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話

無法信任任何人的人終將孤獨。

不信任本身就是一種詛咒。

越是無法相信他人，就越是盲目自信。

無法託付後背的人，也無法依靠任何人。因此，必須獨自承擔生活的所有重擔。

即使有時會被那重量壓垮。

他們最終不再信任任何人，就這樣慢慢死去。

這是德爾菲勒姆所犯下的第一個罪孽——9;傲慢9;。

傲慢催生了9;自殺9;這一死因。

只相信自己，最終卻殺死了自己，這是一種悖論。

因此，自殺是最孤獨的死亡，但世上還有比這更悲慘的人。

那些連自己都無法信任的人。

他們的生活更接近於地獄。

這意味着他們甚至無法確信自己能否維持最基本的生活。

曾經自認爲是9;莉亞·佩爾庫斯9;的少女也是如此。

她現在什麼都不相信了。

甚至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噩夢的起點總是相同的。

噗嗤一聲，刀刃刺入皮膚的觸感傳來。

那觸感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莉亞顫抖着雙眼，凝視着沾滿鮮血的雙手。

那是可悲的罪惡痕跡。

她緊握的雙拳微微顫抖。那纖細的手臂中，竟不知從何迸發出如此力量。

全場的目光都集中在萊託身上。

從喉嚨深處湧出的微弱嗚咽迸發而出。

「如、如果能活下來的話……」

男人的瞳孔已經深深凹陷下去。

既然大家都保持沉默，總得有人開口。

「救、救救他吧……你、你的話一定能做到……」

「不，不，不……這，這是謊言……」

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淚水不停地滑落。

不管怎樣，他只是帶着些許急切的神情再次追問：

還不算太晚。

席琳和塞里亞失魂落魄，艾爾茜則用憤怒的眼神瞪着聖女。

因此，莉亞的罪孽愈發清晰。

然而，噩夢纔剛剛開始。

「大概有幾成？」

「……後、後者。」

「啊，現在還處於治療初期……還需要觀察，但照這樣下去，有、有七成以上的概率會……」

「……我來吧。」

或許是因爲難以置信吧。

在那裏，可以看到一位面色痛苦的女子。

她希望聖女能一如既往地坦蕩而高傲地面對自己。

漆黑的黑暗中，彷彿突然有光明照耀。

帝國的行政官亞瑟擦了擦冷汗，扶正了眼鏡。雷諾德抱着胳膊深深嘆了口氣，佩爾庫斯子爵則低垂着頭。

那態度彷彿是一頭咬住獵物的猛獸。

艾爾茜再也無法向前邁出一步。

每邁出一步，痛苦便湧上心頭，聖女的身體不禁顫抖，抽泣起來。

因此，艾爾茜對聖女更加不以爲然。

乍一看，似乎是在固執己見。

踉蹌着，艾爾茜又邁出了一步。

膽小的佩爾庫斯夫人緊緊閉上了眼睛。

「哪一邊更高？」

是艾爾茜·林內拉。

原本氣勢洶洶的少女，此刻卻一下子泄了氣。

聖女用手撐地，用哽咽的聲音重複道。

然而，這句話還未說完，便有一個少女發出低沉的咆哮聲。

最終，她用纖細的雙手遮住了自己的臉。

她總是說着溫柔話語的嘴脣緊緊閉着。緊抿的雙脣絲毫沒有要張開的跡象。

「血緣」？

「不、不是一直活得好好的嗎?! 現在卻說可能會死?! 不是還活着嗎……不是還在呼吸嗎！你可是天神最寵愛的少女啊！」

但聖女連一句安慰的話都說不出口。

回答的女人聲音中開始帶着一絲哽咽。

最終，先打破沉默的是聖女。

在視野逐漸崩塌的白色中，新的景象正在顯現。

只是，少女的眼角不知何時已凝結了一滴淚珠。

因爲衆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聖女也無法堅持太久。

世人稱她爲9;聖女9;。

出乎意料的是，其餘一行人一言不發。

至於佩爾庫斯夫人，似乎已經神志不清了。一旁的亞倫攙扶着她，勉強支撐着。

反而像是要抓住對方的腳踝哀求一般。

莉亞只是不停地否定着，將臉埋入哥哥的懷中。依然能感受到他劇烈的心跳和微弱的呼吸。

雖然是委婉的說法，但其含義顯而易見。

她發出淒厲的哭聲，模糊的金色瞳孔映入眼簾。

她小心翼翼地補充道。

那雙粉紅色的眼睛惡狠狠地瞪着艾爾茜。

「無論什麼，無論什麼我都願意做……求你了？嗚、我們！只要救救我們的伊恩大人就好。殺了我也可以！所以，嗚、嗚……求、求求你了……」

少女咬着嘴脣，努力不讓自己哭出來。她甚至沒有意識到，這樣反而讓她看起來更加狼狽。

「啊，不……」

這是對絕對不想承認的真相以沉默回應。

艾爾茜的腦海中閃過一陣霧氣。

會客室裏籠罩着冰冷的沉默。

她有着如銀絲般的長髮和珍珠般晶瑩的眼眸，是一位美人。

因爲生命是如此珍貴。

氣氛變得更加沉重。

勉強保持理智的只有萊託和尤倫。

「……別開玩笑了。」

四處傳來嘆息和哀嘆聲。

最終，聖女的雙膝無力地彎了下去。

因爲她就是刺死自己初戀兼哥哥的女人。

莉亞抓住一絲希望的細線，抬起了頭。

似乎不忍心看到侄女的眼淚，雷諾德嘆了口氣，閉上了眼睛。

那是佩爾庫斯宅邸的會客室。

這是聖女第一次在衆人面前落淚。

聖女的目光再次低垂。

"救活……"

