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話

接連的傳聞讓學院騷動不安。

宛如被捅破的馬蜂窩般混亂。畢竟這大陸最高學府裏聚集着衆多顯貴子弟，對此類消息自然格外敏感——

畢竟與遇襲勢力有牽連的人也不在少數。

回想起來，學院似乎從未真正平靜過。至少自從我收到那封9;來自未來的情書9;後便是如此。

我穿行在這已成日常的騷動中。所到之處盡是惴惴私語，但烈火中的深湖永遠保持沉默。

追尋着寂靜前行，不知不覺已抵達目的地。眼前矗立着一座散發着典雅韻味的宮殿。

『貝爾西亞宮』。

如同聖女曾居住的『太陽的庇護所』一般，學院裏也設有爲尊貴之人準備的居所。這座以古代皇后之名命名的建築亦是如此。

或許該稱之爲專爲龍之血脈準備的場所。

即便是權傾朝野的世家子弟也不得隨意進出——當然，這規矩對我並不適用。從各種意義上來說都是。

踏入宮殿不久，我便遇見了熟悉的面容。

「伊恩大人……？」

藍髮如尾拂過視野。

雪白肌膚襯出清麗容顏的佳人。這位與我數度往來的女性露出顯而易見的驚詫，原因不言自明。

我的造訪竟如此出人意料吧。

倒也難怪。

此刻我本該坐鎮聽取報告。各地事件頻發，身爲國家中樞要員豈能擅自行動。

即便如此，我仍來到了此處。

「艾琳卿，我是來見希恩的。」

「您是說現在嗎？可是……。」

不知爲何。

剛產生這個念頭的瞬間。

若是挑戰性不足甚至稱得上大膽的話，那就更好了。

「從什麼意義上講？」

血氣方剛的魔導師繼續闡述着挑戰性的學說。

「心象意味着某種獨立的『世界』…也就是說，當心象穩固到某種程度，甚至可以壓倒現實世界的法則！該說是世界與世界的碰撞嗎？當然，神明的心象與人類的規模不同所以……」

理所當然吧。我對自己的幼稚想法噗嗤一聲苦笑出來。

「啊，唔…看不見前面了…失去視力原來是這種感覺啊……」

「這個節點纔是最關鍵的。」

連我都一時語塞。

「您想想看，伊恩哥哥…元素是什麼呢？是構成這個世界秩序的最原始要素…所有法則都建立在元素間的相互作用之上。假如有人能完全洞悉這種元素秩序呢？」

「我想龍族滅絕的原因或許也在於此。既然生來就知道所有結局，又何必執着於死亡呢？它們需要的應該是可能性吧。」

在艾琳的引導下，我見到了戀人，她同樣滿臉驚訝。

少女咕咚嚥下唾沫說道。

「那、那個…既然可以坦白說的話…被矇住眼睛，雙手雙腳被綁住的狀態下…光是聽着艾瑪姐姐的聲音也很滿足呢。嘿嘿……」

希恩罕見地露出了興奮的神色。

這是不久前獲得的情報。既是皇帝親述，自然毋庸置疑。

「啊？嘿嘿…當然不可能。這完全是分析觀念體系迥異的智慧生物語言系統的工作。除非是能超越時間洞悉一切的存在……」

「原來您已知曉。」

我的嘴只能徒勞地開合着。當然，最終還是擠出了簡短的疑問。

「可、可能合理！龍是唯一能做到這種事的生物！」

終究只能等待夢境了嗎。

因此對話得以直抵核心。

這也難怪。我本該坐鎮指揮處理如此混亂的局面，並非親自奔波收集情報的職位。

「是的，不可能…如果沒有我的假設！」

「這個嘛，我不太明白……」

「可是爲什麼…總覺得…嗯…有種安心的感覺……？」

我突然想起『貪婪』曾透露的隻言片語。說意識與潛意識的接合面類似於『境界』。沒想到會從希恩口中聽到這個。

這時我突然意識到。

整個空間的氣氛沉靜下來。

「在於人類無法理解這點。爲什麼呢？因爲其體系本身與當下活着的人類不同…自然運用這些文字的方式也不同。或許需要同時理解過去、現在和未來纔行？」

說實話實在難以理解。

但又能怎樣呢？

「咦？」

『心象』麼。

於是我突然意識到，我的戀人終究也是個無可救藥的魔法師。要激發這羣『魔法師』的狂熱，本就需要如此具有挑戰性的假說。

「那麼這個假設如何？人類的情感究竟是什麼…比如慾望。慾望雖然屬於渴望某物的情感…但人們往往連自己『渴望什麼』都不清楚。情感就是這樣涵蓋着潛意識，必須預設到意識無法認知的範疇。」

