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話

出征儀式並不隆重。

反倒透着詭祕氛圍。軍隊在沉默中邁着沉重步伐，人數也不多。

頂多數千。

這是考慮到敵軍規模的判斷。畢竟是要面對蟄伏數千年的組織核心戰力，每個敵人都可能是普通士兵無法抗衡的強敵。

不，更準確地說應該是『肯定』纔對。

教團方面掌握着大量禁術。利用那些惡魔知識，連一無所知的農夫也能獲得對抗騎士的力量。在這個需要全力以赴的時刻，沒理由保留這些祕策。

這也是我們以精銳爲主組建陣容的原因。

畢竟不是已知沒有陷阱的地方。考慮到需要快速反應，不如減少不必要的成員。

即便如此，若動用人類全部戰力，至少也該出動數萬兵力。

「據悉聖者與大魔女閣下也已出發。」

我聽着副官的報告，安靜地點了點頭。

對手是德爾菲勒姆。他自然不會乖乖等着我們，綜合所有情報可知教團兵力分成了三處。

真是精妙的數字。

正好對應人類擁有的大師數量，意圖實在露骨。明知對方盤算卻不得不中招，這點更是惡劣。

不能再放任大陸的騷亂局勢了。

教團方面每天都在壯大勢力。即便搗毀了藏身處，要完全阻斷9;魔人9;與9;魔獸9;的出現幾乎是不可能的。

拖延時間對教團更有利。

所以我們也不得不配合他們的節奏。將主力分成三支，由各國9;大師9;各自率領一支。

這實在是個陌生的角色。

「目的地的位置能準確識別嗎？」

廢后已被家族除名，希恩對外家毫無感情。即便履行家族義務，在決戰前夕也不值得考慮。

倒沒有驚慌。因爲早就感知到了氣息。

正如字面意思『毫無價值的信息』。

「雖是無足輕重的消息……」

「謹記於心。」

「反過來讓人倍感壓力的也存在呢。」

「我信任你。」

皇帝沉吟片刻後突然——

「哈哈！是說你家另一位『妹妹』嗎？」

方纔被皇子搭過的肩膀上，此刻落下了其父的手掌。

「別總想着獨自承擔。就算不是我，你身邊也有不少可依靠的人吧。」

似乎所有故事都與『龍』糾纏不清

「……？」

第一皇子維席恩。

「很有自信嘛。」

換作是我就能做到。

「不，還不行……不過大致方位已掌握。靠近的話或許能發現什麼。或者，對方也可能主動作出反應。」

副官似乎察覺到我的心思，立刻給出了周詳的回答。

但對我來說實在棘手。

我眼神閃爍，緊緊抿住了嘴。

「不必，總不能永遠活在別人庇護下。」

維席恩輕笑着說出這句話。

但豈能瞞過我的眼睛。

「好吧，那戰場上我那不成器的妹妹就拜託你了。對了，你那個『妹妹』也要同行吧？」

「好了，同齡人的對話結束了嗎？」

我猜這指的不是剛纔談論的『貪婪』。既然她必須爲人類效力，自然會被編入遠征軍。

「免禮吧，鐵血公。朕不能讓奔赴戰場的將領因行禮傷了膝蓋。」

「利用傳送門的話一週內應該能到達。只是，那個……因爲地處偏遠，路途可能會很艱苦。」

當然並非謊言。我真心疼愛着希恩。只是，同爲有妹妹的兄長，我理解維席恩的心情才迅速作答。

不愧是洞察力過人的男子，他立刻察覺到我抱怨的緣由。表情略顯複雜，似乎因別人的不幸家事成爲話題而感到困擾。

感受到莫名壓力的我，不由自主吐出了這般誓言。

畢竟希恩的外家是孕育持有『龍之眼』的真龍後裔的家族

他甚至看穿了我所說的9;女人9;並非他妹妹這個事實。

「不過是個妙計。戴上9;項圈9;，讓她爲人類服務……多虧如此輿論反對聲浪平息不少。沒想到你會給她活路。」

我的血親現在不是處於能力封印狀態嗎？意味着她根本派不上用場。反而要我分神照顧，簡直是個累贅。

「殿下指揮情報部已夠勞神，沒必要再去添亂。」

「希恩的外家就在那附近。『龍之山脈』一帶。」

「是嗎？也罷，你自有考量。」

我的妹妹有了戀人。光是這個事實就讓我極度不快，更何況對方還是個腳踏多條船的傢伙？

怎能不跪呢。

但此刻關乎人類存亡的決戰在即。

「是西部爲數不多的山脈。地勢極其險峻，相傳遠古時期那裏曾爆發過龍與惡魔的戰役。據說無數巨龍在那裏長眠。」

真是個好人啊。

所以我纔會從一開始就對維席恩抱怨『也有讓人操心的人』。

說着，啪地一聲，堅實的手掌落在我肩上。皇子青玉般的瞳孔裏已燃起隱約火光。

這是久違的聲音。

『妹妹』。

而身旁站着的青年態度更爲爽朗。

「龍之山脈？」

真不愧是維席恩。

我這樣打斷了內里斯前輩的擔憂。

「雖然我沒有對別人戀情指手畫腳的興趣……但希望你也別忘了關照希恩。這是身爲兄長的請求。」

那種地形應該完全不在話下。

自稱是我摯友的男人，未來將登上帝國皇位之人。作爲帝國首屈一指的豪傑，他始終以一貫的態度對待我。

所以我故意用若無其事的語氣回應。

這反應有些失禮。即便與我血脈相連，他也沒打算給『罪人』特殊待遇。面對我的覺悟，回應他的只是淡淡的微笑。

試想一下。

不愧是內里斯前輩，看來必要的情報都已瞭然於胸。

眼力好得過分。只要看那充滿確信的眼神就明白了。

就這樣我踏上了遠征

