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4869 字
「又忘記日程了嗎?陛下大發雷霆,好一陣子……!」
記憶中的少年還很稚嫩。那時劍公剛過二十歲,難怪如此。
瞥了一眼少年,高貴典雅的深藍色頭髮和深邃的藍色瞳孔依次映入眼簾。兩人是兄弟關係,這是顯而易見的證據。
「既然繼承了龍之血,就應該懂得用劍。」
劍公對着少年如此喃喃自語。
這是小時候聽過的話。不,或許現在也還小吧。
那是隨心所欲生活的時期。常常把計劃拋在腦後,隨心所欲地揮舞着劍過日子。
簡直就像個孩子一樣。
「正是陛下所說的話。我只是遵循那個意思而已。」
「不,那是雙關語……」
「你,劍術比我好嗎?」
面對荒唐的強詞奪理,少年的臉微微皺了起來。
顯然正在苦惱該說什麼。但一向聰慧的弟弟很快就得出了正確的答案。
反正也無法進行合理的反駁。
那麼就只能配合了。一如既往。
這就是劍公總是不得不疼愛弟弟的原因。
「話雖如此……」
「對吧?所以我們就各自做自己擅長的事吧。」
「不行!」
弟弟突然大聲喊道,聲音洪亮。從他的眼神中甚至能看出堅定的意志。
劍公也心知肚明。
少年的臉上流露出無奈。但那也只是暫時的。
直到現在才明白。本以爲是將皇位讓給了他,其實並非如此。
於是,在那裏開始了修行。
「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會保護你。」
「兄長。」
沉重的嘆息中夾雜着悔恨。
「……是啊,當然。」
他是備受矚目的9;大師9;候選人。
師父低聲說道。劍公用陌生的眼神抬頭望去,大賢者卻露出了溫和的微笑。
強大到足以讓那個似乎無法平靜下來的男人屈膝跪地。爲了能稍微靠近那聲音,劍公拖着膝蓋,緩緩爬向牀邊。
走馬燈無情地流轉。在懷念的風景中,回到了最殘酷的那一天的夢境。
劍公從不妄言。那天,男子爲了無論如何都要守護的信念,立下了如此愚蠢的誓言。
房間內的氣氛卻沉重得令人窒息。儘管聚集了大陸上最頂尖的名醫、祭司、魔法師等各界名流,
只是想着。
但不知爲何,
「天意?! 」
在看到臨終弟弟那無比溫暖的微笑時。
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的皇帝,聲音漸漸變得模糊。
早已心知肚明。
「我正是帝國的「劍公」!是連天道與秩序都能干涉的大陸最強劍客!而你,竟敢在我面前……!」
這是一間充滿古典氣息的房間。作爲帝國最尊貴之人的臥室,這樣的描述自然是理所當然的。
「夢想……實現了……」
而他們面前,是一個正在痛哭的男人。
皇帝,不,我的弟弟想說什麼,早已瞭然於胸,甚至能替他開口。代替那難以啓齒的弟弟。
不知不覺已步入中年的他,隨着年歲的增長,境界也愈發高深。數十年來遊歷大陸,已無人能敵,堪稱劍客中的翹楚。
「我做不到。」
男子實在無法忍受那事實,毅然離開了皇室。他一生不都是如此行事嗎。
這是被祝福的人生。
那時重逢的,正是9;大賢者9;。
「要不,要不我們去求求大森林的老太婆?她脾氣是壞了點,但實力確實沒得說!我敢保證!她肯定知道一些不爲人知的祕術……!」
那簡直像是瘋子的吶喊。
「曾經以爲,憑這一把劍就能做到任何事……真是傲慢啊。不,是我本身就傲慢。用大義包裝着卑微的私心活到現在。」
你一定也想離開吧。
男人只是將責任推給了弟弟。以他更聰明、更有耐心爲藉口。忽然間,淚水模糊了視線,無數回憶在淚水中蔓延開來。
「兄長您不是將來要成爲帝國至尊的人嗎!您理應積累多方面的知識,有義務將臣民引向正途……」
那是個殘酷的故事。瀕死之人的身上,散發着死亡的氣息。
「先皇陛下是真正配得上皇帝之位的人物。他自己也渴望那條路。若非如此,又怎會登上皇位呢?」
「真是太好了。」
他如此鄭重承諾,同時回想着很久以前,決定將皇位讓給弟弟的那一天的記憶。
想和你一起看啊。
那引以爲傲的劍術,卻救不了心愛的家人。
中毒已深的劍公,用充滿殺意的眼神望向大賢者。
「每個人都不成器。」
「呵,那羣不成器的傢伙說什麼天意難違。別擔心!我,我認識聖國的一位天神神選……一個能隨意操縱生死的瘋子……」
誰敢在他震怒之時抬頭直視?
