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話

柴火噼啪作響地燃燒着。

漆黑的夜晚，背對着月亮坐下的我，茫然地望向火焰。在登山法庭廣闊的空地中央，升騰的火焰高聳而猛烈。

在那裏面，應該坐着一位無名的女子。

這就是9;淨化審判9;。

爲了向神明詢問罪孽的有無，將自身投入火中的最後手段。

當然，至今爲止沒有一個罪人能活着回來。聖女明明知道這一點，卻還是選擇了這條艱難的道路。而她的理由更是可笑至極。

「伊恩，你沒有必要跟着去死。」

就在我好不容易振作起來，準備去找聖女勸她放棄的時候，她卻以堅決的態度劃清了界限。

無論怎麼勸說都無濟於事。

我不禁對聖女的固執感到怨恨。

「我不會死的……您不是親眼看到了嗎？聖者大人並沒有要殺我的意思！只要堅持下去，總會有辦法的……！」

「正是因爲看到了。」

聖女用平靜的聲音說着，輕輕握住了我的手。

柔軟而溫暖的觸感讓我身體一僵。頭骨碎裂、內臟被碾碎的痛苦還不到一小時。

如此充滿愛意的接觸，確實讓人感到陌生。

聖女似乎也猜到了我的處境，她臉上的笑容變得格外淒涼。

「在我面前，你知道你死了多少次嗎？每次我的心都像被撕裂一樣……」

她的聲音帶着哭腔。

再這樣下去她可能會哭出來，所以我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將聖女擁入懷中。

周圍傳來竊竊私語的聲音，但我並不在意。安撫抽泣的聖女纔是更重要的事。

我緊繃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進入了臨戰狀態。手摸索着腰間，尋找劍柄，然而聖子卻連一絲目光都沒有投向我。

「所以你是想被火焰吞噬而死嗎？」

她的嘴角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沒有人能在燃燒的柴火上熬過整夜。這是隻有少數超人才能做到的奇蹟，而聖女說到底不過是個負責治療的祭司罷了。

追求大自然的聖人。

我只是在摟着聖女的胳膊上，稍稍加重了力道。

那眼神，就像一位老人看着一個可愛的孩子。

火焰舔舐着月亮，聖女是否仍在雙手合十，向無應答的疑問發問？

事實上，光是這一點就足夠了。我很快就察覺到了聖女的決心。

「我有點害怕。」

「即使你這樣看着我，也不行。」

「兄弟啊。」

說着，聖者屈膝俯身，幾乎趴在地上，然後小心翼翼地吹了一口氣。

我在猶豫是否該哭出來。但那樣的話，恐怕就無法笑着送別聖女了。

活着回來？

「求您了，聖女大人……」

聖女悄悄鬆開了緊握的手，用力將我擁入懷中。輕拍我後背的手掌溫暖而柔和。

這是從某個記憶中傳來的問題。

「那你說我該怎麼辦？難道要我眼睜睜看着你在這場註定失敗的賭局中賭上性命嗎？」

說着，我悄悄移開了視線。這樣的感想，即使被聽者認爲是諷刺也不足爲奇。

「……不要再，再那樣做了。」

那是一朵如雜草般樸素的花。然而，那朵小小的白花卻美得令人難以移開視線，聖者的嘴角浮現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我只能祈禱，這一刻能夠成爲永恆。

