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話

「眼淚是女人最強大的武器。」

此刻，我深切體會到了這句古老格言的威力。就在這無光的奇異空間裏，在潛意識的一隅。

溼潤的眼眸、抽泣的呼吸、以及微微顫抖的肩膀，依次衝擊着我的感官。面對我的少女，正發出悲傷的哭泣。

心裏一陣刺痛。

怎能不如此呢？

儘管對方已不記得我，但那副模樣分明就是我的未婚妻。面對已然動搖的內心，我不得不強忍住脫口而出的安慰之詞。

別無他法。

艾爾茜前輩的煩惱，絕非幾句安慰就能化解。那番話我已反覆思量多次，再清楚不過。

不久前，我才終於找到了答案。

艾爾茜前輩不可能比我更早找到答案。

與我不同，她從未有機會真正體會到這場戰鬥的代價。

一切都在死亡與崩塌。

文明的崩塌，至親之人的流血犧牲，只有親眼目睹過未來的人，才能完全理解那種恐懼。

就像我一樣。

但總不能一直哭泣着癱坐下去。

「喂，弱小是罪嗎……？」

少女用充滿憤怒的聲音如此問道。

不知不覺間，那雙藍眼睛中已充滿了深深的敵意。不過，那並非針對我的感情。

不久，艾爾茜前輩開始傾吐埋藏在心底的話語。

「一直以來都像狗一樣活着！睡不好覺，只能埋頭學習……直到全身血管都要撕裂般拼命訓練！你以爲僅此而已嗎？還和各種神話中的怪物以命相搏，展開殊死戰鬥！」

「我爲什麼要那樣做？」

在逐漸變白的視野中，艾爾茜前輩的殘影浮現。

「我們一起回去吧。」

「一味逃避是無法到達任何地方的。我們肩負着世界的命運。」

那是艾爾茜前輩摔倒時掉落的物品，也是雷諾德·林內拉留下的唯一遺物。

這就是最後的意識。

但我比艾爾茜前輩先一步堵住了她的話。

她最近一直飽受不明原因的頭痛困擾，這次昏迷後頭痛更加劇烈了。她忍不住發出斷斷續續的呻吟。

我以沉默代替了回答。

或許是因爲這根小小的手杖承載了太多的意義。

希恩流暢地回答着，目光卻一直停留在布偶上。少女一針一線縫製的手勢顯得格外用心。

面對突如其來的告白，艾爾茜前輩閉上了微微張開的嘴脣，露出一副一時無法理解的表情看向我。

是電擊魔法。難怪她一直這麼安靜，原來是在思考如何打倒我。

「其他事情是指什麼？」

「總不能一直忍氣吞聲吧，艾爾茜前輩。」

她記不清最後看到的景象了，只記得在失去意識前的那一刻。

「沒錯，你已經筋疲力盡了。」

「你打算一直哭下去嗎？」

「是啊，所以……！」

當然不可能毫髮無傷。艾爾茜前輩憤怒地發泄情緒是理所當然的。

說着，我撿起了掉在地上的漆黑之杖。

「這裏是神殿。伊恩閣下因爲有其他事情離開了，我受前輩委託留下來照顧您。」

「無論怎麼問都沒有得到答案。也許只是運氣不好吧。」

「……不要。」

學院裏性格最強勢的女人，自私的本性和敏感的性格集於一身。

「不知道那件作品值多少錢呢……」

「這裏是……？」

於是，艾爾茜前輩的聲音愈發高亢。

艾爾茜前輩的身體猛地一僵，呼吸明顯變得平緩下來。她的眼神逐漸褪去了溼潤，臉上也浮現出一絲決然的神色。

迎接我的是大魔女，她面無表情地向我拋出了一個晴天霹靂般的消息。

她的手中拿着一個熟悉的布偶。那是塞里亞暗戀的男子的模樣，看得出是件精心製作的作品。

這無疑是個壞消息。

塞里亞下意識地在心裏數着金幣，用低沉的聲音問道：

即使想逃也無處可逃。無論後退多少步，身後都只剩下懸崖。

無法解開的疑問只會讓頭痛更加劇烈。塞里亞按着額頭，緩緩坐起身來，這時不知從哪裏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

