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208.林內拉的命運由林內拉自己決定（1）

在恍惚的精神間隙中，陌生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如同乾涸的泥土吸水一般，景象迅速填滿了我的視野。原本蒼白的視野逐漸有了質感和立體感。

這是一個異常清晰的夢境的開始。

熾熱的陽光、茂密的森林、鳥兒的鳴叫以及令人窒息的潮溼感撲面而來。放眼整個大陸，擁有這種氣候的地方也僅此一處。

南部列王國的大森林。

這裏遍佈着無數毒蟲和怪物，還有古代惡神留下的遺蹟。甚至在森林深處，還有"吸血鬼"和她率領的魔獸羣出沒。

生活在這裏的人只有兩種。

一種是自願苦修以磨練自身的修行者，另一種則是因某些原因被社會放逐的流民。他們構成了這片森林的全部人口。

然而，即便是生存艱難的禁地，也總會有相對安全的地方存在。

在大樹林中生活的人們，尤其是那些修行者，往往會聚集在一起形成羣落。因爲獨自一人生活在大樹林中太過危險，這些羣落便成爲了一種前哨站。

而且，必須有人守護大樹林。

生活在大樹林中的魔獸無一不是強大而殘忍的。如果這些怪物中的任何一隻逃到外界，必將引發一場災難。

更不用說，如果位於大樹林最深處的「吸血鬼」外出遊蕩，那將是天大的麻煩。

在過去的數百年間，人類曾無數次嘗試討伐「吸血鬼」，但每一次都以失敗告終，飲下苦果。

它既是如此強大的魔獸，也是魔人。

要壓制她，需要比她更強大的存在。

承擔這一職責的，是被稱爲南部列王國國師的9;大魔女9;。

作爲大陸僅存的三位大師之一，大魔女守護着大森林已有數百年之久。在那漫長的歲月裏，她一直過着隱居的生活。

然而，像大魔女這樣的人物，就如同夜空中升起的太陽。

「別開玩笑了。」

男人不敢在師父面前撒謊，支支吾吾地迴避了回答。大魔女見狀，似乎早已料到，再次冷笑了一聲。

她隨即站起身來，搖搖晃晃地走過去，用手肘捅了捅男子的側腹，說道：

「世界樹」這名號絕非虛傳，它確實是上等的材料。

「南方大魔女」。

「當然會瘋掉，或者……放棄?」

少女本想順着話頭繼續說下去，但意識到那反問的聲音正是那位女子的，便立刻閉上了嘴。

「這句話，我會原封不動地轉告師父……」

用斧頭砍世界樹當柴火，而不是用劍。

然而，如此珍貴的世界樹枝幹，竟然被當作普通的柴火來使用。

數十位大魔女的弟子們組成了一個共同體，在那裏接受導師的教誨，守護着大森林的邊界。

男人深吸一口氣，調整呼吸。隨後，他一臉嚴肅地盯着木塊，用盡全力揮下斧頭。

這指令實在令人難以理解。

她有着烏黑的頭髮和淺綠色的眼眸，乍看之下像個十來歲的少女，但實際上卻是一個活了幾百年的怪物中的怪物。

「這，這個嘛……」

她那雙睜大的藍眼睛緩緩轉向身後。

男子臉上甚至露出一絲無奈的表情，但少女卻顯得異常執着。

「喂，喂，喂!你這傢伙不……不覺得丟人嗎?!動不動就告狀!」

面對挑釁，嬌小的少女立刻站起身來。她像只炸毛的小狗一樣，齜牙咧嘴地低吼着。

