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3256 字
天亮了。
夢吞噬了夜晚的時間。雖然只是短暫地閉眼睜眼,天空卻已悄然轉動時鐘,將春日的陽光灑向大地。在金色的擁抱中,青草抖擻着身子站了起來。
山從睡夢中醒來,山裏的人們也早早開始了新的一天。
天劍山也不例外。隨着朦朧的晨光漸亮,開始傳來忙碌的腳步聲。真正的黎明已經到來。
在燃燒的廢墟中,生命仍在延續。
這是一種恩賜,也是一種詛咒。爲了生存,必須忘記某些人的死亡。反過來說,日常生活纔是治癒哀悼這種不治之症的唯一止痛藥。
在這樣的清晨,所有生命都在舒展筋骨。
我獨自坐在9;忘卻之池9;旁。不是爲了冥想。如果是那樣的話,就不會整夜未眠了。
事實上,我的煩惱數不勝數。
塞里亞該怎麼辦?
席琳又怎樣。我的妹妹去了哪裏,希恩爲何突然變了心。
說不想見母親。
眼下能解決的煩惱並不多。這最終歸結爲我一直苦苦思索的一個問題。
「爲什麼心意變了呢?」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靠近的腳步聲猛地一滯。
雖然沒有回頭,但已經達到境界的我,即使對方在遠處也能分辨出那熟悉的腳步聲。
「我是說希恩。她原本很想見母親的……」
「那個,鐵血公大人?」
乍聽之下,聲音裏充滿了困惑。雖然不太確定,但說不定已經冷汗直流了。
不管怎樣,我依然只是呆呆地望着池塘。
「但現在不一樣了。因爲有師傅在。」
終於轉過頭去,映入眼簾的是一頭優雅的藍色長髮,如瀑布般傾瀉而下。那是帝國東部霸主盧佩米恩家族的象徵色。
「不,我也就是這點用處了……」
「很好喫。」
我一邊說着,一邊伸出了手。艾琳小姐雙手捧着的包袱讓我有些在意。
「啊,是,是……師傅。」
「無法獨立的孩子永遠無法長大成人。但是,殿下在寒冷孤獨的外面生活了太久。在溫暖的懷抱中稍作休息……也未嘗不可吧。」
大概是在等我的評價吧。光是看這份努力和誠意,答案就已經不言而喻了,但我還是決定先嚐一口炒肉。
或許「大人」反而更合適。畢竟我從未親自指導過她。
又是這樣的問答。似乎曾經有過類似的對話。
笑聲不由自主地變大了。就這樣一問一答地聊了一會兒。
這個出乎意料的回答讓我瞪大了眼睛。
「不過,您說的「重要的對決」是指什麼?」
「希望您能像以前那樣稱呼我。「大人」什麼的,以我這個年紀聽起來有點……」
水面依舊平靜。誰也不知道下面隱藏着多少回憶與傷痛。
「艾琳小姐?這是怎麼回事?」
「回想起來,或許是因爲傷痛吧。小時候,經歷了那件事的那天……殿下的某個角落似乎破碎了。就像用了很久的陶瓷容器一樣。」
沒錯。無論結果如何,池塘的水面始終平靜。
「可畢竟是父母啊……」
「啊,不是嗎?那個,說是要向無師傅挑戰來着……」
「不,其實是我自己做的……」
我由衷讚歎地問道:
面對我的質問,艾琳騎士的表情愈發尷尬。似乎是爲了不觸怒我,她一邊避開我的視線,一邊仍保持着恭敬的語氣。
說着,藍髮的騎士悄悄瞥了我一眼。側臉上浮現的淡淡微笑格外優雅。
艾琳小姐很快就明白了我的意圖。她猶豫片刻後,將手伸向我,我默默地接過了包袱。幸好,還殘留着些許餘溫。
「啊!」艾琳卿立刻發出了一聲嘆息。因爲那對我們三人中的任何一個人來說,都是一段難以忘懷的記憶。
希恩的護衛騎士,也是與我關係最爲疏遠的人之一,此刻正站在我面前,露出尷尬的微笑。與以往冰冷的表情形成了鮮明對比。
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幾個月前還嚷嚷着要嫁給劍的女人,如今廚藝竟然進步到能親手準備便當了。
這是多管閒事。至少希恩有資格這麼做。
「畢竟,就算是「母親」,也是從未謀面的關係吧?從很久以前開始,久到連她幾歲都不記得了。」
無需知曉其中隱藏着多少祕密與傷痛。只要不起波瀾,那深處就永遠不會顯露。
「看起來很好喫呢,是天劍山那邊打包的嗎?」
這麼想着,我一口一口地喫完了便當。
「或許幸福更重要吧。我敢保證,殿下現在感受到的幸福,比一生中感受到的都要多。多到不需要往血管裏注射異物。」
「當然。太厲害了,艾琳小姐……不僅劍術高超,還抽空學習烹飪。」
聽說山下的溼地有耕地。
當然,沉默並沒有持續太久。
沒必要問「異物」是什麼。那顯然是指連面容都模糊不清的母親。
「必須這麼做的證據。」
