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話

那聲音平靜而成熟。

吸血鬼的瞳孔瞬間收縮。

「很久以前，最初的人類觀察大自然，相信這個世界是循環的。冬天過去，春天來臨……月盈則虧。他們認爲世界也在創生與毀滅中循環往復。」

「胡說八道。」

吸血鬼喘着粗氣，又補充了一句。

顫抖的瞳孔訴說着她的心情。一種奇異的感覺刺激着五感。

轉瞬之間。

不知不覺，吸血鬼獨自站在了遠處。無限延伸、漸行漸遠的風景，彷彿幻覺一般。

現在周圍空無一人。

除了正前方站着的那位妙齡女子。

深藍色的長髮垂至腰間。翡翠色的眼眸中閃爍着深邃的光芒，身體曲線優美動人。

那模樣顯然與吸血鬼如出一轍。

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爲，她們是姐妹。

回憶起不快的往事，吸血鬼發出了一聲絕望的嘶吼。

「那種東西不過是傳說罷了……！在研究過程中我明白了，原始人類最初的洞察並不一定包含着真理的碎片！」

「也許吧。」

深藍色頭髮的女人——大魔女微微一笑，如此回答道。

「但最初的人類所看到的，不僅僅是地上的風景……」

說着，大魔女緩緩伸出了手掌。

星光在上面舞動。一顆、兩顆、三顆。接着是數十、數百，最終多到數不清的星光。

那樣的話，就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妹妹面前了吧。

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自我完滿的圖形。

女子聘請的家庭教師於次日抵達。

但僅僅過了幾周。

「結。」

同情很快變成了興趣，興趣又化作了愛意。即使全世界都說妹妹古怪，女子也始終站在妹妹這邊。

起初還倔強彆扭的妹妹，最終也不得不敞開心扉。分享近況，談論世間百態，某一天，

無論走到哪裏，都備受關注與寵愛。雖然難免有人嫉妒這位出衆的女子，但又能怎樣呢。

簡直不敢相信這竟然是一個凡人所爲。

但正因爲如此。

「聽說她很快就要成爲大魔法師了？可姐姐連成爲大魔法師的跡象都沒有呢……」

這是很久以前的故事。

吸血鬼直到那一刻仍在拼盡全力，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天空。

碾碎了一個世界。

「笑、笑什麼……你這種賤女人，你這種賤女人竟敢再次……！」

女人無法忍受這個事實。曾經可愛的妹妹變得可憎可厭，而永遠以爲屬於自己的光芒，如今卻已失去。

就在這時，吸血鬼發出了一聲絕望的嘆息，踉蹌後退。

你已經得到夠多了。在你出生之前，所有的榮耀都屬於我。爲什麼偏偏是你！

貴族需要掌握的修養實在太多。從社會、經濟、帝王學，到魔法與劍術的修煉，無一不包。

女人站立的位置逐漸被妹妹取代。不知不覺間，當回過神來，曾經屬於女人的璀璨光芒，如今只照耀着妹妹一人。

咔嚓，咔嚓，咔嚓嚓嚓！

「強者擁有一切……這不正是大森林的法則嗎？」

她微微臉紅，吐露了心中的願望。

而且，是出自妹妹之手。

女子絕望到戰慄。天賦不足，努力就可以了嗎？

在久遠到無人記得的年代，曾有一位備受矚目的魔法師。她是整個大陸都難以找到的奇才，才華橫溢的女子。

那景象太美了。

女子多年來潛心研究的課題，就這樣被輕易解決了。

這便是最後了。

這是終結。

「大陸最傑出的天才誕生在我們家族！」

妹妹以驚人的速度掌握了所有的知識。家臣們驚歎於家族又出了一位天才，甚至稱讚那位早早就看出她才華的女性的眼光。

曾經投向那位女性的目光和讚譽，如今全都轉向了妹妹。

圓與球。

這些耀眼的名號，如今已不再屬於她，而是指向了她的妹妹。

大魔女的手指蜷縮起來，手臂和手開始微微顫抖。與此同時，構成球體的星光旋轉得越來越快。

起初緩慢得難以察覺，拖着銀色尾巴的星光很快形成了一個圓環。

＊＊

然而，不知從何時起，

自出生以來便高高在上的她，跌落得也格外慘烈。女子日漸憔悴，逐漸被嫉妒吞噬。

「這已經超出了我能教導的範圍。您應該去找帝國的「大賢者」。」

自幼便無所不有的人生。

天空中畫着圓圈的星光一個接一個地縮小軌道，匯聚成光的球體。

「天才解決了難題！」

自己竟成了曾經那般嘲笑的陰影下的存在。

爲什麼？

每當聽聞妹妹的成就，她都恨不得將頭埋進書桌，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那天，女子彷彿得到了全世界般欣喜。因爲這是向來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的妹妹，第一次說出的目標。