少女立刻捂住耳朵，一屁股坐在地上。她的雙手反覆捂住耳朵又放開，像是在做開關動作。乍一看，和小孩耍賴的樣子沒什麼兩樣。

緊接着，眼前一片白光閃過，一道閃電猛然劈向地面。

「啪」的一聲，她打了個響指，男人之前扔出的手斧竟緩緩浮了起來。

面對這出乎意料的溫和態度，男子只能呆呆地反問了一句。

少女小巧的手中，噼啪作響的電流聲迴盪開來。

這些被選中的人，歷經重重難關與考驗，終於獲得了成爲大魔女弟子的機會。

儘管少女拼命辯解，大魔女只是冷笑一聲，輕輕彈了彈手指。

「我只示範一次，看好了。」

大陸上僅有的三位大師之一，所有人都對她既尊敬又畏懼，如此稱呼她。

少女的怒火達到頂點，她的喊叫聲讓男人一時語塞。

「……啊?」

看着她那佈滿血絲的藍寶石般的眼睛，男人嘖嘖咂舌。

男人剛纔費盡力氣想要劈開的柴火，竟然是世界樹的枝幹。若是被驅逐到北方的精靈們看到這一幕，恐怕會氣得口吐白沫。

「你不也覺得奇怪嗎？哪個瘋子會想把世界樹當柴火來砍？而且還是用斧頭而不是主武器!這根本就是在故意刁難吧？」

「對了，說起來你也是學院出身的吧?喂，小子。在學院裏是前輩的話，那就永遠是前輩啊……嘖，你算什麼東西，敢跟我平起平坐?!」

「……不，這該死的!」

「啊，啊啊啊啊!我聽不見!我聽不見!」

要成爲大魔女的弟子，首先必須拜訪她的居所。

大魔女問道：

今天的夢格外漫長。

「……嘖，裝模作樣。」

他急促的喘息聲表明他忍耐了多久。事實上，作爲一位無論走到哪裏都備受尊敬的學院畢業生，竟然連一塊木柴都劈不開，這種屈辱確實罕見。

他隨即發出一聲近乎慘叫的怒吼。

他擺出一副「有本事你繼續說」的姿態。

「我要告訴師父。」

最終，男人再也無法忍受，徹底爆發了。

面對男子淡然的反駁，少女低着頭，身體微微顫抖。隨後，她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憤怒。

尋找位於大森林某處的大魔女居所，近乎一場冒險。十之八九的人要麼半途而廢，要麼命喪黃泉。

少女沒有放過這個機會。

位於大森林中央的世界樹，其枝幹向四面八方延伸。大魔女的居所也坐落於其中一根枝幹延伸之處。

然而，少女那光是聽着就令人毛骨悚然的威脅，僅僅因爲一句話就被制止了。

「在確立弟子之間的等級時，我的自尊心又算得了什麼?雖然心裏難受，但您也該慢慢接受了。師妹，從今以後請稱呼我爲師兄，並對我保持應有的尊重……」

雖然她很少招收弟子，但一旦成爲她的弟子，其中超過一半都能取得卓越成就，最終迴歸世間。

大魔女似乎對這一點感到不滿。她用手中握着的菸斗敲了敲自己的手臂，再次發問。

「生活了幾百年?」

「我、我可是電元素專精啊!這種事當然應該交給火元素專精的人去做!」

伴隨着"咔嚓"一聲，木屑四濺。

而在這羣人中，被選爲大弟子的，竟是一個既無特別優點也無明顯缺點的鄉下小貴族次子。

男人金色的眼珠一轉，瞥向那責備聲的源頭。

說着，大女巫那雙碧綠色的眼眸轉向了男子。即便到了此刻，男子仍在不停地冒着冷汗，僅僅是與她對視了一眼，身體便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你也這麼認爲嗎?」

