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話

「他怨恨你嗎？」

「不。」

否定。

沒有絲毫猶豫。因爲那不是事實。

我仍然記得不久前看到的萊託的樣子。他像往常一樣面無表情，用略帶討厭的聲音說話。

「是嗎？」

乍一看似乎毫不在意的反應。

但我知道。

他仍在動用自己的人脈打聽席琳的下落。這再正常不過了。

對萊託而言，席琳就像親妹妹一樣。

萊託只是在我面前裝作若無其事罷了。即便他對我發火，情況也不會有所改變。如果他開始責備我，我只會比現在更加痛苦。

真是個聰明的傢伙。

想到這一點，我感到既安心又愧疚。如果他對我發火、罵我幾句，或許我反而不會這麼愧疚。

但萊託絕不會那樣做。

我的手摸索着酒瓶。雖然很想一醉方休，但想到妻子還在別人手中，終究無法放任自己。

聖女的臉色看起來還算正常。但我也纔開口說了幾分鐘而已。

酒勁甚至還沒完全上來。再怎麼酒量差，也不至於這麼快就顯露出醉意吧。

最終，我只好嘆了口氣，沒有繼續灌下威士忌。

「萊託不會怪我的……就算席琳出了什麼事。那傢伙臨死前纔會罵上一句然後嚥氣吧。」

「所以更讓人難受啊。」

「那個，聖女大人？」

是真心話嗎？

「我沒事。」

如此突然的變化必然有其原因。沉睡了數百年的未知力量，爲何偏偏在此時睜開了眼睛？

糟了。

能夠在大陸各地同時發動騷亂的團體並不多。頂多也就是帝國情報部或黑暗教團了。

「您不是知道得很清楚嗎？七罪星遺蹟即將開啓，我還能去哪兒……」

在我極度低落的氣氛中，聖女緩緩起身，向我走來。隨後，她甚至跪了下來。

我的大腦已經超負荷了。

這意味着一直以來安靜的遺物正逐漸顯現出復甦的跡象。

而且帝國情報部沒有理由做那種事。

我的目光茫然地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視線盡頭，是一串順着臉頰滾落的淚珠。

「是啊。」

「伊恩，上次跟你說過吧？哈斯特家族金礦裏發現的遺物馬上就要送到學院了。」

帶着憐憫的粉紅色目光落在我身上。聖女猶豫了一下，躊躇片刻。

那就是消滅人類的敵人。

在無法確定哪個是關鍵變量的同時，聖女的話仍在繼續。

本該像往常一樣，各自回到自己的路上。

但我和聖女的關係並不淺，她不可能沒有察覺到我的表情變得更加陰沉。聖女悄悄伸向我的手指，遺憾地彎曲了。

「伊恩……」

咚的一聲，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伊恩，你知道帝國會派誰來嗎？」

不久後，我得出了一個最合理的結論。

毫無疑義的答案。

思緒越是混亂，猜測便一個接一個地浮現。

「我們各自有各自的路要走。必須盡到彼此的責任。」

「準確來說，應該說是從某個時間點開始，沉睡的力量突然甦醒了吧？」

這並不是什麼好消息。

「因爲遺物的力量每天都在增強。恐怕在不久的將來，就會達到無法控制的程度。」

聖女的預料與我一致，她靜靜地點頭表示同意。

「是的，這期間發生了不少事。看來那遺物蘊含的力量遠超想象。」

所以我必須做出選擇。

在聖國，「聖人」就是這樣的存在。

但就在那時，我察覺到聖女有些不對勁。

聖女眼中泛起了淡淡的淚光。

她緊緊抓住我的手，大聲說道。

在我想到合適的應對方法之前，聖女已經撲進了我的懷裏。

現在我只需要關注一件事。

聖女不會不明白這一點。

我的手將撒嬌的女人拉了過來。直到彼此的呼吸交織在一起，不過一瞬。

哎呀，轉眼間又是一杯酒順着聖女的食道滑了下去。還沒等我開口責備，聖女就用嚴肅的語氣說道。

「哈斯特家族」。

在北部與精靈族展開的血戰。

是聖女。

當然沒有收到過相關消息。不過以我的地位，間接獲得的信息還是不少的。

「艾因德爾大主教」。

「爲什麼？」

又要一個人了嗎。

「艾因德爾大主教，他很危險……」。

「看來是時候回去了。」

妻子的粉紅色眼眸早已盈滿淚水。只要輕輕一碰，淚水就會止不住地流下來，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此外，大陸各地頻繁發生可疑的縱火事件。」