所以劍公也爽朗地笑了。笑得如此暢快,一生中難得幾回。
不,實際上遠不止如此。
「還太年輕了。」
大賢者沉默良久,似乎在回憶着什麼。
那是一句彷彿隨時都會消散的話語。
劍公對久別重逢的師父坦白道。
「用雙腳丈量過的……世界,是怎樣的呢……美麗嗎?」
決定聽從他的建議。
弟弟總是期待着劍公的冒險故事。有時偷偷抹淚,有時鼓掌喝彩,偶爾還會興奮地質問怎麼可能發生那樣的事。
「我,至今還是……」
「那孩子,我比誰都瞭解。」
弟弟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都以哥哥爲榮。
「所以你來吧。」
"咔嗒"一聲,劍公咬牙切齒。吞嚥唾沫的聲音隨之響起,迴盪在空氣中。
下一句話,讓少年真正地愣住了。
事到如今責怪他人,已毫無意義。
即便是境界高深的武者,在骨肉親情面前,也會失去理智,瘋狂掙扎。
劍公咬緊牙關。如繁花般盛開的回憶,將腦海染得一片空白,讓他無法言語。
一切都是因爲你!
「哥、哥哥……」
但這兩個音節所蘊含的力量,卻是如此強大。
那麼也不會做那遊歷大陸的夢了吧。也不會以罪人的心情,站在瀕死的弟弟面前了吧。
聽說「天劍」就在那裏。能讓活了數百年的賢者特意提及,這傳聞的可信度值得一試。
啊,是啊。
「沒,沒關係……的……」
「我是個不成器的人。」
「去天劍山吧。」
自己的骨肉心中一直懷揣的小小願望。
然而,僅憑一把劍什麼也拯救不了。無論是發誓無論如何都要守護的弟弟,還是曾經自以爲是地將重擔推給別人的自己,抑或是其他任何事物。
不成器的哥哥直到中年才明白。
甚至可能已經躋身9;大師9;之列。
即便傳言只有部分屬實,他也擁有足以屠戮在場大多數人的恐怖實力。更何況,他還是帝國皇室的一員,備受尊敬的尊者之一。
「那孩子,一直希望我能成爲皇帝。從小時候起就是如此。總是哥哥、哥哥地叫着……甚至在我父親都放棄我的時候,還一直跟在我身後。」
那是一張永遠無法忘記的臉。在此之前,在此之後,弟弟從未露出過如此茫然的表情。
「我,要成爲皇帝的劍……」
但終究無法說出口。
轉過頭,逃離。最終連劍術也開始失去章法,動搖起來。
他堅信着。至少對心愛的弟弟,他絕不會許下空洞的承諾。
「兄長……」
破綻百出的邏輯,荒謬的推卸責任。
不,仔細回想,似乎有過那麼一次。
「一定會的!」
劍公已走投無路。當然,那份敵意並未持續太久。
與凡人不同。劍公是天才,也是繼承了帝國皇室血脈的存在。但爲何。
年輕時常常拋下公務的弟弟,帶着淡淡的微笑問道。
即使哥哥是如此卑微而平凡的人。
一如既往。
淚水混雜其中。明知結局的故事爲何如此殘酷。直到這一天,劍公一生都隨心所欲地活着。即便如此,他也成就了一切。
若在很久以前,沒有遇見大賢者的話。
「我什麼都做不了。」
室內所有人都只是緊閉雙眼,面露罪人般的表情。
「哦,哦哦……是的,我親愛的弟弟。你什麼都不用擔心。我不是承諾過嗎?我會成爲皇室的劍,無論如何都會保護你……」
這是痛苦與絕望交織的懺悔。那飽經摺磨的男人的臉,已無法再扭曲。
"殿下……"
你一定也想獲得自由吧。
能阻止情緒激動到極點的劍公的人,只有一個。
無力感襲來。不知不覺間,劍公已經變成了哀求的語氣,緊緊抓住弟弟不放。但無論怎麼懇求,無法改變的結局依然逼近。
「一定還有辦法救活的……不,一定能救活!我可是劍公啊!我遊歷世間,見過數不清的奇蹟……可現在,卻連一個垂死之人都救不了嗎?! 」
「可是,殿下……壽命本就是天意……」
「所有人都逃到了這裏。」
這是少女所說的話。按年齡來算,她還很年輕,卻已經揹負起了「師傅」之名。
「當然,也有一些人只是想一睹劍術的盡頭。但最終,他們都像逃跑一樣來到了這裏……我也是如此。」
逃跑?