全身被火焰灼燒的痛苦超乎想象。與其這樣，還不如死了算了，至少還能有個更體面的死法。

她雙手合十，沉浸在祈禱中的模樣宛如一幅聖畫。

你相信我嗎？

無論怎麼看，放棄說服纔是正確的選擇。

「再相信我一次，就一次……」

「……以馬內利。」

依然能聞到那股好聞的氣息。淚水浸透的聲音，悲傷地打溼了耳畔。

畢竟，他是活了數百年的偉人，考慮到我的年齡，這倒也理所當然。

「天神不是說過愛我們嗎……造物主的旨意明明如此，爲何世界卻與之背道而馳？」

「這也是主的旨意嗎？」

這不是請求，而是斷言。

「伊恩，我至今爲止一直拋棄名字活着。事到如今，我也沒有臉面再撿起那時的名字了。作爲「聖女」活過的這幾年……那個在惡意的包圍下苟活的孤兒女孩，已經變得太多了。」

然後，啪的一聲，花瓣綻放開來。

「我不想再活在這副軀殼裏了。」

我緊閉雙脣，用悲傷的眼神注視着聖女。

畢竟，送走聖女的我，在任何人眼中都顯得情緒低落。

我猛地一驚，僵硬的視線轉向聲音的源頭。那裏坐着一位銀髮少年。

即使我語氣粗魯地質問，聖女的回答依然平靜如水。

「聖人所追求的大自然……親眼所見時，才發現沒有什麼比這更可怕的了。」

又一次無心地脫口而出的疑問。

這句話未經思考便脫口而出。

我因心中的煩悶而咬緊了嘴脣。

他的視網膜上，只映照出枯萎的雜草。

儘管如此，我還是感到有些尷尬，於是輕咳了幾聲。

她用平靜的語氣安撫着我。儘管如此，我還是忍不住露出無法理解的表情。

「我每天都在依靠你啊。」

那個我曾斷言的問題，再次拋向了我。

「如果你想知道答案的話。」

「……伊恩。」

「美麗也好，殘酷也罷，這些表達不過是人類的感慨罷了。這世上有帶着意志吹拂的風嗎？或者，有帶着意圖流動的水嗎？」

有時，一個眼神比千言萬語更能傳達心意。

如春風般溫柔的聲音輕撫着我的耳膜。

「……生命真是奇妙，不是嗎？」

那輕聲的呼喚，帶着難以抗拒的力量。

誰能不害怕呢？面對那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彷彿要將我撕成碎片。

被踐踏撕裂的草葉重新煥發生機。雜草再次挺直了莖稈，重複着生長的過程，不久便結出了小小的花蕾。

那模樣突然讓我想起了聖女。

儘管如此，我始終無法徹底放下執念。

「是啊，確實如此……大自然有時確實殘酷無情。」

這場審判的結局再明顯不過了。

他的強大令人畏懼。甚至在戰鬥中展現出的鬥志，近乎瘋狂。

或許是長期戰鬥的後遺症，在數以萬計的人羣中，沒有人願意靠近我。也許他們是出於好意，想給我一些空間。

彷彿在證明這片荒蕪的空地上也有生命在萌發，一株雜草怯生生地抬起了頭。雖然早已被無數次踐踏，失去了往日的活力。

反正就算我勸阻，她也不會聽進去。

老實說，我感到害怕。

眼角掛着晶瑩的淚珠，聖女緩緩搖了搖頭。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我會活着回來的。」

隨着「呼」的一聲，草葉輕輕搖曳。

然而時光流逝，聖女默默跪坐在層層堆疊的木柴上。

「這就是我所追求的道路。侍奉主，遵循主的旨意，最終也取得了一些小小的成就……「大自然」，真是令人驚歎，不是嗎？」

就在這時，我看到了一株小草。

聖人用低沉的聲音呼喚着我。那聲音如此溫暖，讓我差點忍不住流下一直強忍的淚水。

儘管我臉上寫滿了焦慮，但聖女卻固執地不肯聽從我的意願。

「即使在最嚴酷的環境中，生命也會綻放。即使被踐踏、被蹂躪，它們依然頑強地生存下去……自然就是如此堅韌而強大。」

「聖女大人……」

我正想跪地懇求，卻被這句話瞬間堵住了喉嚨。

說出口後，才意識到有些不妥，但聖者並沒有表現出任何生氣的跡象。相反，他只是用一種饒有興趣的眼神看着我。

「這不是詭辯嗎？」

「就一天……今天一天，能不能依靠我？」

當我的目光變得茫然時，聖女露出了隱約的微笑。

即使滿身塵土，聖女依然是聖女。

「神是否存在，以及祂是否依然愛着已經拋棄「聖女」這副軀殼的我……即使死，我也要弄清楚這些，才能心安理得吧？」

奇蹟發生了。

「你相信我嗎？」

「我不過是個一無是處的女孩。本以爲一切都是靠自己實現的，但實際上，我不過是踩着無數人的犧牲，若無其事地站在了這裏……甚至連「聖女」之名都已失去的我，你還相信着嗎？」

聖女緊握住我的手，與我四目相對。她柔軟的手掌傳來溫暖的觸感。

呆呆地望着燃燒的柴火，我懷着空虛的心情再次問道。

他臉上掛着淡淡的微笑，溫暖得無以復加。那雙俯視着被踐踏的雜草的天藍色眼眸中，充滿了憐憫與愛意，讓人難以置信他就是那個殺了我數百次的人。

「那麼，我們該怎麼辦呢？」

爲了努力隱藏即將溢出的淚水，我更加尖銳地質問道。

忽然間，我的目光轉向一旁。

一次又一次，反反覆覆。

聖人對我的無禮表達只是呵呵一笑。

你到底想說什麼。

「不，我不會讓那種事發生的。」

不經意間，我的手伸向了那株草。

嘴脣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聽到我微微顫抖的聲音，聖女像是安心了一般，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爲什麼天神要給我們無法承受的考驗呢？明明已經竭盡全力，拼命掙扎了……爲什麼……！」

我一時語塞，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