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3539 字
從未像今天這般,雪原如此寒冷。
暴風雪如濃霧般遮蔽了視線。在茂密的針葉林中情況稍好,但一進入軍營所在的空地,便是一片灰白的世界。
能看到的只有模糊的輪廓和影子。
連篝火都難以點燃的環境。遇到這樣的惡劣天氣,大多數士兵都選擇像死老鼠一樣躲在帳篷裏。雖然簡陋,但總比外面強。
但不知爲何。
今天,我眼中卻映出了數百人的身影。而且是以前所未有的兇險氣勢。
位於中心的那個人,是尤爾迪娜家族的舊臣。
不知道他的名字。也許曾經介紹過,但這位年輕的騎士總是希望以世代相傳的姓氏來稱呼。
因此,人們稱他爲「亞歷克斯爵士」。
那個剛剛稱呼我爲「逃跑大師」的叛徒,眼神陰森可怖。就像暴風雪中永不熄滅的火焰。
「你是怎麼做到的?」
這是我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
彼此客套的時機早已過去。軍營裏覆蓋的泥濘中,可以看到令人不快的、突出的血管。擁有這種特徵的肉塊,在整個大陸上恐怕只有一個。
七罪宗「暴食」的肉塊。
即便目睹這一切,以亞歷克斯爵士爲首的士兵們卻絲毫不見慌亂。反而昂首挺立,用充滿敵意的目光注視着我。
結論已然明瞭。
他們是我的敵人,而此地將成爲他們的墳墓。
面對我的質問,亞歷克斯爵士只是露出一抹苦澀的微笑。彷彿在問"你到底在說什麼",於是我決定好心地進一步解釋。
"關於信使的事。除了隸屬於北部戰線的人,應該還有我們直屬的一名特工。"
"北部的暴風雪可是相當惡劣啊……"
因此,我只能苦笑。
雙方都沒有繼續對話的打算。
暴風雪肆虐的雪原上,那道身影的影子拉長了些。我望着那劍影,默默閉上了眼睛。
沒有人敢開口說話。
與之前相比,並無任何變化。年輕的騎士和數百名士兵正虎視眈眈地盯着我,唯一的區別在於他們全都拔出了武器。
「哈,哈伊……」
語氣極其冷淡。
心臟猛地跳動,彷彿被攥緊一般。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越過了那位年輕的騎士。
爲了與回頭張望的我視線相交。
「啊,那個「食人鬼」……誰知道呢。」
騎士再次故作平靜,開始講述我的過去。即使不必重複,那也是一夜都無法忘卻的舊日記憶。
「莫非是在等待援軍?可惜,這只是徒勞的期望……暴風雪中的針葉林包圍圈可是相當可怕的。既無法突圍,也無法進入。」
「夠了!」
出乎意料地,亞歷克斯帶着戲謔的語氣向我問道。
我終於握緊了劍柄,劍刃無聲地展露出銀色的鋒芒。即使在猛烈的暴風雪中,那冰冷的銳氣依然散發着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你覺得這是幸運嗎?」
呼出一口氣,白色的寒氣與暴風雪融爲一體。
不僅用諷刺的語氣刺痛我的傷口,還緩緩拔出了劍。
我的一句話中不帶一絲同情或共鳴,亞歷克斯頓時露出愚蠢的表情,甚至還發出了呆滯的反問。
先是失神,接着臉紅,最後憤怒地咬緊牙關。
那是熾熱的眼神。在與那雙眼睛對視的瞬間,甚至短暫地忘記了這裏是雪原。
面對我淡然的質問,亞歷克斯並未收起那抹譏諷的笑容。反而像是早就等着我這樣的反應。
「不是食人鬼。」
陌生騎士的瞳孔中閃爍着微弱的光芒。那並非自身發光的恆星,而僅僅是反射着某種光芒的月亮。即使在暴風雪中也能清晰可見的、燃燒着金色光芒的瞳孔。
「都是因爲那個女人!全都是因爲那個半吊子的怪物……!」
一直保持泰然自若的騎士口中,突然爆發出一聲充滿憤怒的呵斥。亞歷克斯爵士的眼中閃爍着積壓已久的怨恨,彷彿在咆哮。
「不過,這裏是北部……逃亡者只是被蔑視的對象罷了。永遠不可能成爲被尊重的對象。」
「撲通」一聲,曾經擁有名字的身軀倒在雪原上。
「危機也是機會的意思。暴風雪肆虐的日子,北部人會佈下嚴密的包圍網,展開圍獵……沒有任何野獸能逃脫的羅網。」
「咚」的一聲。
「在針葉林中尤其如此。原本就難以確保視野的空間,一旦暴風雪開始肆虐,所有的感官都會被剝奪。視覺自不必說,聽覺、嗅覺……但自然是公平的。絕不會只奪走某一個人的五感。」
「我說過別抱怨了。一切都是藉口、辯解、怪別人……這樣心裏就舒服了嗎?每個人都有看似合理的理由。但並不是所有人都像你們一樣做出令人作嘔的選擇。」
如同壞掉的鐘表一般,數百人紋絲不動,營造出一種奇異的靜謐景象。然而,所有的寂靜都有盡頭。
爲了不引起懷疑,特意從北部人中挑選,隱藏身份潛入。但爲何如此緊急的事情沒能傳達,實在令人費解。
