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4251 字
他凝視着劍鋒陷入沉思。
流暢的紋路與銳利的鋒刃,這件藝術品蘊含着凜冽的青芒。
劍公很早以前就想過:血肉構築的軀體會腐朽,當顱內奔湧的血液停息時精神也將消逝。但人類創造的這件璀璨造物呢?
倘若世間真有永恆,那必是劍的模樣。
劍公這份信念自少年時便從未動搖。持劍者愛劍之心豈有界限?即便白髮蒼蒼,老者的劍道依然巋然不動。
或許是因爲終局將至?
望着頹然倒地的老婦人,劍公窺見了另一種永恆。
那是回憶。
即便自認早已將其遺落,它卻如同在黑白天地間暈開的顏料,不爭半分光彩。
老人向前踏出一步。
霎時間光陰倒卷,鐘錶的分針秒針開始朝着數十年前青蔥歲月瘋狂逆行。
「師父……!」
弟子呼吸陡然粗重,看他汗流浹背喘息不止的模樣,顯然已到極限。
也只能如此了。
雖然表面裝作若無其事,但剛完成覺醒就強行提升心象,就算是「大師」也難免面露疲色。
可爲什麼會這樣呢?
雖說已成長爲獨當一面的劍士,可看着他此刻的眼神,總讓人想起當年那個帶着叛逆鋒芒的少年模樣。
是啊,因爲時間正在倒流。
「辛苦了。」
「師父,您的身體……!」
片刻沉寂後,懸在空中的詰問終於墜落。
少女嘴角牽起若有似無的苦笑,凝固的血痂在動作中簌簌剝落。
這樁舊債,已壓斷她三十七根肋骨。
輕重流轉。
『你應該還記得…他們叫你「劍公」對吧?那麼——』
可爲何
「爲了觸碰不到的空虛目標…究竟犧牲了多少人?就算真的觸及『天劍』,持有者的命運又會如何?」
根本無需拔劍出鞘。既是已臻化境的劍之存在,又何須拘泥這等形式。
昔日『英雄』最終迎來了怎樣的結局?
「人倫!」
人生本就如此。那個只因癡迷劍道便隻身進山的少女,原本纖塵不染。可當跋涉漫長山徑時,鞋履終究會沾上泥濘。
低啞嗓音分不清是嘆息還是驚喘。
身後突然傳來聲響,劍公的瞳孔猛然收縮,脖頸微微轉動望向背後。
回想起來答案很簡單。
真正的劍者對話本該如此。遵循山門古法的對決,在刀光劍影中昇華爲形而上的藝術。
少女顫抖着擠出的吶喊戛然而止。
「師妹斬斷了什麼?」
「當年我說過的…天劍不過是虛妄傳說。」
於是又向前邁出一步。
這個固執又不解風情的傢伙。
黑髮金瞳的男人沉默片刻,突然撲哧笑出了聲。
僅是立於地面,便有冷冽堅實的氣場自然流瀉。那氛圍更似一柄出鞘利劍,而非凡人血肉之軀。
男人沉默如鑄劍爐中冷卻的玄鐵,目光穿過蒸騰血霧,凝視着歲月彼端的往事。
「從前我說要切磋,你可是急不可耐地搶着衝上來。」
燃燒的宗門與弟子面前,堅守正道的師父發出悲嘆。
少女坦白罪孽的面容上泛着空洞的絕望。
面對這簡短的質問,少女的瞳孔開始不受控地震顫。
少女眼瞼微微顫動。
「握劍。」
身體已到極限。此刻若是合上眼,即便迎來終結也不足爲奇。
不知不覺間,她心底也沉澱着未能釋懷的遺憾。記憶中某個時刻,曾如此渴望獲得救贖。
「現在又如何?」
「真是狼狽啊。」
男子與少女的目光在虛空中悄然相觸。
「您也要親眼見證嗎?」
「我纔是師妹的災星嗎?」
虛空中浮現着一對金色瞳孔。
『原來是你啊。』
「您竟還留存着這般餘力?」
佇立在後方的人影如煙霧般消散,此刻空間裏只剩下男子、少女、鳥鳴與青草地。
少女喉間湧出血沫,語氣卻帶着釋然的輕快。
倒不如說這反而更清晰地彰顯了他的氣勢。
看似無盡循環的刀劍糾纏戛然而止。明明只是退後了一步,男子的劍鋒卻不再追擊少女。
原本渙散的眼眸泛起漣漪,旋即化作一泓春水。
少女的聲音陡然拔高,像耍賴的孩童般執拗。
「用一生折斷無數利劍,如今該輪到劍來折斷我這把老骨頭了。」
遙想當年被稱爲英雄的男子,看着這個時代的英雄發問。
苦澀的驚歎在女子眼底凝結。
但終局總會降臨。
"照舊。"
劍宗仍未收勢,用平靜的語調發問。得到的回答卻浸透了虛空般的疲憊。
"怎麼比?"
