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致. 我親愛的弟子

你還好嗎？爲師倒是平安無事。

此刻，那裏該是穀物成熟的時節了吧。而大森林終年溼熱，只能百無聊賴地等待時光流逝。一成不變的世界竟是如此乏味而平靜。

或許正因如此，才更覺陌生。

我的一切都已改變，唯有這片大森林一如往昔。有時甚至懷疑自己是否沉浸在甜蜜的幻想中無法自拔。就像一隻被拴了一輩子的狗，突然被放養在院子裏，大概也會像我這般模樣吧。

過去的生活，只把繩索所及的小小世界當作歸宿。每當邁出那一步，總感到無比陌生，又充滿恐懼。

可笑吧？那個傳說中早已參透世間一切真理的大魔女，其實不過是個如此笨拙、不成熟的女人罷了。

想嘲笑就儘管嘲笑吧。

但你要知道，這世上我能依靠的人只有你。整個大陸上，也只有你一個人，讓我不必再故作堅強。

是不是覺得我很懦弱？

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正如我一再教導你的，任何行爲都要承擔相應的責任。

說起來，這難道不是你的錯嗎？我本不想把心交給任何人，卻偏偏被你奪走了。

回想起來，真是奇妙的緣分啊。

最初聽到你的消息時，我無論如何都不願承認。

這是隱藏了數百年的祕術。我最清楚不過，沒有人能偷走或模仿我的技藝。正因如此，才更加疑惑。

難道是聖國的天神神選搞錯了嗎？

沒想到這短暫的好奇心竟會演變成如此重大的事件。誰能料到吸血鬼竟會潛入學院。

然而，世間的道理真是奇妙。命運總會留下一線生機，讓恰到好處的緣分交織在一起。

首先就是劍客，那個小傢伙。

隨後是老二和老幺，甚至連吸血鬼的血脈都聚集到了學院。而你就在這一切的中心，這一點似乎無需多言了。

不，準確地說，她看起來非常不自在。

「嗯？我說什麼？寵、寵物……？」

走了漫長的路，終於遇見了你。

在最後一刻，分明看到雷電與火焰交織在一起。這是徹底顛覆常識的景象。

學院裏潛入了吸血鬼，人類面臨着存亡危機。在這種局面下，區區個人的面子在我眼裏根本不值一提。

大森林。

盤踞在大森林中心，所有血液的主人。

「這是什麼啊……」

「意外地也有可愛的一面呢。特別喜歡被摸頭，後來甚至還會撒嬌……」

這也難怪。

直覺告訴我，眼前的「艾爾茜前輩」是誰。悶熱的天氣和強烈的陽光正在重現某一天的記憶。

但從她緊咬的牙縫中流出的聲音，以及紋絲不動的眼角可以看出，她的心情並不輕鬆。

那雙遊移不定的眼眸，暴露了少女內心的動搖。

我感到一滴冷汗順着脊背流下。雖然目前親眼目睹9;吸血鬼9;武力的人並不多，但普遍認爲其與大師級人物實力相當。

那不是我的記憶，而是某個男人的記憶。

艾爾茜·林內拉。

雖然也有天賦異稟、能駕馭多種元素的魔法師，但魔力用得越多，就會越傾向於特定元素。久而久之，單一元素就成了常識。

與吸血鬼的戰鬥應該也不會有太大差別。

就在我沉浸在短暫的回憶中時，少女終於按捺不住怒火，猛地站了起來。砰的一聲，她拍打桌子的聲音和拔高的嗓音同時響起。

室內。

她那難以置信般反覆質問我的樣子，更是讓我確信了這一點。

儘管反覆閱讀，信中卻鮮有有價值的信息。唯一值得銘記的，只有關於9;吸血鬼9;行蹤的隻言片語。

命運確實存在。

首先，一如既往地寫在信紙背面的潦草字句。

我曾與9;聖者9;進行過殊死搏鬥。自然而然地，之前的戰鬥場景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雖然規模不大，但足以響徹整個房間的爆炸聲。威力本身並不算太強，但我還是瞬間失神，呆呆地望着那爆炸。

