙遠的距離。倒不如說此刻還能保持清醒並恪守禮節的姿態,即便受到稱讚都顯得分量不足。
「聖者大人。」
聖者眼中躍動的興奮光芒便是明證。
手握長劍向人類最強武道家發起挑戰的身姿;
少年說着輕輕勾起脣角,
「這是我的使命。人類往往卑劣又傲慢…總自以爲是神明降世般飄飄然,幻想能成就任何事。全然不知將來會如何懊悔。」
「阿維安,露娜前輩…抱歉,今天得先告辭了。」
雖然衆人仍處於震驚狀態,但當他們逐漸恢復理性時,誰也無法預料會引發何種反應。
「那孩子走的時候…還算安詳嗎?」
「某日來了個癡迷劍術的小鬼,非要闖錫恩德爾山。山中隱居時這類事倒常見。多數人連半山腰都攀不上,那小傢伙卻硬是爬到了我的居所。」
這是連勝負都無法預料的對手。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把湧到喉頭的苦笑硬生生嚥了回去。
產生這般感受的應當不止我一人。
這句調皮的補充讓女士的聲音戛然而止。
只是語氣截然不同。」
「雖然比任何存在都要弱小,卻從不依賴外物…所以肉體本身才是最強大的武器不是嗎?但那小傢伙反駁說——這不過是神明施捨的產物。」
「是幾十年前的事了。」
甚至有種言外之意——若與我認真交手,怕是要把整條山脈都掀個底朝天。」
我早就知道這個故事的結局。不,應該說整個大陸無人不曉的程度。
語氣平靜得不可思議。無論是表情、聲音,甚至連走路的姿態都異常平和,反倒讓人感到一絲違和。
「……是的,已經安詳離世了。」
——如果對手是尋常敵人的話。
但除此之外,實在想不出這位聖者還會提起什麼話題。畢竟用9;孩子9;來稱呼劍公,實在與他的實際年齡不符。
接納了所有脆弱、攀上天劍山的男人再度踏上錫恩德爾山的景象;
聖者自然不可能不清楚其中利害。
「聽說您在山中獲得了頓悟。」
畢竟這可是隱居在錫恩德爾山的聖者親自移駕。
劍公當年亦是如此。只不過他選擇用劍鋒而非拳腳對話。
而立於爆心中央的少年卻神色自若。
所以纔會覺得這位師父特別親切。
聖者正是傳授「弱小」之道的存在。那些自詡強者之人,在他掌中也不過是蜉蝣般的存在。
露娜前輩還沒傻到會當面頂撞對方。就連阿維安也被聖者的氣勢鎮住,連句話都說不出來。
那天,劍公是以人類之身向神明代行者發起了挑戰。
「與其繼續這種無聊的測試,不如讓我們用身體好好交流一番。」
聖者口中的9;妨礙9;與我們根本不在同一層次。他這突如其來的登場本已足夠擾民,但對他而言所謂9;妨礙9;,恐怕是指會改變地形地貌的破壞程度。
像是深有同感。
「禮遇?我等不過是追隨主之意志的芸芸衆生,豈敢奢求這些。主早已賜予陽光、清風與朝露…不過,您說得在理。」
當真是令人戰慄的強者。」
不完美者們鍛造出的、追求完美的奮力掙扎。
回答得斬釘截鐵。
「怎麼不提着劍再來找我?當時那小子說:最強的兵器非劍莫屬。於是我回答:所謂最強兵器,只能是主賜予我們的這副身軀。」
「啊!好的,當然!」
不過細想起來,這個稱呼倒也不是全無道理。劍公偶爾確實會流露出孩童般純真的模樣。
「哈哈哈!您這話就太謙虛了,兄弟。我這雙眼睛還沒瞎,怎會看不出您的成長?說實在的……」,
但若這是少年身上殘留的創傷,事情就另當別論了。畢竟能行使死者復甦權能的存在,正是聖者本尊。
「是我錯了。」
「真正完美之人本不需要武器…所以武器不屬於神明而屬於人類。正因如此,充滿人性的兵器才配得上最強之名啊。呵呵…」
「啊,倒不用特意這樣……!」
我輕笑着說出這句話時,聖者嘴角勾起一道淺弧。
她似乎提前獲知了聖者來訪的情報,成爲現場少數能協助我控制混亂的人。雖然衝擊波襲來時還是難掩錯愕,
聖者說着挽起衣袖。當露出宣紙般素白的手腕時,我發現了之前未曾注意到的細小疤痕。
「不是和錫耶娜前輩,是和露娜前輩見面。」
這裏竟聚集着兩位『大師』。
「不過下次單獨約時間見面吧。」
我喉嚨一哽,強行壓下突然湧上來的情緒——突然眼眶發熱什麼的也太丟人了。
這說辭看似荒謬絕倫,但考慮到出自聖者之口,竟讓人在反覆推敲後不得不承認其可能性。
直到匆匆與兩人道別後,我才得以站到聖者身旁。跟隨着內里斯前輩的指引,我們邁開腳步。
確實是道很淺的傷疤。
畢竟可能要商討重大事宜。
此時出面的正是內里斯前輩。
事實確實如此。
「結果如何?」
「要動真格的話,這方寸之地太過狹窄。至少得去無人山脈,纔不至於造成妨礙。」
阿維安和露娜前輩正緊繃着身體等在那裏。雖然想多陪她們片刻,但此刻早已成爲全場焦點。
他是在詢問劍公的離世嗎?
