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話
《來自未來的情書》 · 알콜중독 · 3323 字
我曾見過受傷野獸的眼睛。
那是很久以前在雪原上遇到的雪豹。爲了給精靈村莊供應食物,我外出打獵時,遇到了一隻中了一箭、蜷縮在巢穴中的猛獸。
那藍色的火焰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腦海中。
一見到塞里亞,我就想起了那天的情景。各種情感激烈地交織在一起,反而讓人難以解讀那眼神的本質。
不安、憂鬱、敵意、殺意,還有恐懼。
這些情感凝結成晶體,像寶石般鑲嵌在瞳孔中。在那悽美的藝術品前,我的嘴脣難以啓齒。
在灰色陰影下,目光如野火般燃起。默默凝視着我的少女,最終無力地低下了頭。
這是受傷野獸的另一面。
虛弱、痛苦、無力地滾落的聲音結結巴巴地流淌出來。
「……是我的錯。」
第一句話就是自責。
我對那溼潤的音色無言以對,只是嘆了口氣,邁出腳步。
「全部,都是……我的錯。」
沒有反駁。因爲那大概不是希望被反駁的話。
於是將剩下的椅子拉到塞里亞身旁,默默坐下,俯視着躺在牀上的金髮女子。
蒼白的肌膚。
那是北方的象徵。作爲尤爾迪娜家族的當家,德爾菲前輩是典型的北方美人,皮膚自然也是白皙得近乎透明。
或許正因如此。
女子臉上毫無血色,連一絲生氣都感受不到。就連微弱的呼吸,也讓人難以確認是否還有溫度。
女子虛弱地躺着,身上唯一的溫熱來源,
想起了第一次見到塞里亞的那天,她向我提出了一個請求。她希望我能和她一起參加「狩獵祭」。
「……雖然是「半吊子」。」
「我知道……但是,我是那個毀掉家族的女人的女兒。母親害死了侯爵夫人,而作爲她女兒的我,現在連姐姐也……」
「我受了太多恩惠。可是,卻一聲不吭地獨自離開……雖然是因爲不想再添麻煩,但不管做什麼,我終究只是個麻煩精吧?與其這樣,還不如永遠消失……!」
然而,爲什麼。
儘量溫暖地,同時堅定地。
俯視着這一切的塞里亞,表情慘不忍睹。已經哭過好幾次的她,聲音嘶啞,啜泣再次從乾裂的聲帶中溢出。
這話和我的後輩實在不太相稱。一個咬牙堅持、拼到流血也不放棄的倔強之人,怎麼能用這樣的詞來形容呢?
又到了必須再次完成的時候了。
「我和姐姐不一樣。姐姐無論做什麼都能取得成果。而我,雖然一直想追隨她的腳步……卻總是差那麼一步。怎麼可能追得上呢?畢竟從出生起就是庶出,是「半吊子的尤爾迪娜」……」
那變化很快就平息了。瞬間壓制住吸血鬼之血的塞里亞無力地移開了視線。
「不可能的。」
那是象徵着家族、身份與自尊的稱號。塞里亞一直以來不也對尤爾迪娜懷有特別的感情嗎?
當然,陷入自我厭惡的後輩並沒有輕易接受。
內心似乎想要否認,但終究無法說出口。
起初,我的猜測似乎是對的。塞里亞那強烈的目光,彷彿要將我的心臟刺穿。
她傾瀉而出的情感強度與臉頰上流淌的淚水成正比。塞里亞慌忙擦拭眼淚,卻無法阻止淚水的奔湧。
"所以我才拼命地活着,發誓不再成爲累贅……"
那是撕心裂肺的吶喊。彷彿要將內心堆積如山的罪惡感全部傾吐出來一般。
不想給予廉價的同情。諸如"這不是你的錯"之類陳詞濫調的安慰,對塞里亞來說也無濟於事。
「……試試看吧。」
抽泣着,塞里亞趕緊用手掌擦去溢出的淚水。仔細一看,眼眶早已泛紅。想必在我來之前,她已經哭過好幾次了吧。
不知道我的這份情感是否傳達給了她。
「即便如此,你也是尤爾迪娜家的人。」
「太不像話了!」
真是微妙的局面。我還沒有找到成爲真正「大師」的道路。仔細想想,這和塞里亞也沒什麼區別。
塞里亞低聲嘟囔着說道。
「塞里亞,你一直都是「塞里亞·尤爾迪娜」。」
所以最終,少女還是深深地低下了頭。
因爲她無論如何都想戰勝「德爾菲·尤爾迪娜」。
塞里亞正承受着與年齡相符的不安和愧疚。害怕因爲自己的過錯而失去至親,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狀況,我一時語塞。
就這樣一點一點放手,最終抵達的結局已然浮現在眼前。被席琳重傷的德爾菲前輩,以及因自責而瀕臨崩潰的塞里亞。
沒有等到任何回應。大概是因爲覺得這是毫無意義的空話吧。
這也是我反覆唸叨過的詞。
少女依然保持着沉默。
悽楚的疑問再次浮現。
這時,我開始感到苦惱。
由於天劍山方面拒絕,無法派遣大規模軍隊。只是派來了與劍陣有淵源、且能以一當百的人物。
但塞里亞似乎並不這麼認爲。
在不知道答案的情況下,還是送上了安慰。
她打斷我的話,聲音中帶着爆裂般的情緒。
「……如果能證明呢?」
「塞里亞。」
又或者,她可能會因自責而試圖自殘。我印象中的塞里亞,總是給人一種「難以控制」的感覺。
「只是,我太自以爲是了……無視了姐姐,對伊恩前輩視而不見。其實,我根本沒有那樣的資格。」
但真的是這樣嗎?