「換做是你，你能冷靜嗎?! 」

轟！

附言2:另外，上次喝酒的事就忘了吧。我們都醉得不省人事，做了些荒唐事，誰也怪不了誰。再這樣下去，要是有了孩子，真不知該如何面對老二和老幺了。

作爲專攻劍術的我，完全聽不懂這些內容。

而且，這段說明的分量還相當大。之前的字句最多不過一行，而這本來歷不明的教科書，光是文字就足足寫滿了一整頁。

「別開玩笑了！我、我……艾爾茜·林內拉，竟然自稱是寵物?! 而且還是你的寵物?! 」

其實，我甚至覺得那個「寵物宣言」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

當我終於讀完這封來自未來的信時，一聲沉重的嘆息不由自主地從口中溢出。

「震驚！艾爾茜·林內拉對男爵家次子發表「寵物宣言」?! 伊恩·佩爾庫斯的黑手伸向學院之花！」

「第一次見面那天…艾爾茜前輩尿褲子了。」

如果是我認識的艾爾茜前輩，絕不會做出這種反應。因爲那個「寵物宣言」正是艾爾茜前輩主動做出的。

就在不久前，不還是被束縛了數百年的生活嗎？

因爲站在我面前的少女正看着這一切。

「……騙人！」

但那位「艾爾茜前輩」的魔法卻是個例外。

那是一個數百年來一直佔據着最強與最惡之位的魔人。其力量超乎想象，以至於需要大陸上僅有的三位大師之一動用結界才能勉強將其壓制。

首先得找到吸血鬼才行。

但那天我明白了。

更何況，還有兩個因素讓我的心情更加混亂。

「騙、騙人的吧……我怎麼可能那樣做？就算年紀小了點，我可是艾爾茜·林內拉啊！怎麼可能那樣踐踏自己的自尊心……！」

她是我獨一無二的摯友，也是預定與我訂婚的對象。

「……什、什麼?! 」

From. 你的師父

吸血鬼潛入了學院？

一瞬間，艾爾茜前輩沒能理解我的話，身體猛地騰空而起，又重重摔下。

曾經，甚至怨恨過不得不親手結束無能姐姐生命的悲劇。爲什麼偏偏是我，無數次想要吶喊。

到底幹了什麼好事呢。

只是對你的青梅竹馬感到遺憾。回到大森林後聽說了，但無能爲力，只能乾着急。

但又能怎麼辦呢。就像受傷的野獸一樣，只能互相舔舐彼此的傷口。

你也知道，心靈的創傷不是那麼容易癒合的。我也時常想起無能的姐姐，內心備受煎熬。

我不由得避開了她的視線。

眼前這個嬌小的少女，正是讓我心緒更加紛亂的另一個罪魁禍首。

與艾爾茜前輩的初次相遇相當戲劇性，至今仍記憶猶新。畢竟在學院正中央用手斧劈人這種事，那時候還是頭一遭。

整個心思都撲在這上面，所以對艾爾茜前輩的反應難免有些冷淡。

「正好我想說的也是這個，後輩……嗯？」

入夜後森林變得喧囂。也許是因爲今晚的月光格外明亮。

雖然完全猜不出其中的緣由。

不知道你怎麼想，但我依然相信9;命運9;。

——

但又能怎樣呢？說出去的話就像潑出去的水，這世上可沒有收回的辦法。

所以我的心情更加複雜了。

「我否認了啊。」

少女手中的報紙上，赫然寫着一個荒謬的標題。

啪的一聲，藍色的電光在我眼前閃過。

帝國曆571年，鐮月十七日。

「冷靜點，前輩…就算這樣現實也不會改變。」

沒錯，原本的「艾爾茜前輩」。

沉浸在回憶中的我，口中喃喃道出了模糊的陳述。

還有我可憐的其他弟子們。

她指着我大聲嚷嚷的樣子，彷彿不洗刷這份恥辱就誓不罷休似的。

沒錯。現在艾爾茜前輩的身體裏，很可能被那天從未來看到的「艾爾茜前輩」附身了。

「這、這是大逆不道…後輩竟敢妄想當前輩的主人?! 喂，你這傢伙！你難道沒否認嗎！」

送走盧平後，房間裏一片寂靜。我以沉默爲伴，繼續閱讀着手中的長信。

若此言屬實，這無疑是需要立即應對的重大事件。雖然我曾與一些魔人交過手，但在9;吸血鬼9;這個名號的分量面前，我也不禁肅然起敬。

附言1:老二暫且不論，最近老幺過得如何，我很好奇。那孩子表面裝得天真無邪，實則城府頗深，你要多加留意。總之，嫉妒心太強，現在連我這個師父都想吞掉。真是個可惡的傢伙。

