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話

從凌晨就開始喝酒，父親卻沒有責備兒子。

只是說爲了散散酒氣，稍微走走吧。

我和父親離開宅邸，默默走着。

街上擠滿了神情不安的人們。他們都在收拾簡陋的行李。

雖然是住在中心地帶，但也是鄉下領地的居民。

所謂的家當，也不過是些寒酸的東西。

即便如此，那些家當上仍沾滿了他們的血汗。實在不忍心就這樣丟棄離開，他們只能愁眉苦臉。

本想緊握着生活的痕跡離開。

但剩下的時間實在太短了。

原本父親出門散步時，總會聚集一羣人。

心地善良的父親從不因對方是平民而輕視，這是他的美德。

有時甚至主動幫他們解決困難。因此，領地居民們尊敬並喜愛父親，而我從小也在衆人的關愛中長大。

如今，那些曾經友善的鄰居們連自己都顧不過來了。

幾個偶然看到我們的領地居民驚訝地過來打招呼，但父親苦笑着制止了他們。

本來時間就不多，不想再被耽擱。

父親大概也是出於這個考慮才攔住了他們。

多虧如此，我才能久違地在安靜的氛圍中繼續父子間的散步。

只是偶爾能聽到他們對我身上淡淡的酒味竊竊私語。

畢竟我從凌晨就開始練習劍術。

一大早就喝酒的情況很少見，即使有也不會在外面顯露出來。

其實我內心早已預料到了這一點。

不知是因爲沉浸在無力感中，還是因爲想起了悲傷的過去。

其實關於尤爾迪娜家族的私兵，我已經和德爾菲前輩討論過了，但在這種毫無希望的情況下，實在無法再向他們求助。

或許是酒精的作用，說出來的話都帶着些許情緒。

如果一開始就是能公開的事，也就沒必要保密了。

或許不知道吧。如果是莉亞的話，說不定會有點高興。

正因爲如此，我心中始終縈繞着遺憾與不快，即便難得與父親獨處，我的表情也未見舒展。

短短一句話。

只是輕嘆一聲，深深地低下了頭。

米特拉姆如此，父親亦是如此。

一個即興的問題脫口而出。

但像現在這樣與父親獨處時，卻是必須傳達的消息。

因爲他正是那個作爲貴族不得不做出最痛苦選擇的人。

問從什麼時候開始，也變得毫無意義。

即便擁有一千精兵，也不敢輕易與之對抗。

面對我的反問，父親的目光轉向了我。

幸運的是，父親似乎也做出了與我相似的判斷。

「那個黑暗祭司，長得和莉亞一模一樣。」

「這就是命運。執着於不可能之事，奢望奇蹟，人類只會犯錯並陷入悲慘……不能違背命運。」

「父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黑暗教團爲什麼能製造出和莉亞一模一樣的複製品？」

這是個突如其來的問題。

就算被罵沒教養也無話可說。

聽到再次脫口而出的「命運」二字，我不禁怒火中燒。

父親的神情顯得格外淒涼。

當時我只以爲那是父親常有的忠告。

「妹妹呢？」

「貴族家族可不是什麼志願者組織，伊恩……林內拉家族憑什麼要支援一個素不相識的領地，派出寶貴的魔法兵團？尤爾迪娜家族也是一樣。」

「如果不是數百，那可能是數千、數萬人喪命。」

我不是聽不懂父親的話，但或許是因爲昨晚的事，腦子亂成一團。

直到來到宅邸中少有人至的後院，父親的腳步才停了下來。

接下來的每一個論點都很有道理。

我們就是如此特別的一家人。

父親的眼神沒有絲毫動搖。

父親向我投來疑惑的目光，理所當然地反問道。

哥哥知道妹妹鎖骨上的痣，這無異於一種告白。在別人看來只會覺得噁心。

要粉碎黑暗教團十多年來精心策劃的陰謀，我們的力量還遠遠不夠。

「反正你總會找到自己的活路，但還是要記住這一點。貴族必須時刻做出選擇，並且要懂得承擔責任。錯誤的選擇總會帶來代價……我再也不想犯那樣的愚蠢錯誤了。」

從他口中流出了老套的辯解之詞。

意思是，這不是能向大衆公開的內情。

莉亞說她不記得來宅邸之前的記憶。

父親的表情看起來憂鬱而寂寞。

脫口而出的話帶着刺。

"什麼？"

事到如今，這已經是一個無法隱瞞的祕密了。

現在，我只能用疲憊的聲音再次向父親詢問。

「……父親難道不覺得委屈嗎？」

父親用低沉的聲音問道。

"……很辛苦吧？"