劍公苦笑了一下。是啊,逃跑的盡頭就是這裏。但他來到此地的原因卻有些不同。不是爲了繼續逃避。
而是爲了直面那個一生都在逃避責任與義務的自己。
他是這麼想的。
然而不知爲何,每次看到他們的劍,總會想起弟弟的死、愚蠢的過去,以及那個因無法原諒被悔恨浸透的自己而揮劍的身影。
曾經也憐憫過他們。
連記憶的起點都無從知曉的人們。無法重溫最初感動的人生,該是多麼乏味。
但現在似乎有些明白了。
人生並非由單一事件決定。只有經歷無數轉折點後,才能形成9;人生9;這條漫長的線。正如劍公又迎來了一個新的起點。
他的人生從握劍的那一刻起就改變了。
還有,在弟弟經歷死亡之後也是如此。
他們想必也是如此。只是類似的事件發生了太多次,以至於最初起點的記憶變得模糊了而已。
只是運氣好罷了。
劍公這才真切地感受到了這一事實。
「山真的很奇怪呢。」
少女說道。這是兩人獨自行走在登山路上時,她有些害羞地避開視線,突然提起的話題。
「要看山,就得離得遠一些。越靠近,看到的就只是山的一部分。爬山的時候,甚至連自己在哪兒都不知道。」
但從遠處看,所有的山都大同小異。
不,我到底是什麼?
直到這種信念被徹底背叛。
他們每個人身上都帶着傷痕與絕望,卻依然來到山中。即便如此,也沒有一人願意放下手中的劍。
每當抹去一個虛名,模糊的影像便逐漸清晰起來。
他陷入了沉思與掙扎。劍對他而言,究竟意味着什麼?
原來如此。
一生中除了劍對一切都不感興趣的男人,第一次說出這樣的話。
帝國的皇子,劍術的天才,大賢者的弟子,以及爭奪大陸最強之名的劍客。
「因爲能遇見你。」
「我…想要…變強……」
因爲與山不同,人生只能攀登一次。
抹去。
劍公在心中反覆默唸着。
變得那麼強,究竟想要做什麼?知道盡頭等待着什麼嗎?
這是爲何?
一個眼神空洞的男人。
「我也喜歡山。」
眼眶泛紅的少女。
即便如此,他依然揮劍,不停地揮劍。隨着身心逐漸磨損,影像分裂,新的景象浮現。
只是在等待一個模糊的終點。
但他們依然揮劍。
這故事就像人生一樣。
在瀕死的弟弟面前,他是多麼無力。
即便如此,劍公依然無法平息內心的混亂。因爲現在似乎漸漸明白了些什麼。
人類可以攀登高山,踏上頂峯,卻永遠無法觸及天空。劍從誕生之日起就被賦予了無法違背的使命。
「你是來找劍的嗎?」
每個人都懷揣着這樣那樣的傷痛活着。
毫無保留的告白。
爲什麼?
你們難道不覺得這一切毫無意義嗎?
對你們來說,不,究竟……
羞怯擠出的聲音讓劍公的瞳孔瞬間轉動。那雙眼睛本已對劍以外的一切失去興趣,但近來卻頻頻側目。
曾經,他相信劍能解決一切。因此,劍也是達成某種目的的工具。
本以爲一直向前走着,回頭望去,來路卻已遙遠得望不到盡頭。不知不覺間,我已漂泊至此。
少女「唔」地一聲,臉漲得通紅。看着她那副模樣,男人忍俊不禁,輕笑出聲。
是因爲這個緣故嗎。
緊咬着嘴脣,眼中流露出彷彿要滴血般的憤恨神情。
就在這時,某天,一個在比試中落敗的少女流下了眼淚。
「劍」對我來說意味着什麼。
回過神來,劍公正站在湖底。
回首往事,少女不總是那樣嗎。
箇中緣由不得而知。
只有站得遠才能看清全貌,但那些在陡峭山坡上攀登的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攀爬什麼,更不用說他們要去向何方了。
人生如同山巒。
劍客在這期間又領悟了一個事實。
那是永遠無法觸及的終點。
即便如此,也並非毫無意義的人生。每邁出一步,不都有新的風景在等待嗎?偶爾吹來的風,也能讓汗水冷卻。
天劍山的修煉者們。
近看各有不同,遠看卻大同小異。
可以說,每一次經歷都彌足珍貴。
「……所以,我喜歡山。」
以及無數見過的庸才們。
劍公想問他:
劍不過是殺戮的工具罷了。
你們究竟爲何揮劍?
劍毫無用處。當支撐他的信念崩塌時,劍鋒所指的方向也隨之瓦解。就這樣,劍公失去了他的劍。
是傷害他人的工具。
因此,劍公再次握緊了劍。
在最珍視的血親之死麪前,無能爲力的凡人。
「如果遠觀時無法解決的問題,不妨近看……反之,若近看時解不開的謎題,不妨遠觀。」
就這樣,不知不覺間,時光流逝。
你真的需要劍嗎?即便有了劍,你又能做什麼呢?
我究竟爲了什麼而揮劍?
劍,只是用來殺戮的工具。
是啊,山確實如同人生。
然而,這些人又是爲何而來?
或許只是隨口一說。因爲獨處時不知該說些什麼,便吐露了平日所思所想。
正因如此,這番話才格外真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