我笑着繼續說道。
很清爽。和外表想象的味道一模一樣。
「是希恩。昨晚見到她時,她說不想見母親。」
艾琳小姐一時語塞,沒有立即回答。她輕輕撓了發燙的臉頰,在說出一句話之前,需要稍作等待。
這時,藍髮的女騎士輕嘆一聲,發出「嗯」的低吟。與此同時,她雙手捧着的便當盒也稍稍放低了些。
我突然想到一個在意的問題,便問道:
「……即便如此,還是得見一面吧?」
艾琳·盧佩米恩。
「理所當然?」
坐在原地,將石子扔了出去。咚的一聲,池塘泛起漣漪。
「真、真的嗎?」
我們倆曾以「貓眼石」爲約,約定總有一天一起去見母親。
黑暗祭司米特拉姆瞄準豐收節,策劃了對皇女希恩的襲擊。
「現在殿下看起來沒事,完全是託了師傅的福。至少還信任着師傅一人…反過來說,如果不通過師傅,就和以前一樣了。」
艾琳輕巧地邁着步子,在我身旁坐下。兩人無言地望着池塘,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雖然這樣做也找不到答案。
應該是「三關的試煉」的意思吧。我本以爲是個人的約定,看來消息還是悄悄傳開了。
也是,無師傅在「劍陣」中的地位本就穩固。
就在我解開包袱的時候。
儘管如此,我心中仍有些許不安。那是一種難以徹底擺脫的、近乎蒼白的煩悶感。
仔細想想,原本的稱呼是這樣的嗎?
昨晚的希恩一如既往,只是流露出了可愛的笑聲。
這是一個合乎邏輯的解釋。但是,這個主張存在一個致命的錯誤。
「艾琳閣下,您不覺得奇怪嗎?」
聽到我真誠的讚美,艾琳小姐顯得有些手足無措。頭頂彷彿冒出了熱氣,臉越來越紅。
「倒不如說,正好相反也說不定。」
只是,我終究無法抹去那苦澀的餘味。
「怎麼會呢。我要是沒有劍,可就什麼都做不了了。要是遇到海難,說不定只能啃生肉了。」
啊,我這才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
「其實並不是那樣嗎?」
光是聞着香味和看着刀工就能知道,這是用心製作的佳餚。
「抱歉,師傅。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難道這段時間我變得不可靠了嗎……」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最近一直在上新娘課程。正好聽說今天中午有重要的對決……」
「師父,聽說您沒喫早飯,所以我準備了一些便當……」
這話已經聽過好幾次了。沒想到會在談論希恩的時候聽到,我不由得向艾琳投去了疑惑的目光。
但希恩卻改變了心意。我甚至不知道原因,只能像花盆裏剩下的孤零零的花一樣,呆呆地望着希恩的臉。
「怎麼會呢。」
沒過多久,我那安逸的假設就被打破了。
不知不覺間,我手中握着一顆小石子。啪嗒,啪嗒。像玩球一樣將石子拋向空中又接住,反覆幾次。
艾琳騎士似乎猶豫了片刻,終於艱難地開口。
「相反是什麼意思?」
有權利不去見那個差點害死她的母親。
「以前的殿下總是顯得不安。雖然故作堅強,但內心脆弱,無法相信任何人……那時我還以爲,那只是掌權者必須揹負的重擔。」
在那過程中,艾琳閣下受了重傷,而我爲了救希恩拼命掙扎。之後,雖然希恩在各方面都經歷了內心的煎熬,但最終還是設法解決了問題。
她支支吾吾的樣子還挺可愛的。
「意思是您太值得信賴了。」
「大概是什麼時候呢?」
「要說的話,算是半吊子吧。」
打開便當盒蓋,裏面整齊地擺放着精緻的配菜。雪白的米飯在南部地區較爲常見,看來在天劍山也是主食之一。
「不需要證據嗎?」
「以前我們約定過,要一起去見母親。」
看來她已從簡短的描述中大致猜到了情況。也是,若論年歲,她作爲希恩的心腹,與希恩相處的時間遠比我長得多。
對於我怯懦的推測,艾琳小姐露出了苦笑。似乎沒想到我會說出這樣的煩惱。
「那時殿下確實失去了什麼。不僅無法相信這個世界,連自己也無法相信。恐怕現在也是如此吧。」
雖然不喫這頓飯也無妨,但這是她特意爲我準備的便當。我不能辜負她的心意。
「即便如此,破碎的角落不還是那樣嗎?」
雖然語氣有些怯懦,但能感覺到聲音明顯變得明亮了。最重要的是,臉上也泛起了紅暈。
「那個,就是……被黑暗祭司米特拉姆襲擊之後。」
*
不由得讓人心生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