「哈哈哈!不過你倒是很有氣魄嘛!很好,作爲北部的騎士,理應回報你的勇氣!誰來與這位東部人較量一番!」
「呵呵。」亞歷克斯低聲冷笑,毫不掩飾地流露出赤裸裸的惡意。
鮮血在城堡中沸騰,他斷斷續續地擠出聲音。
話音剛落,一名站立的騎士立刻衝上前來。他臉上帶着興奮的表情,但我並沒有特別留意他的臉。
「伊,斯……珀……特……!」
「塞里亞。」
嗚咽,嗚咽。
「您不逃跑嗎?」
「別抱怨了。」
我又何嘗不是如此。
「聽說了。伊恩·佩爾庫斯……佩爾庫斯家族最後的血脈,也是「大魔女」留下的最後一位大弟子。」
「……司令官呢?」
「你、你怎麼……怎麼能把那怪物叫做「尤爾迪娜」?! 都是因爲那個惡魔,一切都被燒燬、毀滅了!」
沙沙,鞋底踩在柔軟積雪上的聲音。既不快也不慢的腳步聲讓亞歷克斯露出了燦爛的笑容,表達了他的歡迎。
這句話帶着驚人的堅定,連我自己說出來後都感到些許驚訝。
這是赤裸裸的挑釁。
下一刻。
「和你們一樣,擁有「塞里亞·尤爾迪娜」這個名字的人類……」
語氣平靜,卻蘊含着強烈的憤怒,我斷然說道。
「以劍之名,按照北部的方式。」
反正無論誰來都無所謂。
「佩爾庫斯爵士對那個「食人鬼」格外感興趣呢。」
片刻後,眼皮睜開。
光是這座軍營裏,就能看到吞噬北部的怪物的殘骸。然而他們面對眼前的仇敵,卻將劍指向了不是怪物的人類。
「塞里亞去哪兒了?」
他們已經瘋了。不,或許從一開始就是如此。
騎士說着,長嘆一口氣。即便如此惡劣的天氣,卻看不到他呼出的白氣。仰望天空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
「選一個容易招人恨的人當替罪羊,安慰自己說我們什麼都沒做錯……典型的推卸責任,再常見不過的逃避現實。」
對我而言,這不過是毫無意義的變化。
咬牙切齒的聲音開始刺耳地鋸着耳膜。緊接着是充滿怨恨的聲音。
「爲了包庇那個愚蠢的庶女,家主大人去世了!如果家主大人還活着,尤爾迪娜家族就不會滅亡……北部也不會變成這副模樣!」
「你的氣魄令人欽佩,「逃跑的專家」!作爲尤爾迪娜家的次席騎士,我……」
「如果真那麼好奇,就去問吧。不過,用的可不是舌頭……」
這把劍上沾染的鮮血中,有多少是同族的呢?雖然無法知曉,但有一點是確定的。
思念、憧憬,以及隱約的瘋狂。
男人扭曲着臉,像惡鬼一樣喊道。
「家族和師門都覆滅了,卻獨自活了下來。說實話,我很佩服。沒想到您是如此幸運的人……」
每當我冰冷的聲音繼續響起,年邁騎士的表情就不斷變化。
即使閉上眼睛也能知曉,這是無數次目睹的景象。
「那你呢?」
今天,那血跡將會再次增加。
正如預料之中的回答。
既然如此,最後該問的問題還是要問。
我沒有回答,只是向前邁出了一步。
「馬,快……」
還有想問的事情。
騎士的臉色迅速變得蒼白如冰。
因爲太荒唐了。
「究竟,你今天還能活着逃走嗎?伊恩·佩爾……」
那真是一瞬間。超越了感知與感覺的時間線,銀色的閃光疾馳而過。它的軌跡更像是電流或閃光。
反應相當戲劇化。
那是無法掩飾的憎恨。我完全無法揣測其緣由,於是再次問道。
斷成兩截的劍身掉落在地。那是最後時刻,某位騎士揮出的最後一劍的痕跡。
亞歷克斯勉強扯動嘴角,擠出了這樣的反擊。
「不然呢?犧牲了家族和師門的一切……既然你是苟延殘喘的逃亡高手,那運氣自然也該站在你這邊吧。」
沉默片刻後,我吐出的這句話讓亞歷克斯爵士的表情瞬間變得兇狠。
人類的敵人遍地都是。
「你想說什麼?」
「……什麼?」
他們今天的獵物是誰,已經不言自明。
「那位大人在哪裏?可不是你們這種人能應付得了的。」
或許他將我的沉默視爲情緒爆發的徵兆。
這是隻有跨越神與人界限的存在才能擁有的象徵。
帶着震驚與難以置信。
當然,這也是我心知肚明的事實。
戰爭總是考驗着人類的極限。
在戰爭的慘烈中濃縮的惡意終於清晰地瞄準了我。我的後輩一直以來就是忍受着這樣的目光生活的嗎?
我不喜歡這樣。非常不喜歡。
我閉上眼睛,努力將部下的名字和麪容刻在腦海的褶皺中。爲了永不遺忘。他今日雖已離世,但在我的記憶中,他將永遠活着。
緊接着,剩下的劍也掉落在地。年輕的騎士用雙手掐住自己的脖子,瞪大雙眼,望向自己的背後。
潔白的雪地被鮮紅的生命染紅。
我連劍上的血跡都未擦拭,便將視線轉向了亞歷克斯。他站在不遠處,臉色已然大變。
恐懼、困惑,還有無數情緒在其中翻湧的雙眼。
「接下來呢?」
聽到我低聲的詢問,亞歷克斯的臉上,果然。
浮現出背叛者應有的表情。
就像我至今斬殺的所有背叛者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