怎麼看都像是真心話。

是的，這纔是正確的結論。

「那是當然，畢竟是七罪星的碎片嘛。」

我們肩負着使命。爲了拯救人類，守護世界，不得不做出一些犧牲。

雖然內容冗長，但其中關鍵的信息只有一個。

語氣中似乎早已預料到這一點。

「我丈夫受了多少苦啊！給個假期總可以吧！我也想像別人一樣，甜甜蜜蜜地去度蜜月……唔?! 」

我強顏歡笑，如此安慰着聖女。

被天神選中的，神的代理人。

「爲什麼不行?! 」

醉酒的聖女已經神志不清了。對我的愛意與憐惜早已超出限度，理性早已被淹沒多時了吧。

聽到失蹤的青梅竹馬的姓氏，我瞬間僵住了，但慌亂並沒有持續太久。從工作相關的話題被提起的那一刻起，我的心臟就異常冷靜。

因爲聖女通紅的臉頰已經說明了原因。

「阿爾芬豪澤家族的雙胞胎。」

所以，故事到此爲止。

「艾因德爾大主教不是一直在聖國內指揮追查叛徒的工作嗎？他來這裏，意味着相關工作即將結束……而收尾工作，必須由聖女您來完成。畢竟，沒有人會懷疑您。」

最後剩下的嫌疑人只有一個。

「不、不是的……你要跟我一起走嗎？好啊，我們去聖國度蜜月吧。有很多好地方、漂亮的地方、美麗的地方……我想和你一起去看看。」

再這樣下去就沒完沒了了。

不，反而有種不祥的預感掠過心頭，讓我感到一陣心悸。我嚥下口水，將杯中剩下的酒一飲而盡。

「果然如此……看來是艾麗絲皇女在背後操縱。」

尤其是與黑暗教團相關的信息。

嗯，我沉吟一聲，頭微微傾斜。

但爲什麼？

「到底爲什麼？」這個疑問並沒有持續太久。

滿滿一杯。

「我、我不走了好不好？」

短暫的休息即將結束。

「伊恩，其實我……」

抽泣聲傳來。

然後自己動手，咕咚咕咚地倒滿了酒杯。

「各國都同意在學院調查文物了。雖然聖國也是如此，但帝國和列王國中潛藏着黑暗教團間諜的可能性也不容忽視。所以，三國聚在一起互相戒備，就是這個計劃的核心。」

是酒。

臨死前，萊奧裏克確實這麼說過。

「所以之前一直推遲了對遺物的調查。貿然行動的話，反而有刺激黑暗教團的風險……但現在得出結論，不能再推遲日程了。」

大概幕後進行了各種政治權力的複雜談判吧。雖然對詳細內情感到好奇，但我並沒有刻意追問。

「誰會來呢？」

平靜的聲音。

「嗚、嗚嗚嗚……嗚、嗚嗚……我可憐的丈夫該怎麼辦……我們親愛的明明沒有做錯任何事，只是盡了全力而已……」

然而，聖女要傳達的消息還不止這些。她猶豫了一會兒，終於吐露了心中一直牽掛的事實。

這是她安慰我時常有的姿勢。爲了與低着頭的我視線相對，也爲了更加珍惜地握住我的手。

「那都是幾個月前的事了吧？」

席琳的失蹤、塞里亞的離家出走，或是吸血鬼的死亡？

懷疑這一點無異於懷疑天神的旨意。即使一時腥風血雨，能夠完全承受那逆風的，恐怕也只有聖女一人。

「是黑暗教團乾的吧。」

雖然明白，雖然理解，但依然無法抑制內心的憂鬱。

所以必須去。

「具體不清楚。不過，我知道聖國會派誰去。」

說着，聖女從懷中取出一份小小的文件。

也是很久以前就聽說過的名字。

況且，我不是騎士嗎？騎士應該揮舞劍刃，而脣槍舌劍的戰場則留給適合的人去應對。

我默默將那個名字和聖女拿出的文件一起揣入懷中。見我神色驟變，聖女也不由得更加嚴肅起來。

在錫恩德爾山頂上，曾經遠遠望見過的人物。

柔軟的脣瓣探入脣間。舌與舌糾纏，微妙的快感讓大腦漸漸融化。

舌尖輕舔舌根，聖女的呼吸愈發急促。每一次或短或長的親吻，都讓她的身體難以自持，雙腿緊緊併攏。

剎那與永恆交織的時光盡頭。

雙脣雖已分離，但急促的喘息仍在渴求着彼此。銀色的絲線若隱若現。

我對着神情迷離的聖女說道。

「脫掉。」

她的回答，一如既往。

「好，好的……！」

所剩無幾的夜晚被點燃。

次日清晨，聖女因昨夜的記憶而滿臉通紅。

「咳咳，嗯，嗯……總之要小心。黑暗教團不會安分守己的。帝國的使者大概還不知道吧？」

「阿爾芬豪澤嗎？」

一邊欣賞着妻子匆忙穿衣時露出的雪白裸體，一邊陷入了回憶。

那個阿爾芬豪澤啊。

我不禁發出一聲苦笑。

「別擔心，那種可能性不大。」

象徵着帝國金權的阿爾芬豪澤。

他們在學院內部甚至擁有獨立的建築。而那棟建築的安保，超乎想象。

不就是被稱爲9;黃金要塞9;的地方嗎。

那裏不可能倒塌。

所有人都這麼認爲。

是啊，直到幾天後。

看到阿爾芬豪澤據點化爲灰燼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