「那預見未來呢？」

我有些衝動地問道。

畢竟她是擁有『龍之眼』的少女。

聽到低沉聲線的瞬間寒毛直豎。

咦？

對話的準備並未花費太多時間。

「只活在當下的人類是無法理解的吧。」

掙脫思緒的淑女終於打破沉默。

她並未給出尋常回答，而是瞬間猜透我的來意陷入沉思。我殷切期盼能從她身上獲取有價值的信息。

三者無異？全然不解其中深意。

女騎士稍作猶豫後，很快點了點頭。她凝視我的眼神中閃爍着深厚的信任。

「通曉世界是什麼感覺？如果能預見所有元素的反應……自然也能預見未來吧？在假設連肉眼不可見的微觀世界必然性都能洞察的前提下。」

「這合理嗎？」

換言之，這意味着最脆弱的部分。雖然證據尚不充分，但每當解釋構成假說核心的主張時，總會看到這樣的反應。

「字面意思。如果我們稱之爲龍之三權能的力量，其實是從同一個根源分化出來的呢？或者說，最初本就是一體？」

「好、好的……？等等，爲什麼…啊。」

聲音裏混雜着半是喜悅半是困惑。

那甚至可稱之爲『臣服』。沉靜的空氣沉降下來，朝拜着位於中央的人物。神色沉着的女子散發着如此靜謐又威嚴的氣場。

「……什麼意思？」

「但預見未來意味着從出生瞬間就知曉所有時間線……與人類的生存感知截然不同。就像讀懂他人情感的瞬間，人生就會改變一樣。」

我決定直入主題。

「希恩，能暫時閉上眼睛嗎？」

我的戀人突然微微紅了臉頰。同時，悄悄垂下了視線。

這反應理所當然。於我而言實屬意料之外的展開。

「咦？伊恩哥哥？但是…怎麼會？」

「不，沒事…我用布條矇住你的眼睛。稍微忍耐一下。」

「有些事想請教你。」

少女的臉色漸漸變了。任誰看都像個傻笑着的孩子，此刻卻彷彿正經歷着成長爲成人的過程。

「啊？突然…先請坐吧。」

「現在不可能做到？」

「洛恩海姆的芙洛比茶葉…真是久違了。東部被敵軍踐踏已久，可嘗不到這等高級貨呢。真是過分的款待。」

「什麼可能性？」

隨之而來的沉默。

因此我不得不在恰當的時機轉換話題。

「可曾聽說過『龍血文字』？」

少女如此說着，道出了期待已久的結論。

無需多做解釋。

她並未立即開口。即便失去視覺，也只是若無其事地端起眼前的茶杯輕啜。片刻後沉靜的嗓音愉悅地敲擊鼓膜：

「只要再有十年…或者二十年？不，三十年？我有信心能解析出來…前提是我的假設正確！只要您願意相信我……」

「唯一勝利的可能性。」

現在總算出現了能聽懂的話題。

所有魔法師都是如此。

她滔滔不絕的論述毫無滯澀。我只能維持着尷尬的沉默。

自幼就該聽過無數關於『龍』的傳說。加之個人興趣使然——這終究關乎她自身血脈淵源。

「啊，啊啊…我明白了。雖然聽說過這種癖好…既、既然哥哥想要的話！」

這是坦率的承認。但若完全屬於未知領域，少女也不會輕易說出口。

「遠古傳說中，龍擁有三項權能。其一是操縱構成萬物的原始元素，其二是洞悉人心，最後一項則是……」

我的直覺在吶喊。總覺得這一切背後藏着什麼祕密。

「真的別再說了……」

說着，希恩將手按在胸前，猛地挺直肩膀。一副掩飾不住自豪的模樣。

當黑布蒙上眼睛後，希恩開始發出困惑的聲音。

「預見未來的能力？」

「諸多典籍驗證的事實，在學界已是常識…但最近我在想，倘若這三者本質並無不同呢？」

希恩果然是個聰慧的女子。

「換言之，情感暗示着包含人類意識與潛意識的精神世界——即統一的『心象』。字面意思就是一個世界！」

「這個嘛，當然…唔。」

「這…不可能吧。」

「能說得更淺顯些嗎？」

因爲這是我戀人童年時經歷過的痛苦。

「別說怪話。」

果然，沒有任何效果。

剛落座，艾琳事先喚來的侍女便迅速奉上茶盞。說實話我並沒打算久留到需要招待的地步。

「在我看來，『龍血文字』正是其精髓。可以說凝聚了龍族所有的權能。」

聽着少女的話語，我忽然想起一個人。若是連從未來而來的男子都對其致以極致禮遇與敬意的女子，會如何呢？

這是頗具說服力的主張。更準確地說，或許更接近於難以輕率反駁的觀點。

如此靜候少女啓脣的須臾時光裏。

「那不就意味着一切都是註定的？何必非要活在當下？」

希恩可能會自顧自地把話題帶偏。雖然很想看未來妻子開心的模樣，但現在可沒這個閒工夫。

那是從本能層面湧起的直覺。

「果然變成這樣了呢。看來我們伊恩閣下把您照顧得很好呢？啊當然…不是說您。我有另外深愛的人。」

眼前的女子判若兩人。

「何必如此驚訝？」

至少我認識的那個少女，從未這般滴水不漏。

她掛着頑皮笑容端起茶杯的姿勢都無懈可擊，儼然一副9;大師9;做派。

「不算初遇吧…準確說，只是你單方面偷窺過我而已。」

不，這絕非模仿。

「難道你以爲這一切都是巧合？」

凝視着吞吐濃霧的女子，我終於明白——

龍真實存在這個事實。

來自未來的「龍王」跨越漫長時光降臨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