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話

少女不知不覺已長成大人模樣。

那或許是幾年後的未來。更何況沒有我的世界，想必仍深陷於持續的威脅之中。面對無論怎樣都無法擊敗的敵人。

就像青春期一樣，歲月的傷痛將人磨礪成大人。皇宮裏那朵高貴的花兒也不例外，從裂縫另一端向我致意的人物，已然展現出成熟領袖的風範。

甚至連我也不由得爲之一怔。

該說些什麼好呢。說到底真的能對話嗎。我的視線穿不透她閉合的眼瞼。甚至連那脣邊若隱若現的柔和弧線也看不真切。

於是打破寂靜的又是對方。

["不，用9;好久不見9;來形容或許有些奇怪。哥哥您不是剛到這裏嗎？當然，對我來說已經過去相當漫長的歲月了。"]

究竟發生了什麼。

那雙眼睛怎麼了，我離開後究竟過了多少年。這些年來你受了多少苦。

疑問與慰藉在喉頭糾纏許久。反而難以用條理分明的語言傾吐。她是否早已看透了我這番心思。

我的戀人立刻溫柔地安撫了我。

[「別太擔心。我所抵達的這個終點，也不過是一種『可能性』罷了……還不是確定的未來呢。即便如此還能這樣對話，很神奇吧？雖然有些複雜的情況……不過留給我們的時間並不算長。」]

「希恩，你的眼睛……」

[「啊，這個影像算是某種信件啦。只是單向輸出已經記錄好的內容。更準確地說……應該算是哥哥單方面看到了衆多『可能性』中的一種幻象吧。」]

來自遙遠未來的希恩看起來記性依然很好。

即便過了這麼多年，還是能完全看穿我的舉動。

[「所以不必特意和我對話哦。呵呵，真懷念啊。如果是哥哥的話，肯定會最先擔心我的眼睛吧……」]

甚至連我的疑問都預料到了。

或許是因爲她始終沒能忘記我吧。感受着口腔乾渴的灼燒感，我決定保持沉默。

[「我把雙眼挖掉了。啊，別太擔心。不是被別人弄傷的……是我自己的選擇。那時候我才知道，原來龍之因子復甦的原因就是這雙眼睛。」]

我的戀人只會做出一個選擇。

那個『未知空間』究竟是什麼，我早已心知肚明。

[「不過是一次輪迴的開始罷了。只是龍族預見的無數可能性之一。當然這個故事的結局也早已註定。但是……」]

先前利用自然界純粹元素的用法，反倒更像是附帶效果。

未能傳達到我手中的信箋堆積成山。

從未來。

[「請證明給我們看。」]

真是微不足道啊。比起那些默默書寫信件的女性託付給我的夢想。

確實如此。當我闔上眼瞼才明白，自己走過的路也並無二致。

[「正是開啓『邊界』。」]

回想起來，從一開始便是如此。

[「真是太好了。這多災多難的人生，能止步於短暫的噩夢……現在該是夢醒時分了吧。」]

[「已經經歷多次失敗了。有過失誤，也遭遇過極限……現在才真切體會到哥哥您經歷過無數次的痛苦。但並非所有失敗都沒有意義。」]

「非常多。」

[「如果一次失敗是無法跨越的高山，那麼兩次呢？如果還不行，三次呢？四次呢？這樣無止境地持續下去……終有一天會踏着屍體開闢出道路吧。」]

[「很久以前，龍族能夠預見未來。他們目睹了永遠無法跨越的試煉。世界的終結，註定的命運……那是一條佈滿挫折與失敗的道路。」]

死亡？失敗？敗北？或是全部？

但她的計劃將我引至此處。

爲了龍族計劃所需的唯一功能。

[「證明我們的痛苦並非沒有意義。」]

[「即便如此仍無法改變既定結局。剩下的只有遠古龍族佈置的計劃……但或許是神的惡作劇吧。她竟陷入了愛河。原本繼承龍族意志的她應當迴歸正軌。」]

莫非是在這個伸手不見五指的世界裏，重新塑造了我嗎？

現在似乎明白了。

驟然成熟的女性依然保持着平靜面容。帶着溫柔卻篤定的微笑。

真是詭異的對話。

一切都被純白地燃燒殆盡。

更進一步，還有當初傳承『龍血文字』時皇帝對我說過的話。

沿着細長的實線，世界被分割成碎片。在崩塌的世界裏，透過花瓣般紛飛的光粒子，隱約可見一位閉着雙眼的女子身影。

[「……作爲人類最後的領袖，懇請帝國最終的守護者。」]

僅就我窺見的那個男人的記憶而言不正是這樣嗎。他雖然最終敗北，遺產卻由我繼承。引導我來到此地的盲人亦是如此。

[「伊恩哥哥，你的肉體正被『淤泥』侵蝕着。『淤泥』不僅會模糊意識與無意識的界限，更會招來哥哥未來可能存在的負面可能性之一。一旦被困在這裏就無法逃脫了。如你所見，這裏根本不存在所謂的『盡頭』。」]

我聽着那沉穩的聲線，緩緩閉上了眼睛。

『龍王』已死。

有這一封就足夠了。

於是騎士握緊了劍。

[「再加上，若能握住那柄神話中斬斷萬物的劍。」]