惡神的眷屬是如此強大的敵人。

「……這不是在街上該談的事。」

畢竟這是連隨行人員都下了封口令的情報，也難怪如此。

父親像哄着鬧脾氣的孩子一樣，用低沉的聲音問我。

這個重要的問題，家族中只有我一個人不知道。

雖然不甘心，但米特拉姆說得對。

「大概是小時候生過大病的緣故吧，別太在意……」

只是，我突然感到9;錯誤的選擇9;這句話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不知父親是否察覺到了我的心情，他只是露出一副落寞的神情。

「所以您要放棄領地嗎？」

只是覺得有些不對勁罷了。

那雙曾經熾熱的金色眼眸，如今已被歲月的風霜磨去了光彩。

繞過街道，再次回到宅邸。

「怎麼可能，連長得像的人都不是……就是莉亞本人。」

「身爲貴族，理應守護領地！可如今卻連領地和領地居民都無法保護，只能像這樣狼狽逃離……」

望着那雙僅剩微弱火光的眼睛，我的情緒愈發激動。

父親在長嘆一聲後，揭開了家族的祕辛。

這是我一直隱瞞的故事，因爲即使揭曉，對莉亞也毫無益處。

最近頻繁聽到這個詞，以至於我有些厭煩，語氣也不由得激動了幾分。

不要被黑暗教團的甜言蜜語所迷惑。

他只是久久地凝視着我，然後艱難地轉過頭去。

即使聽到如此震撼的話語，父親也沒有將視線轉向我。

想到這裏，我的臉色不由得陰沉下來，父親也終於在那時開口了。

大家看到我露出意外的表情也不奇怪。

父親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我順從地跟在父親身後走着。

「不然呢？」

我只能咬着嘴脣。

聽完我的解釋，父親依然一言不發。

「……不是誤會吧？」

我實在無法忍受，連我都不知道的妹妹的祕密。

雖然應該不會像他們現在的處境那樣令人尷尬。

但那簡短的話語中卻蘊含着莫名的壓迫感，讓我不由自主地閉上了嘴。

回想起來，父親在出發討伐米特拉姆之前曾警告過我。

至少需要帝國中央軍的精銳出馬纔行。

雖然鎖骨上沒有痣，但還不至於連這個都說出來。

說這話時，父親的心情似乎也並不輕鬆。

「黑暗祭司呢？」

因爲她說從一開始就是這樣。

此外，還有一些需要追問的部分。

他猶豫了好一會兒，用模糊的聲音說道：

我只是希望父親能夠整理好心情，說出真相。

所以看到莉亞模樣的米特拉姆時，也沒有任何懷疑。

「……莉亞並不是你的妹妹。」

「如果竭盡全力的話……」

看來連父親也是第一次聽說這個消息。

「……你在說什麼？」

「這不可能。」

「又能如何呢，這是皇命啊……只能認命了。」

就連出來迎接我們的傭人們也嚇得直哆嗦，紛紛避讓。

這當然是理所當然的。

但接連聽了米特拉姆和莉亞的故事後，不禁產生了一絲微妙的懷疑。

「莉亞說她來莊園之前的記憶都沒有了。」

一直呆立不動的父親終於緊緊閉上了眼睛。

「……會有數百人死傷吧。」

我和父親之間的對話，早已中斷多時。

「你也知道，我們佩爾庫斯家族是個不起眼的地方。除了你之外，連個像樣的騎士都沒有……如果無法阻止，那就得儘量減少損失。」

儘管如此，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的心還是猛地一沉，彷彿停止了跳動。

我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又閉上了。

找不到合適的語言。

不知道該說什麼，甚至不知道該流露出怎樣的情緒。

父親露出痛苦的表情，向我娓娓道來。

「準確地說，她應該是與你妹妹完全相同的存在……我並不想瞞着你。只是你們小時候看起來關係特別好……」

就在這時，突然傳來什麼東西掉落的聲響。

我和父親心中一驚，連忙回頭看去。

不想破壞嚴肅的氛圍，選擇後院作爲談話地點是個失誤。

因爲每次我散步回來，總有一個人會拿着溼毛巾來找我。

那個主角此刻正站在我身後。

烏黑的長髮垂至腰際，金色的眼眸宛如熔化的金塊。

是我的妹妹莉亞。

或許是她也不知道的祕密，莉亞的臉色變得蒼白。

我和父親都愣住了，一時說不出話來。

就這樣，後院裏三人陷入了沉默。

終於，莉亞結結巴巴地開口了。

「這，這，這……」

父親露出悲傷的表情低下了頭，我把手放在額頭上。

心裏真想罵人。

「……真的?! 」

沉默過後，我只能懷着荒唐的心情反問。

現在完全無法想象莉亞是什麼心情。

但無論怎麼看，莉亞都不像是難過的樣子。

是啊，真的無法想象。

「……爲什麼高興呢？」

莫名有些失落。

相反，妹妹的眼神閃爍着莫名的活力。

聽到莉亞突然變得興奮的聲音，我和父親都愣住了。

莉亞似乎很高興我和她不是親兄妹。

父子倆難以置信的目光投向莉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