實在是許久未聽到的問題，我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過去的回憶。

魔法師通常只能操控一種元素。

也許是在佩爾庫斯領地對付「屍體巨人」時窺見的吧。

或許是因爲這個緣故，字跡更加潦草了。能感受到寫下這些字的男人焦急的心情。

聲音顫抖，彷彿隨時都會崩潰。

我本能地躍身翻滾到地板上。緊接着，藍色的電光伴隨着火焰從我原來的位置沖天而起。

「哎呀？這可真是，一開口就是謊話…你這傢伙，調查一下就會真相大白。你到底幹了什麼好事，害得我變成這副模樣！」

下次見面一起喝一杯吧。

雖然我從未去過那裏，但與那裏相關的回憶仍像餘音一樣留在我心中。

沒想到那個怪物竟然從我們手中逃脫了。

「將銀月草的種子粉末、碾碎的世界樹葉片和大森林的霧花以3:1:2的比例混合。隨後用富含魔力的水源地的清水煮沸3分鐘，再用濾網過濾留下汁液。此過程中產生的殘渣用高溫乾燥的風迅速烘乾……」

冷靜地說，根本不是對手。

就在那時。

也是，換誰都不會相信吧。

無論怎樣，回憶往事時，我的嘴角浮現出一絲淡淡的微笑。回想起來，正是那天的緣分延續到了現在。

當然，恢復了往日脾氣的艾爾茜前輩可沒那麼好說話。

並不是對誰說的話。只是一句自言自語罷了，但現在的我，連獨自嘆息的自由都沒有。

最終，我只能發出一聲嘆息。

她那湛藍的目光劇烈地搖晃着。

此刻坐在我對面，氣呼呼地壓抑着怒火的女子，怎麼看都不像是我所熟知的「艾爾茜前輩」。

在經歷了無數次死亡的過程中，有效攻擊只有兩次，而且都不是致命傷。

就寫到這裏吧。

不僅僅是雷電。

少女臉上帶着微笑，顯得十分可愛。

火焰與雷電。

雖然只是用於牽制的小魔法，卻是兩種元素混合的全新術式。

我不由自主地發出了充滿疑惑的聲音。

「艾爾茜前輩，那個魔法到底是……？」

就在那時。

突然，一陣劇烈的頭痛直擊我的頭骨。彷彿有一把飛來的錐子刺穿太陽穴，直擊大腦。

我緩緩起身的身體猛地一顫，搖晃了一下。

一個男人的聲音穿透了我的耳膜。

「……你連龍血文字的祕密都還沒揭開。」

那是一種近乎嘆息的責備。

視野逐漸縮小，無意識的空間開始一點一點侵佔我的視網膜。在一片荒涼的荒野上，一個眼神疲憊的男人正注視着我。

他的目光中帶着某種迫切。

「我可以拜託你嗎？」

就在我伸出手想要問「你在說什麼」之前。

啪的一聲，一隻小手粗暴地將我從無意識的深淵中拽了出來。

「喂，喂……快睜開眼睛！我、我是不是下手太重了？奇怪……明明已經控制了力道，打上去應該只會有點刺痛纔對……？」

伴隨着困惑的聲音，我的心臟再次跳動起來。

逐漸清晰的視野中，出現了艾爾茜前輩的身影。那雙充滿擔憂的藍眼睛正俯視着我。

直到這時，我才意識到自己剛纔失去了意識。

我的上半身猛地坐了起來。

大腦一陣刺痛，拼命想要提取出某種知識。就在我試圖將這種難以忍受的感覺轉化爲語言的瞬間——

這句話簡直讓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新的事件開始了。

"糟、糟了！伊恩閣下！"

這種不滿，很快就被皇女接下來要說的事情打消了。

我因殘留的頭痛一時無法回應。與此同時，皇女焦急的聲音仍在繼續。

"父親大人說，想見伊恩閣下！"

今天怎麼這麼多人來找我。

是熟悉的聲音。

敲門聲再次響起。

咚咚咚！

就連什麼都不知道的艾爾茜前輩也嚇了一跳，身體僵硬。

帝國的第五皇女，希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