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話

『無目之蛇』。

這是對某個少女的稱呼。她在歷史陰影中潛伏數千年，卻被伸出魔爪的黑暗教團奪走了雙眼。

那是震驚世人的事件。

掌握大陸霸權的國家是帝國。其中備受尊崇的莫過於皇室。然而那位掌上明珠遭遇突襲的事實，必然引發無法用隻言片語概括的連鎖反應。

比如『皇女離家出走』之類的。

失去視線的少女踏上了漫無目的的路途。

本就對人類充滿不信任的她，發現信賴的侍女竟受敵人操控。更何況這丫頭向來不讀取他人情緒就絕不親近任何人。

就算產生乾脆逃之夭夭的念頭也不足爲奇。

從皇室寶庫偷走能扭曲認知的裝飾品，在大陸流浪歷經數年磨難。

再度歸來的少女有了某種改變。雖仍閉合着眼瞼，卻像是終於看到青春期終點的模樣。即便如此，皇女仍逃不過被嘲笑的命運。

光是『無目之蛇』這個綽號就說明了一切。

雖繼承了龍的力量，卻失去了作爲力量源泉的眼球。因此被稱爲『蛇』。更何況連眼前之物都無法看清，在連微小缺陷都會成爲致命傷的皇室政治中，抓住這點大做文章的人數不勝數。