回答斷斷續續，帶着哽咽的聲音。

「生存，還是死亡……哪一邊的概率更高，請冷靜地說。」

彷彿絕不願承認一般，她提高嗓音喊道：

但看到對方這副模樣，聖女也再提不起任何力氣。

「您是說最壞的可能性……？」

「你以爲我不想救他嗎?! 我、我已經用盡了一切辦法……盡了全力！但偏偏是被惡神的眷屬所傷……所、所以我三天三夜沒閤眼，一直在祈禱！只要能救活伊恩，讓我做什麼都行！」

艾爾茜沒有回應。

一直避開視線、沉默不語的聖女終於張開了嘴。

「……或許意味着要回到天神的懷抱。」

雖然這幾日面容憔悴，但她的美貌依然光彩照人。

聖女口中泄出一聲痛苦的嘆息。

主動承擔這個角色的是雷諾德。

殺害心愛哥哥的怪物之手。

那是懇切的聲音。

打破這片寂靜的是聖女。

無論聖女如何迴避回答，他都不會輕易放過。見識過形形色色人性的聖女不可能不明白這一點。

能救活的，等着瞧吧。

當然，這是無謂的反抗。

萊託一如既往地單刀直入地問道：

聖女原本是靠着憤怒才勉強支撐着身體。

聖女猶豫了一會兒，隨後呼出一口溼潤的嘆息。

這是多麼殘酷的命運啊。

再次確認的現實過於殘酷。

只有那雙充滿絕望的藍眼睛望向聖女。

她的眼中凝聚着熾熱的情感。

萊託問話的眼神甚至有些兇狠。

顫抖的聲音從脣間流出。

聖女猛地站起身，聲音哽咽。

任誰都能看出這是不祥的徵兆。

「……不能排除最壞的可能性。」

那是連接初戀與少女的唯一紐帶，也是象徵障礙的色彩。

她什麼都願意做。

這是聖女毫無掩飾的真心。

哪怕伊恩面對的敵人不是魔神眷屬，聖女也能救他一命。

但邪神的力量會抵消神聖力量的效果。

屍體巨人所擁有的力量也是如此。

每當伊恩受到攻擊時，邪神的力量就會滲透其中。

結果就是這樣。

伊恩的性命只能託付給神了。

聖女跪在地上開始祈禱。

「……主啊，求求您。」

此時此刻，這是最好的辦法。

在這陰鬱的景象中，現場的氣氛沉重得令人窒息。

滴答，滴答，滴答。

就這樣，他一次又一次地敲擊着椅子的扶手，只有聲音在迴盪。

製造這噪音的始作俑者，正是帝國的行政官亞瑟。

他不安地移動着食指，突然猛地站起身來。

「對此我無話可說……不過，伊恩少爺的英勇戰鬥必將被永遠銘記。」

「他還沒死呢。」

那聲音充滿了殺氣。

亞瑟渾身一震，目光轉向聲音的主人。那裏，一雙燃燒着隱隱怒火的黃褐色眼睛正注視着他。

想起這個名字，亞瑟露出了一絲尷尬的笑容，彷彿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即使原因完全在於龍血文字的擁有者，情況也是一樣。

席琳的腦海中閃過幾個畫面。

推卸責任。

席琳的話還沒說完，亞瑟就在恰到好處的時機提出了重點。

「我的意見是這樣的。雖然情況緊急，有些含糊其辭……」

席琳的眼中充滿了輕蔑。

迄今爲止，亞瑟並不是一個值得信賴的人。

而且龍血文字擁有者的死亡事件伴隨着巨大的責任。

「這裏還有一個黑暗教團製造的怪物。而且，或許……它還與伊恩少爺的死有關。」

「當然，這只是假設的情況。劍公曾說過，爲了救伊恩公子，要不惜一切代價。帝國會給予相應的待遇……不過，還有一個問題沒有解決，不是嗎？」

「……難道現在……」

席琳的眉頭微微皺起。

莉亞這才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存在。

聽到那句話，莉亞頓時感到呼吸一滯。

「……讓那個怪物負責吧。伊恩少爺被刺了一刀，必須付出代價！」

帝國皇室就是這樣的地方。

但如果抓住替罪羊，情況可能會有所不同。

在陰暗的角落裏，我瑟瑟發抖地聽着聖女的話，那副悽慘的模樣。

他雖然忠於職守，爲人也算誠實，但骨子裏卻有着小市民的一面。

他的手指向了某處。

亞瑟對伊恩過於順從了。他可能知道伊恩所擁有的龍血文字的內情。

而面對無法承擔的責任時，小市民的反應往往是一致的。

席琳·哈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