這不是狂妄或傲慢，而是極其理性的結論。就像昔日『聖者』和『劍公』曾蕩平山脈的戰績一樣。」

畢竟帝國的至尊正從背後搭話。

果然是維席恩。

「不過另一方面又有點失落。本以爲你會來借我援手一次，結果自己就全搞定了。」

藍眸老人說這話時的表情正是如此。彷彿對只能從背後支援我的處境感到難爲情。

之後只會迎來鮮血淋漓的結局。某種意義上，維席恩對我已經足夠忍讓了。

「先去看看再說。」

故事就在那一刻戛然而止。

在這片土地上生活的臣民，理應對其表達應有的敬意。我也不例外，當即準備低頭行禮。

「當然。請不必擔心。」

「這段時間準備得可還順利，鐵血公？」

「面積不算太大，但地形實在棘手……」

偏偏又是『龍』啊。

我的眼中浮現疑惑。

仔細想來，確實聽說過西部也有幾處山脈。不過連接受過貴族教育的我都只能隱約記起，想必是非常偏僻的地方吧。

「但切莫過於自信。」

「至少已準備到無需殿下憂心的程度了。」

他對待我的每個動作都透着淡淡的歉意與焦躁。只是怕在我面前流露這種情緒會影響到我，才刻意隱忍着。

「參見皇帝陛……」

「還有伊恩大人，最後有句話必須告訴您……」

老人對我的疑惑目光置之不理。他摩挲着下巴猶豫數秒，最終嘆息着吐露實情。

「臣已知曉。」

對黑暗教團出身者而言，這是洗刷罪孽的絕佳機會。

我平淡的語氣讓皇子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這不是我想出來的主意。」

「距離大概有多遠？」

「據情報部報告，教團似乎藏身於『龍之山脈』。」

雖聽說是在大陸西部，但那裏不大多是荒野地帶嗎？雖不適合行軍，但我們可是精銳中的精銳。

「能否暫時給我們一點時間？」

話音剛落。

坦白說，若是山勢險峻，炸平幾座山頭也未嘗不可。我內心正盤算着這種極端的地形破壞方案——這在平時根本不會考慮。

「是的，陛下。」

雖說不算陌生，我的視線還是立刻轉了過去。此刻我的副官早已單膝跪地。

「是個女人吧。」

「鐵血公。務必小心……這是作爲帝國皇帝，也是作爲女兒父親的忠告。教團的動向很不尋常。」

但我突然想到

「需要給你配個皇室近衛騎士嗎？」

苦笑。

我已做好不惜一切的覺悟。雖然身旁的女性似乎根本沒想過『抹平山脈』的可能性。

對提問的對答毫無滯澀。

「嗯…要說戰鬥力的話確實有點微妙。」

面對皇帝的詢問，我和維席恩立即停止交談低頭行禮。老人看着我們恭敬的模樣，輕輕晃了兩下腦袋。

「人生就是不斷添亂與承受的過程啊。」

＊

當夜，營地裏

「你瘋了嗎?! 」

我失控地吼出聲，同時腦海中閃過幾個聲音

『伊恩大人，最後還有件事要告知您……』

內里斯前輩爲難地說出的話

『好吧，戰場上就拜託你照顧不中用的妹妹了。對了，你『妹妹』也要同行吧？』

維席恩甚至說要派皇室近衛騎士護送的對象

所有伏筆指向的人物此刻正坐在我面前，緊閉雙眼支支吾吾

「莉亞·佩爾庫斯……！」

不是別人，正是我的妹妹

沒錯，從小與我一起長大的『妹妹』

不是『貪婪』，而是真正的『莉亞·佩爾庫斯』。

沒想到這丫頭會跟來。我竟憤怒到用全名稱呼妹妹，可見有多震驚。妹妹也心知肚明，正緊緊抿着嘴。

「以爲戰場是兒戲嗎？這裏今晚歡笑的人，明天早晨就會變成屍體…而你竟敢擅自跟來？不，你的事先放一邊。要抽調兵力保護你，前線因此得救的性命怎麼辦？」

我喉間迸出的聲音充滿戾氣。

莉亞是我妹妹。更何況在場沒人不知道我多寵這個妹妹。換言之，就算我下令別管她，大家也不得不特別關照。

明明特意只招募精銳中的精銳。

突然要伺候『小公主』，我怎能不頭疼。

「會派護衛送你，今天就回去……別以爲能矇混過關。就算爲了軍紀，也要做好受處分的覺悟。」

「我、我有用的……」

光與熱的風暴席捲了營地。

我不抱期待地靠上椅背。這裏是指揮官帳篷內，雖不奢華但傢俱一應俱全。

因爲她這種固執簡直不可理喻。正當我準備再次訓誡莉亞時。

「不，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我對哥哥有必要！爲了打贏戰鬥！」

轟——

妹妹露出這樣尷尬的笑容。說明她自己也沒多少信心。

「看見什麼了？」

———— ！

聽到這怯生生的反駁，我瞬間擰緊眉頭。

是襲擊。

「我是有用的……對哥哥來說。」

「真、真的……雖然說不清楚，但我看見了。我看見自己對哥哥是必要的。」

「……爆炸的帳篷？」

雖然只是極短暫的瞬間。

呃嘿嘿。

哈啊——我不由自主從嘴裏漏出嘆息。

「說什麼傻話？你當然很重要……但不是在戰場上。戰爭就是讓重視太多東西的人輸掉的較量。」

胡說什麼呢。

就在我用力按壓突突跳動的太陽穴時。

察覺到危險徵兆的我撲向半空。爲保護妹妹而將她纖細身軀緊摟入懷時，莉亞微微臉紅露出羞赧表情。

「比如說，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