「天劍只會給天劍山招來災厄……!」
「這麼快又斬斷因果律了嗎?」
一柄長劍咚地落在少女面前。雖說她的佩劍早已支離破碎,但眼前這男子早已臻至無劍勝有劍的宗師境界。
然而這份祈願終究未能實現。
男人回答得簡短利落。明明歲月流逝,卻彷彿改變的只有少女一人。
「自由灑脫得讓人無從捉摸了…單論純粹劍技,古往今來能達到您這般境界的又有幾人呢。」
「師妹。」
「這是…夢嗎……」
在大師範式的起手禮下,兩柄長劍如藤蔓纏繞。儘管未動用半分魔力,這場劍舞卻近乎神蹟顯現。
「有件事…必須向您謝罪。」
「其實,那件事……」
「我依然喜歡得很。」
但此刻連這份固執都令人懷念。
不,並非『老婦人』。
沙啞的低語聲中,倒映着遍體鱗傷師父的金色瞳孔痛苦地顫動。
疾緩交錯,
雖然這麼想着,少女還是覺得荒唐,露出了一絲苦笑——就在片刻前還心存死志的人不正是自己嗎?
面對這拋回來的反問,男子噗嗤笑出了聲。
非要分個高下的話,這樣或許更合適。
虛實相生,
時而如飛鳥輕盈掠過雲端,轉瞬化作瀑布傾瀉直下。劍勢如山嶽沉穩時,忽又似勁風中柔韌擺動的葦草。兩位畢生與劍共生的劍客,他們的合擊軌跡比任何言語都更接近武道真諦。
「當時總因被壓制得毫無還手之力而憋屈。」
弟子不再言語,只是後退兩步,用行動表明不會打擾師父最後的時刻。
保持着數十年前模樣的劍公,緩緩直起身子。
當判斷出無人能制衡他的瞬間——
風景如霧氣般漸漸消散。
正是天劍山一脈相傳的規矩。
『你是否已經鑄就了心中渴望的那柄劍?』
「歲月當真無情啊……」
「啊……」
「那時你既不夠從容,又過於爭強好勝。」
「可您自己不也……」
藍髮男子依舊帶着那副特有的自信神情。
「師兄。」
不知不覺間老人已化作年輕時的模樣,而老婦竟變回少女姿態,渾身染血癱倒在地。
少女仍要爲配合那個男人荒唐的執念,榨取最後的氣力握劍,踉蹌着支起身子?
未等少女說完,劍公低沉的嗓音便截斷了話語。
「您當年所求之劍,可曾鑄成?」
彷彿早有預料般。
「……不。」
「想着最後要斬斷的只剩這個。既然終局已至,就該由我來揹負這份罪業…讓任何人都無法找到天劍。」
「這是所有劍客夢寐以求的結局。」
少女凝視劍公時,讚歎與嫉妒在眼底交織。若這個天賦絕倫的男人再掌握天劍的奧祕…
劍公單膝觸地,與少女的視線平齊。金屬護膝與地面碰撞的悶響裏,濺起幾粒血珠。
渾身是血的少女用渙散迷濛的眼神仰視着男人。
帝國守護者喉嚨裏滾出一聲輕笑。
正是如此。
「那就讓我看看吧。」
當所有概念都被拋卻,追逐着彼此鋒芒的軌跡,儼然化作常人難以企及的智鬥博弈。
"那就純粹比拼劍術。"
「很久以前就和您說過吧!天劍根本不存在…那都是謊言。天劍確實存在,只不過是被『詛咒』的存在!」
這或許也是『英雄之血』蘊含的神祕可能性所致。世間的空白逐漸擴大,以劍公和老婦人爲中心,逐漸浮現出長滿青草野花的靜謐池塘。
「明明已觸到劍意的雛形…終究還是敗給了天資的桎梏啊。」
不知不覺間男子的語氣竟與當年重合——那個在夢裏反覆迴響、雲淡風輕的尋常口吻。
「你說斬斷了人倫…可本不該那麼做。」
「您、您根本不懂。」
「人終究得是個人。」
男子的聲線平穩如深潭,甚至不帶半分苛責的意味。
「斬斷人倫就能脫胎換骨?縱使那樣也夠不到蒼穹。」
「像您這樣的天才…永遠都不會懂!」
「我在山上只悟透一件事。」
劍公這才收斂氣勢。一步踏出,兩人間距近在咫尺。
「我也只是人類啊。」
由血肉構成、擁有情感與侷限的存在。
這就是人類。既不算特別,但若仔細觀察又絕非平凡。
在深邃如淵的青色瞳孔注視下,少女渾身戰慄。恍惚間竟想起多年前初次遇見這個男人的情景。
爲何會如此相似啊。
歲月流轉少女始終帶着稚氣,而男人依舊沉穩得令人窒息。在他面前連指尖都不敢稍動分毫。
「……已、已經太遲了。」
帶着哭腔的顫音剛出口,支離破碎的身軀便再難支撐。話音未落,膝蓋已重重磕在地面發出悶響。
少女的額頭滲出冷汗,浸溼了沾着血污的劉海。
哈啊…哈啊…女人喘着粗氣,乾裂的嘴脣微微翕動。
9;已經無法逆轉了…過量9;英雄之血9;汽化外溢。其中蘊含的魔力密度超乎想象…地獄絕不會止步於9;天劍山9;。9;
他究竟要做什麼?