她紅着臉支支吾吾的模樣,看起來並不想拒絕我的提議。雖說站在旁邊的阿維安又瞪圓了眼睛。
「不愧是老爺子啊。」
少年回想起那個狂妄小子時,嘴角仍不由自主地揚起淡淡笑意。
「當時捱了記狠的。當然我也沒讓他好過就是了。」
這本該是必然的結果。
那可是劍公啊——他以凡人之軀在神明般的軀體上刻下了傷痕。
聖者長久凝視自己手臂殘留的疤痕,多半也與此事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
「他選擇了作爲人類而非神明而活的道路。」
「您…會爲此感到遺憾嗎?」
這個突如其來的疑問在靜謐中迸發。
心裏想着不可能,嘴脣卻不受控制地翕動着拋出疑問——因爲聖者追憶往事的面容顯得格外寂寥。
就像在思念遠去的友人。
應答來得很快。
「怎麼會呢。」
少年放下衣袖,反而露出如釋重負的微笑。
「這纔是最符合他風格的結局……直到最後一刻,他都堅守着人類的身份。」
我終究不敢揣度聖者此刻的心緒。
活了幾百年,能真心接納自己的人遇到過幾個呢?而始終堅持自己信念的人,恐怕更是寥寥無幾吧。
少年失去了至交。就像我失去了師父一樣。
此刻我纔算真正理解了聖者。曾以爲他是遙不可及的存在,沒想到竟能與他建立起這般共享悲傷的羈絆。
這般行進間,我們終於抵達了目的地。
「鐵血公殿下,還有聖者大人。」
「無妨。」
畢竟眼睛接收到的信息遠比耳朵來得直觀。
聖國的「聖者」。
這是人類所有「大師」齊聚一堂的歷史時刻。
外表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的模樣——但誰又會認不出這位女士的真實身份呢?
自遠古時代起,這裏便是各國首腦下榻之處。
『大魔女』。
再加上南部列王國的「大魔女」。
內里斯前輩不愧是最幹練的祕書官,她將身子深深躬成四十五度,引導我們步入建築正門。縈繞着幽靜氣息的場所,正是學院最高規格的貴賓館。
「二位真是好久不見。」
門縫裏飄來若有若無的藥草清香。
深陷鬆軟座椅的嬌小少女,正是歷經比聖者更悠長歲月的大陸最強魔法使。
倒也是理所應當——畢竟『大師』級人物本就該享有此等禮遇。雖然對我而言,這般殊榮實在令人如坐鍼氈。
「不知能否請您二位在此稍候?待『大魔女』大人抵達後,立刻就會……」
泛着夜空的深藍色長髮,綴滿星光的碧綠眼眸。
說完這番話,我邁開腳步向前走去。聖子臉上掛着若有若無的笑意,保持着恰到好處的距離跟在我身後。
內里斯前輩被這莫名其妙的舉動弄得眼神發怔,但也沒必要多做解釋。
握着菸斗的少女呼地吐出一口菸圈說道。
「…來了啊。」
帝國的「鐵血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