我重複着之前的話，回應着艾爾茜前輩。

即便如此，難道就不能逃跑嗎？

明明很瞭解艾爾茜前輩的心情，卻無法理解她爲何如此冷酷無情。

簡短卻直擊要害的反問。

艾爾茜前輩反問我。

「別人是死是活關我什麼事？就爲了那點微不足道的正義感，我就該受傷受苦嗎？別開玩笑了……不要，我絕對不要！世界毀滅也好，與我何干?! 」

我還沒來得及反駁，就已經慌了神。

雖然有時會被那重量壓得喘不過氣，但完全拋棄它們的選擇是不可能的。

不行，我得帶她回去……

本來也沒抱什麼期望。皇女基本上除了伊恩之外，對其他人都不怎麼感興趣。

幸運的是，對方似乎決定先聽我說完。

結果是劍公的部隊撤離了戰場。

在這樣的前提下，我開始了毫無保留的說服。

我一直仰慕的叔叔兼大魔法師，雷諾德·林內拉。

發現自己躺在神殿的牀上。

那裏坐着一位有着深藍色頭髮的可愛少女。她一邊哼着小曲一邊做着針線活，那模樣活脫脫就是個十幾歲的少女。

塞里亞連嘆氣都省了，直接問出了第二個問題。

我隨即失去了意識，再次醒來時，

沒錯，這纔是我所認識的「艾爾茜·林內拉」。

「只是運氣不好……？」

「我絕對不會回去的，你最好記住……別再找我了，好嗎？」

沒錯。這就是我們所面臨的現實。

「正因爲筋疲力盡，纔會落得如此下場。在地上翻滾，遍體鱗傷，差點斷了氣……受盡屈辱，痛苦不堪，甚至失去了重要的人。不是嗎？」

但如此強大的對手究竟從何而來？

看着她充滿敵意的眼神，我心想:

「……我們中計了。」

我的對手可是那個「艾爾茜·林內拉」啊。

於是我用更加強硬的語氣繼續說道。

當然，她的眼神中依然充滿了強烈的疑問。

不可能。因爲我們肩負着無數生命。

艾爾茜前輩只是沉默着，沒有接過我遞來的棍子。她溼潤的目光無聲地望向我。

片刻後，艾爾茜前輩的脣間溢出一聲低語。

一個極其厭惡被人輕視的倔強女人。

這句話成了決定性的一擊。

「我也一樣。」

這次希恩依然用開朗的語氣回答道：

「現在，現在……夠了！就算沒有我，也有很多人會戰鬥……我不想再戰鬥了！我，我已經筋疲力盡了……」

「艾爾茜前輩，我不是說過了嗎……反正也無處可逃了？我們肩上揹負着無數生命……！」

每一句話都直指艾爾茜前輩的傷口。

帝國的第五皇女，希恩。

塞里亞在傍晚時分睜開了眼睛。

＊＊

緊咬的牙關，佈滿血絲的雙眼，凝結的露珠被染成了血色。

「啊，您醒了嗎？」

只是內容與我的預期完全相反。

「我，我是說……」

「是的，只是運氣不好。除此之外還需要什麼理由呢？總之重要的是，再怎麼自問自答也無法改變事實。」

我一時語塞，嘴脣開合了幾次。

「我、我……」

爲什麼會忘記呢？

塞里亞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轉向聲音的來源。

「那又怎樣？」

由於太過慌張，我根本沒有餘力去抵擋。或許是因爲這是潛意識的世界，連魔力的波動都感覺不到。

甚至不久前，還在戰鬥後失去了重要的家人。

不過，她對塞里亞的身體狀況似乎並不怎麼關心。

在我糾正她之前，艾爾茜前輩總是這樣。不，或許她本性如此，只是在我面前刻意隱藏罷了。

那麼，爲什麼？

啪的一聲，我感受到心臟被重重擊打的觸感。

「我也好幾次差點死掉。雖然裝作若無其事，但內心其實很害怕。所以每天都會自問，爲什麼偏偏是我？爲什麼必須是我？」

艾爾茜前輩已經多次從死亡的邊緣掙扎回來。

這不正是艾爾茜·林內拉嗎？

面對她那近乎傲慢的態度，我緊緊閉上了嘴。此刻，一個念頭閃過腦海。

難道是被快得來不及反應的一擊擊倒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