究竟該畏懼什麼。

接着是一閃。

人們常說，唯有失去雙目後才能看見某些風景。

是啊，全都是。

即便如此也並非徒勞。所有故事不斷匯聚，哪怕只有一封信傳達到了我手中。

["就連既定的命運，也能被克服……！"]

以爲必須獨自承擔這一切，這是何等可笑的自負。當我因幻想尚未到來的失敗而退縮時，我的戀人們卻毫不猶豫。

天劍彷彿回應般嗡嗡震顫。握住劍柄時，令人舒暢的寒意沁入骨髓。

那是無數次失敗的記錄。

反覆空轉的龍血文字光芒逐漸變得強烈。不久後，強烈到足以讓整個世界白熱化。我的劍就在這時緩緩顯露出它的真容。

六個字符浮現空中。就像最初從皇帝那裏繼承時那樣，開始旋轉的幾何紋樣形成光帶，將空間逐漸漂白。

問答如此自然。雖是無法觸及的聲音，但我接受了少女的篤定。

果然，是這樣啊。

換句話說，那雙空洞的眼睛正是極度悔恨的產物。

此刻心中已無波瀾。只是默默將戀人後續的話語銘刻在心。

『未來』本就如此。

[「將世界命運託付給某個男人。於是時光倒流……新的故事就此展開。」]

呼——，嘆着氣睜開眼。

[「於是我想。有沒有辦法讓這個結局成爲一場幻夢？輪迴已經發生，『邊界』的裂隙愈發擴大。甚至那位少女的帥氣騎士早已無數次進出其中。倘若，騎士在那裏不曾折戟？若能在無垠荒野窺見無數『未來』……」]

爲了填補故事最後的空白。

當意識到這一切都始於那雙眼睛時，少女會是怎樣的心情呢？雖說她有些怯懦，但本質上是個堅強的孩子。更何況若因此連我都丟了性命——

『龍血文字蘊含神祕力量。每個字符象徵自然界的純粹元素……全部集齊時會產生這般功效。開啓這未知空間的力量。』

這讓我想起畏縮不前的自己。

爲何必須看透過去、現在、未來才能解讀『龍血文字』。

[「怎麼樣，伊恩哥哥，有得到有用的信息嗎？」]

[「或許可以將所有失敗的可能性都集中到一起呢。」]

[「但只要有『龍血文字』的話。」]

因爲我什麼都看不見。

所有人在通往未來的道路上都會變成盲人。

[「多虧這樣我纔有機會向伊恩哥哥轉達這些話。雖然概率可能不太高……但我相信。哥哥一定會來傾聽我的聲音。因爲你一直都是我的奇蹟。」]

所以感到不安。因爲不同於從前，我身邊再無建言者。又或是來自未來的信箋一片空白。雖有諸多借口，但結論只有一個。

所以我的手中不正是握着『失敗』的記錄嗎。

我明明半句話都沒說，對方雖然看不見這裏，對話卻自然延續着。簡直就像彼此正注視着對方的臉龐一般。

不難想象事情的發展。時隔數百年，擁有真正『權能』的少女從龍之血脈中誕生，因此大陸各處殘留的『龍』之痕跡都產生了反應。

「是啊，等了很久了。」

是什麼令人難以忍受地不安。

以『龍之山脈』爲首的大規模結界也好，宿敵珍視守護的來歷不明的胎盤也罷，甚至內里斯前輩經歷過的可怕實驗——

["我們的信仰，並沒有錯。"]

[「哥哥已經理解『龍血文字』了吧。知道它真正的力量是什麼嗎？」]

與『過去』或『現在』根本不在同一維度。正因尚未到來，這個一切未定的未知世界廣闊無垠，而我也曾無數次在其中徘徊。

[「要如何克服這份絕望呢？既然任何努力都徒勞無功，他們決定以世界爲賭注進行一場豪賭。」]

[「您、您又露出痛苦的表情了吧。真的沒關係的。我原本就只是幻影……反倒是失去視力後看到了新東西呢。該說是獲得了新視野吧。」]

[「一次失敗僅僅是失敗而已……但當失敗不斷累積，終會找到答案。就像大多數人的人生那樣。」]

[「那些信件您都收到了嗎？雖然不確定她們是否和我處於同一時空，但只要堅持寫信總有一兩封能傳到吧。如您所見，我們的狀況並不樂觀。」]

[「有個不喜歡這個結局的少女。雖然反覆輪迴或許終將找到答案，但那樣要踐踏太多犧牲。她從小就特別喜歡古老的故事。因爲不是幸福結局就會悲傷。」]

[「龍族犧牲自己打開了『邊界』。爲了給世界鑿開一個孔洞……更進一步，爲了創造跨越『時間』這條界限的可能性。」]

回溯着。那些寫下永遠無法送達的信件的女子們的心情。

我自問。

是啊，回去吧。

[「數千年後，按照他們的計劃，龍族血脈中誕生了擁有特殊力量的孩子。因爲滅亡即將來臨。最終那孩子獲得了貫穿過去、現在與未來的視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