再冰冷的堅冰，在溫暖面前也會變得無力。

然而，即便是擁有一切的女子，也會有痛處。

這就是，天賦。

又一個世界劃破長空，從天而降。

大魔女低聲宣告，聲音迴盪開來。

「想要奪回嗎？」

賓語之類的東西並不存在。

嶄露頭角不久，她就被選爲下任家主。族人們無不喜愛這位能幹又美麗的繼承人。

大魔女手掌上不斷旋轉的星光開始發出耀眼的光芒。然後，緩緩升上天空的小太陽。

不久，天空中的星星開始移動。

數十，數百，數千。

這一切都成了妹妹的專屬。當被奪走下任家主之位的那一天，女人終於醒悟了。

關注、疼愛，乃至嫉妒與羨慕。

「……那種模仿，我還是能做到的。」

就在某一天，

這簡直是不可思議的奇蹟。天空中的天體，竟然響應了一個連塵埃都不如的存在的召喚而移動。

大陸最傑出的天才、備受矚目的魔法師，肩負家族期望的下任家主。

這不過是一個卑微的造物編織的法術罷了。

「我也能像姐姐一樣嗎……」

「又一次，又一次啊啊啊！」

都是胡說八道。在壓倒性的天賦面前，在那巨大的差距面前，所有的掙扎都是徒勞的。

「據說再過幾年，她就能將現行的魔法體系推進數十年。」

支撐着女人的所有自負與虛名開始崩塌。

女人只是茫然地點了點頭。然後，按照女人所說的「付出多少代價就能獲得多少力量」，她獻上了全家人的靈魂。

爲什麼是你這個我無論如何掙扎都無法企及的人！

吸血鬼也曾一度涉足魔道。自然明白大魔女的術式所蘊含的威力。

大魔女豎起食指，瘋狂顫動的球體頓時停止了震動。

吸血鬼反而更加怒不可遏，尖叫着灑出了自己的鮮血。

爲什麼你連我的一切都要奪走？

「小姐是百年一遇的天才！」

如果沒有天賦，努力就可以了。如果多年來傾注心血的研究課題能夠完成，全世界的人就不得不再次關注自己。

「那麼，下任家主會是誰呢？」

「解。」

大魔女的食指輕輕落下，吐出了最後一個音節。

於是把自己關在了房間裏。

「世界」的象徵。

明明生得一副可愛的模樣。

就這樣，女子失去了她的人生。

一個，兩個。

而引發這一奇蹟的當事人，聲音卻異常平靜。

光、星辰、月亮。

它們旋轉、循環，形成了一個球體。

他們不過是連目光都不值得施捨的渣滓。女子相信自己的才能，努力迎合世人的期待，爲了成爲優秀的家主而不遺餘力。

不再是像老鼠一樣躲在陰影裏，用嫉妒的目光看着妹妹的沒出息的姐姐，而是像從前那樣自信滿滿、從容不迫的姐姐！

從小就不哭不笑的妹妹，總是讓女子憂心忡忡。那木然的表情和看透世事的眼神，乍看之下竟像個早熟的孩子。

妹妹說出了深藏心底的真心話。

隨着其中包含的星星數量增多，光球的震動逐漸增強。最終，不僅是光球，整個世界都在震動。

「被困在大森林後，我每天仰望夜空，苦苦思索。究竟什麼更接近世界的本質……這就是我的答案。雖然，我不敢說已經領悟了「生住異滅」的全部道理……」

這就是「嫉妒」的誕生。

無人注目，毫無價值，只能嫉妒他人光芒的渣滓。

「這……不可能……」

女子接待了一位紅眼睛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