日後這些人都被少女親手趕下了臺。

原本帶有嘲諷意味的稱號，就這樣變成了蘊含敬畏的名字。即便獲得『龍王』尊稱後，這個稱呼依然在人們口中流傳。

正因如此才更顯荒謬。

「把眼睛……給你？」

少女強嚥下苦笑發出的反問。

這反應情有可原。向一個因失去眼睛而飽經磨難的人，突然索要丟失的物品。

實在是充滿惡意的玩笑。

荒謬到連來自未來的絕對強者都覺得可笑的程度。

優雅的身姿突然一抖，將茶杯碰落在茶托上。

這番發言的意圖有些難以捉摸。

即是要獲得『萬象之眼』。

「呵呵……很有自信嘛。也是，畢竟你也是『大師』。不過我的『眼睛』可是很特別的。」

「我的精神世界本身就是一套完整的『結構』。就像精密儀器那樣，哪怕缺失最微小的零件也無法運轉……所以不可能只接受我能力的一部分。」

在那盡頭

『龍血文字9;。

傳達着不會改變的目標。

『伊恩·佩爾庫斯』。

啜飲茶水的聲音從未如此響亮。即便怪事接連發生，藍黑色長髮的少女依然保持着從容。

雖然省略了賓語，但龍王不愧是龍王，並未提出幼稚的反問。想必早已猜到我省略的那句話。

『陰險得很』

「看來您並不信任我呢。不是說過了嗎？以您的情況不可能……」

這是場絕對無法且不應取勝的試煉。事實上即便在遙遠未來，克服此事的人物也僅有一位。

無法發出。視野裏只剩殘酷的微笑，連感官都消失到不知是否在掙扎。但我仍咬緊牙關。

「……您是從哪裏聽說的？」

「您明明心知肚明。」

可我的聲音依舊平靜。

以及9;龍9;。

向來沉着冷靜、深思熟慮的9;龍王9;形象，其實只是爲某個人精心準備的一面罷了。

雖已離我遠去多年，但他留下的足跡至今仍影響着我。畢竟他曾如此爲我指明前路。

一聲嗤笑。

當眯眼微笑的女性睜開眼瞼時，我不得不再次目睹真理的碎片。

是具象，是術式，是真理，是世界，是無數通路的9;終點9;。

本性難移啊。

「哪方面？總不會是說武力不足吧。」

我該說的話只有一句。

代價是死亡。

如今成爲我戀人的，不再是那個冷若冰霜的女子，而是個哭笑隨心的人。至少此刻我由衷感到慶幸。

面對高貴的絕對者，我竟在瞬間萌生出如此大不敬的感想。那陰翳的笑容、瘮人的吐息與凌厲的氣場，令人不自覺地感到壓迫。

「上次就說過了。您永遠無法理解9;龍血文字9;。」

這女人在虛張聲勢。

「可能會死哦？」

我的試煉就這樣結束了。

「您終於觸及了。完整解讀9;龍血文字9;的方法……現階段，恐怕只能做到這種程度。」

少女抵達我眼前所需的時間很短。隨着呼地襲來的體香，我瞬間頭暈目眩。

「恕難從命。」

「果然，你還遠遠不夠格呢。」

爲了我所愛的未來的9;我9;。

「明明告訴過您不可能的……方纔連瞬間都沒能承受住呢。」

那麼少女對待我的態度又是怎樣的呢。

「……夠了。」

彷彿早已割捨了骨肉親情。聽着女子乾澀的聲線，我不禁想到

慘叫？

某個瞬間，海量信息正從擴張的瞳孔滲入，幾個詞彙在混沌的思緒中漂浮。

隨後女子突然將拇指按上我的眼皮，彷彿要強行撐開眼睛。在這詭異氛圍中我剛嚥下唾沫。

就在剛纔還沉浸在莫名現象中的我，後遺症不可能沒有，只能強忍着輕微的噁心感再次追問。

不，甚至不確定是否真的咬緊了。

不知何時少女的臉已近在咫尺，近到令人驚跳。

想要燃燒自我的求知慾緊緊攥住了我。不，是比這更本質的某種東西。在空白的大腦中，萬物都開始緩緩融化。

「即便如此我也要得到。」

當拇指掀起眼瞼，露出藏在彼處的9;某物9;時——

「……真蠢。」

不，那究竟是什麼？

妖豔、冰冷、甚至堪稱殘忍的笑容充斥視野。

確實有些東西改變了。

皇女的聲音毫無起伏。

伸手可及之處，有某種事物正凝視着我。當我的思緒無意識地逐漸沉淪時

我的戀人天生擅長欺詐與陰謀。骨子裏就是個策士，至今仍時不時會將陰險的念頭付諸實踐。

「我也聽說過。存在着名爲『龍之試煉』的程序。」

隨後是沉默。

接下來的回答可想而知。

這是從未來窺見的記憶。

少女的聲音斬釘截鐵。霎時間我的臉色變得呆滯，她以確信無疑的口吻說道。

「這可是本龍王千辛萬苦觸及的真理……您這種人也敢妄想肩負？真是愚不可及。」

按常理只要移開視線即可。但那『球體』的惡劣之處在於根本無法移開目光。一旦目睹，就如同被囚禁在真理的迴廊中永世不得逃脫。

於是恍然大悟。

當然，這種推測向來準確無誤。

或許是因爲經歷過無數次威脅。又或許，迄今爲止豁出性命的時刻反倒更爲罕見。

突然用特有的說話方式拋出這句話。

龍王對我的提議微微扭曲了嘴角。

眩暈

「字面意思，不可能。您該不會以爲我沒考慮過這種可能性吧？但真的不行……這是您無法承受的試煉。」

「確實，很有趣呢。值得深入探究……來，請盡情起舞吧。」

「這個問題，不該向我而是該向這具身體『真正』的主人提出纔對吧？何必特意召喚我……」

只是輕輕一抬。

「原來如此……西部某些貴族世家確實流傳着這種說法。雖然我自童年起就再未見過母親大人……」

沒錯。唯一通過『龍之試煉』的，正是那個偏離正軌的我的未來。

「在西部聽說的。俗話說女婿的愛就是丈母孃嘛。」

說着女子緩緩起身。

該說是施虐傾向嗎。

那是猙獰的笑容。

即便如此也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碎片。

那麼究竟是哪方面不足呢。即便詢問也得不到答案。若是如此簡單就能解決的問題，這位女士早就告訴我了。

『時空裂隙9;。

她以優雅的姿態邁着沉穩步伐，我們之間的距離開始縮短。

『龍之試煉』所蘊含的過程本身極其簡單。只要長久凝視龍王的眼睛，存活下來就算『通過』。否則便是『淘汰』。

「即便如此也要嘗試。」

回想起來確實如此。

因爲少女輕輕合上了她微啓的眼瞼。還故意輕咬舌尖挑釁我。

那是『碎片』。僅僅是極其微小的一部分，卻如同燒紅的鐵籤貫穿脊髓般蔓延至每根末梢神經。甚至讓人恨不得立刻掀開頭蓋骨。

「誰知道呢。」

不知不覺間大腦已一片空白。

純白沸騰的世界。

能洞悉森羅萬象，完整解讀『龍血文字』的唯一手段。

「就算是你，能瞬間吸收另一位『大師』完整的精神世界嗎？」

「不是有前人走過的路嗎？只要有路，就沒有走不通的道理。」

「『武力不足』？那倒不可能。除非是太過優秀的情況。」

省略主語、偶爾省略賓語的語調裏沒有絲毫猶豫。彷彿認定對話對象完全能領會其中含義。

正是你的眼睛。

『邊界9;。

「是的，所以……」

感覺腦漿正在融化。不，不僅是大腦，所有器官都在。混合，攪拌，最終我化作一團巨大的扭曲，像顏料般暈染開來。

少女難得露出這樣的反應。

「能請您解釋得更詳細些嗎？」

恍惚間似乎有耳語掠過又消散。

「早說過不可能的……」

不可能？

我嚥下一聲乾笑。反正也無法發聲。即便是號稱9;坐觀千里9;的龍王，也有一個絕對無法知曉的事實。

那就是我擁有的9;心象9;。

在萬物消融的世界裏，唯一不屈的傲然洪流。

掛着朦朧微笑，我朝那道光束伸出手去。

終於觸碰到

『真理9;

視野瞬間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