擦去臉頰上的淚珠後,少女的抽泣聲稍稍平息了一些。不過,也僅僅是讓原本含糊的發音變得稍微清晰了一點而已。
連續的勸說讓塞里亞一時語塞。她微微側目,藍色的瞳孔掃過病牀上的女人。
「塞里亞。」
「騙人。」
「不管被叫做什麼,都無所謂。「尤爾迪娜」也好,「空師傅」也罷……你就是你,塞里亞。」
所以決定先傾聽。傾聽少女那漸漸被淚水浸溼的懺悔。
事實上也確實如此。畢竟連我自己也無法確信。只是腦海中浮現出了一些記憶。
就在那一瞬間。
最終,塞里亞露出了悲傷的笑容。
德爾菲前輩一直把塞里亞當作自己的妹妹。儘管這份感情可能有些扭曲,但這是一個難以反駁的事實。
這是很久沒聽到的話了。
「你不是怪物。」
塞里亞的眼眸中泛起了淚光。那雙如藍色湖泊般的瞳孔中,映照出倒下的女子。
她哽咽着吐露了心聲。
我是在安慰塞里亞嗎?
第二天,學院派來的援軍抵達了。
即使是塞里亞也不例外。
雖然毫無道理,雖然蠻不講理。
這是加諸於無處可歸、什麼都不是的存在身上的形容詞。
「那時候……您還不知道我是怪物呢……」
我再次意識到,通過對話或說服來解決問題的時機早已過去。
「……我討厭自己。」
「半吊子。」
「我、我……不管做什麼都是這樣。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
我終究還是嘆了口氣,心中滿是遺憾。
或許就這樣放任塞里亞不管纔是正確的。畢竟自己該走的路,終究要自己選擇。
「半吊子。」
自那天起,我便希望塞里亞的傷口能夠痊癒。但這不過是奢望,我對血脈的親情反而以最殘忍的方式被背叛了。
「但如果真的能做到呢?」
她會不會立刻暴跳如雷,揚言要殺了席琳?
是橫貫心窩的傷口。不時迸出火星,傷處灼燒着,連繃帶都無法遮掩的重傷,彰顯着不祥的存在感。
但沒過多久,事情就變成了這樣。
「不是說過嗎?不管怎樣,你就是塞里亞……從第一次見面到現在,一直都是。」
即便那只是不安處境中少女近乎執着的感情,也無所謂。我只想告訴她,她還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半吊子」。我不也是一個「半吊子」大師嗎?
連自己都不知道爲什麼會說出這樣的話。這聽起來並不像是一個有可行性的提議,塞里亞的憂鬱神色也絲毫沒有褪去。
「沒用、無能、只會添麻煩……是個「怪物」啊。」
忘卻之池、無師傅的忠告,以及其他種種。
老實說,在進入病房之前,我還有些害怕。因爲我不知道即將失去摯愛姐姐的塞里亞會做出什麼反應。
塞里亞的瞳孔驟然撕裂,染上了紫紅色。微微露出的尖牙彰顯着鋒利的存在感,指甲如鉤般凝聚的銳氣散發出凌厲的氣勢。
對着已經哽咽到渾身顫抖的後輩,我低聲說道。
就在這時,聲音突然不受控制地衝了出來。
因爲是「混血」吧。比起我見過的「吸血鬼」血族,她的樣子更接近人類。反而這一點很好地展現了塞里亞「半吊子」的身份。
「這樣也不是嗎?! 」
我感覺自己找到了線索。就像初次遇見塞里亞時那樣。
反問得到的回答就是那樣。因爲陷入了近乎卑屈的自我厭惡中,我更加苦惱該說些什麼。
一無是處的少女連眼淚都無法好好擦乾。只是把臉埋在雙手間,極力壓抑着抽泣。
「是我太愚蠢了。竟然敢說出那樣的話……狂妄地說要拋棄名字、遠離塵世……都是胡言亂語。如果當初沒有說那些蠢話就好了……!」
「什麼懲罰?」
少女的眼淚暫時止住了。我抓住這個空隙說道:
"哈,哈斯特小姐說得對。"
「即便如此,你依然是尤爾迪娜家的人。」
「都、都怪我……嗚,是我沒用……姐、姐姐她……」
貴族的姓氏不僅僅是名字的一部分。
*
「我是在受罰嗎?」
陰沉的臉色絲毫沒有好轉的跡象。事實上,也很清楚,幾句話是無法治癒這樣的傷口的。
「好久不見了,伊恩。」
男子微微一笑,若無其事地打了個招呼。
是「劍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