刃化流光貫入山體。撕裂時空的銀色長河毫無阻滯地穿透岩層,向下、
地獄絕不會僅限於天劍山一帶。若深埋山體內部的『英雄之血』全部沸騰噴湧,致使整座山脈爆發的話,湧入天際的蒸汽量將龐大到難以估量的程度。
『你曾說過想看天劍?』
可越是明白就越發困惑。
沒有回應。劍公這句話早已刺穿真相。
伊恩·佩爾庫斯。
人們連理解現狀的餘裕都不復存在。
『看仔細了。』
理性與常識在劇烈衝撞。
視線被牽引着。越過劍公瞳孔中那片純白虛無的世界,有個男子如倒映水面的月光般搖曳浮現。
霎時銀色星辰在劍尖誕生。
凝聚的光團化爲璀璨光源傾瀉世間。萬物屏息,僅憑存在本身便遮蔽了天穹的太陽。
至少在今日之前。
嗚嗚嗚嗚——!
轟隆一聲,
方纔擊倒女子的男人正高舉着佩劍。
是巧合嗎?偏偏在這男子面前延展着「劍冢」。刻滿萬千劍痕的絕壁上,只餘一道深不見底的峽谷。
「再這樣下去……」
彼時的男人抱臂而立,語調沉靜:
浸染天空的銀色雲霧根本找不到任何驅散手段。
但縈繞在耳畔的聲音卻異常清晰。
9;還是力不從心吧。9;
這是僅憑一己之力的劍士所爲。
地面隆隆震顫,彷彿有巨龍在地底翻騰。面對驚慌的少女,男人聲音沉穩如鐵:
再向下、
一劍。
事實上,意圖本身似乎顯而易見。持劍者舉劍的理由,除了那件事還能有什麼?
山麓叢林中倒臥着大賢者的軀殼。
山體裂開了。
那背影熟悉得令人心驚。
咚咚,咚咚。每當這股空前絕後的力量叩擊地面,岩層便如怒濤般翻湧震顫。突如其來的災變徵兆猛烈得令人束手無策——此刻卻正是該擔憂山中倖存者性命的緊要關頭。
「正是留給未來能超越我之人。」
地裂深處竄出猩紅火舌。火焰開始吞噬銀色蒸汽壯大自身,恰在此時,原本瀕臨崩裂的大地竟詭異地趨於平靜。
少女的面色瞬間晦暗。
直至最深邃的所在。
銀霧般的氣體早已擴散至整個空域。
那道將天劍山筆直劈開的光之斬擊。
地底傳來靈魂的悲鳴,龜裂的地縫間暴走的英雄之血如蒸汽噴湧。
即便只剩執念殘留,也不可能忘記本體的縝密作風。哪怕事情有變,必定留有實現目標的最終手段。
而即將到來的災變遠不止於此。
那天,僥倖逃脫的弟子們只能茫然回望身後——因爲那裏正上演着他們難以置信的景象。
「看來是那個可悲妄想的殘留物在作祟。」
遠古時期大陸第一劍客遺留的痕跡。
此等奇蹟本該是獨屬於劍公的絕唱。
繼續深入、
9;本就是遲早會噴發的火山…雖然想盡可能減少傷亡…9;
擴散速度也會呈幾何級數增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