她戴着尖頂帽，眼窩深陷，顯然已經辛苦了很久。

也有人仰慕大魔女，請求與她短暫交談;更有一些人渴望成爲大魔女的弟子，在大森林中生活。

少女心知肚明，卻仍用柔和的嗓音誘惑着男子。

「噼裏啪啦」亂竄的電光暗示着這一擊的威力。即便是能夠操控雷電元素的高級魔法師，也難以承受這樣的攻擊。

儘管男子知道身爲大魔女的她不可能做出這種事，但還是被這番話說得有些動搖了。這也難怪，畢竟他已經浪費了太多時間在無謂的事情上。

「……我本來就已經夠煩的了，你這種傢伙還敢來惹我?!」

「你覺得你現在做的事，毫無意義嗎？」

大魔女本就不喜張揚。

聽到男子平靜的聲音，少女的身體猛地一顫，僵在了原地。隨後，她露出慌亂的表情，結結巴巴地開口了。

「你這麼盯着看，火就能着了嗎?這可不是普通的柴火，是世界樹的枝幹啊。」

那裏，不知何時已站着一位女子，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男子與少女的背後。

此刻，他正面對着一塊木樁，汗如雨下。無論他如何擦拭額頭，都無法止住流淌的汗水。

就在那時，我心中突然湧起了一個疑問。

大陸上餓死的孤兒比比皆是，這實在是令人扼腕的浪費。

「喂，適可而止吧……就你一個人累嗎?」

而那些構成大森林安全區核心的存在，正是最後這一類人。

沒錯。

直到某一天，時隔數十年，大魔女突然宣佈要招收弟子的消息不脛而走。

他有着烏黑的頭髮和金色的眼眸。

數百人以生命爲代價抵達大森林，跪拜在大魔女面前。然而，其中被選爲弟子的僅有二十餘人。

少女勉強擠出了顫抖的聲音。

見男子陷入沉思，少女更加興奮地喋喋不休起來。

然而，大魔女的反應卻異常冷淡。

男人正這麼抱怨着，旁邊就傳來一個不耐煩的聲音。

「……啊啊啊!動不動就是師父、師父、師父!」

他手中握着一把斧頭。原本單手就能握住的斧柄上，卻疊放着兩隻手，即便如此，男人連劈開一塊木柴都顯得喫力。

「師、師父……這、這是……是師兄在挑釁我!」

有人帶着只有大魔女才能解開的謎題前來求助。

但男人仍有辯解的餘地。

「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的臉色開始變得蒼白。無論她如何反應，大魔女只是從嘴裏叼着的菸斗中吐出一口煙，淡淡地說道。

與少女那毫不掩飾的窘迫不同，男子的態度甚至顯得有些漫不經心。他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老實說，你不覺得煩嗎?！我是來當弟子學本事的，不是來給她當丫鬟的！每天除了打掃、生火、做飯，還有什麼正經事?！」

「這、這狗孃養的混蛋……看我好欺負是吧，嗯?要不要我從腦髓到末梢神經都給你烤個痛快，你這混賬……!」

伴隨着咒罵聲，手斧「啪」地一聲被重重摔在地上。

少女的嘴裏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尖叫。

「依我看，那老太婆活得太久，腦子有點不正常了。說實話，在這種令人窒息的地方生活了幾百年……」

「你到底爲什麼要用世界樹的枝幹當柴火燒啊!」

儘管如此，仍有無數人渴望成爲大魔女的弟子。

世界樹的葉片具有強大的治癒效果，經過加工後還能成爲稀有的魔法材料。樹液和枝幹亦是如此。

那裏正蹲着一個嬌小的少女，坐在竈前努力地用扇子扇火。

「咱們就別找這麼蹩腳的藉口了。那這麼說，我的主武器是手斧咯?」

男人「嗯」了一聲，手摸了摸下巴，似乎覺得她的話有幾分道理。

尖叫了好一陣的少女，很快便撲通一聲倒在了地上。她的身上散發出一股刺鼻的氣味。

僅僅是她的存在，就足以吸引無數人前來。

漫長到讓我意識到這一點時，我的意識猛然上浮，又迅速下沉。

此刻的我，究竟是在哪裏注視着這個夢?

飄忽的視線逐漸下沉。不斷縮窄的視野中，那個男人的身影漸漸消失。不知不覺間，我的瞳孔中映照出的景象，只剩下大魔女和懸浮在空中的手斧。

視野正在同化。

那個男人，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