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話

短短三個音節的破壞力是巨大的。

周圍的溫度彷彿瞬間下降了好幾度。這是爭吵逐漸過熱的跡象。

對於已經多次目睹這種場面的我來說，只能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阿姨」已經降級爲「大媽」了。照這樣下去，雙方只會傷感情，很可能不歡而散。

主要是無師傅那邊。

我決定盡力不讓母女關係疏遠。

「請適可而止吧，殿下。無師傅也請稍微冷靜一下……」

「你剛纔說什麼？」

但有一個事實我並不知曉。

即便是平日裏沉着冷靜、天真無邪的無師傅，也有一個特別討厭的稱呼。我萬萬沒想到，那竟然是「阿姨」。

而希恩的聲音裏充滿了確信。她似乎早就知道這句話會成爲致命一擊。

「我說，阿姨？」

「你再說一遍。」

「阿姨。」

無師傅的肩膀微微顫抖着。她應該不是在強忍淚水，更合理的解釋是，憤怒即將爆發。對我來說，這無疑是一個令人困惑的局面。

無師傅是希恩的親生母親。

也就是說，她已經有些年紀了。甚至還有孩子，被叫做"阿姨"也毫不奇怪的年紀。

儘管如此，她的反應還是如此激烈。不明就裏的我，只能暫時察言觀色。

"希恩小姐。"

"怎麼了，阿姨？"

「……啊，是？」

不能再袖手旁觀了。再這樣下去，母女倆怕是要刀劍相向了。

而我看到了。

我不由得冒出一身冷汗，但幸運的是，無師傅並沒有表現出任何動搖。她似乎已經憤怒到了極點，對任何刺激都無動於衷。

無師傅猶豫不決，不敢輕易答應。一旦希恩回過神來，肯定又會插手，我的聲音不由得變得更加強硬了。

「我、我也要去！」

「您還記得嗎？如果我在「三關考驗」中獲勝，您答應要爲我做什麼。」

除了愛你的罪過。

「爲什麼？我說得不對嗎？像阿姨這個年紀，有我這麼大的女兒也不奇怪吧。」

「快點，快點……」

那是一片熟悉的土地。在那裏，少女用鮮血勾勒着嘴角。遠處，一個神情痛苦的男人映入眼簾。那個因愛而幸福，因愛而痛苦的人。

希恩眼中燃燒着比之前更加熾熱的火焰。咯吱、咯吱的咬牙聲令人毛骨悚然。無師傅卻因與我的約定而分心，完全沒有察覺到這一點。

現在輪到無師傅露出得意的神色了。果然血脈相連是無法掩飾的，母女倆的舉動如出一轍。

「啊！伊恩閣下！那個阿姨欺負我！」

咯吱，咯吱。

女人一言不發地磨着牙，手優雅地伸向了刀鞘。

不久後，甦醒。

「您得維護自己的威嚴啊。跟一個小孩子鬥嘴，能有什麼好處呢。」

還沒等對話進行幾個來回，緊張的氣氛就已經讓人不寒而慄。

就在這時，希恩突然大聲喊道。

是「席琳·哈斯特」。

然而，面對她那撒嬌般的請求，我的聲音卻異常堅決。

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

陌生的景象緩緩浮現。茫然四顧，卻找不到任何能推斷位置的線索。

是時候切入正題了。

「無師傅，必須只有我們兩個人。」

尤其是希恩。

無師傅也露出了困惑的神色。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結結巴巴地吐出了斷斷續續的話語。

這裏是哪裏。

又捏了幾下那柔軟的臉頰，希恩發出「嗚咿」的聲音，頓時泄了氣。

在我的制止下，無師傅沒有拔劍相向。但母女倆仍怒目相視，發出低沉的咆哮聲。

「是的，今晚。」

意識需要更長時間才能建立清晰的界限。吸氣、呼氣，終於恢復平穩的心跳讓神智逐漸迴歸。

「不行。」

低頭一看，手上沾滿了鮮血。某一天，在雪原上視野突然墜落，莉亞的耳邊嗡嗡作響。

「哦，今、今晚嗎……？」

她的語氣中充滿了不甘心。

束縛裝置。

無師傅委屈地欲言又止。雖然看不到面紗下的表情，但我敢打賭她一定是一副要哭的樣子。

「那麼晚上見。」

「嗯，這個嘛……暫時是沒什麼事……」

「今晚您有空嗎？」

與此同時，還有震動着耳膜的啜泣聲。

「可是……！」

「嗚，嗚……啊嗚……」

隨着這種本能的疑問，手臂和腿上傳來冰冷的異物感。這是五感逐漸恢復的證明。

「那請您騰出點時間吧。」

「啊，好的……」

現實與潛意識的界限模糊不清。

一如既往，莉亞張開雙臂歡迎那個男人。傻笑着，像個傻瓜一樣。

聽到我的指責，無師傅的身體猛地一僵，隨後又放鬆下來。她垂下肩膀，一副泄了氣的模樣。

「只有……我們兩個？」

既然如此，事情就好辦了。爲了節省時間，我決定省略不必要的言辭。

「無師傅。」

「啊嗚，啊嗚！啊嗚嗚，別捏了……！」

別哭，哥哥。

希恩正「哼」地一聲，明顯地表現出不滿，但她的身體突然僵硬了一下。因爲躲在我身後的希恩的手緊緊抓住了我的衣角。

我決定用最誠懇的語氣安撫這位女士。

「住手，住手！」

「立刻把劍拔出來……！」

「席琳姐……呃！」

不知道她說這話時，是否知道那個女兒就是自己。

「……看來有必要進行「教育」了。」

「是的，只有我們倆。」

但無師傅的意圖並沒有得逞。

她時不時瞥向我，眼神中帶着一絲幽怨，似乎對我沒有站在她那邊感到失望。

「今晚，可以嗎？」

最終，無師傅以堅定的語氣，輕輕動了動嘴脣。

她似乎擔心我聽不見，猛地舉起手喊道。我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轉向了她，緊接着是她急切的聲音。

但男人呆呆地站着，拔出了劍。爲什麼，我明明沒有任何罪過。

"阿姨，阿姨，阿姨。"

「啊，是的。我記得答應要滿足你一個「願望」……」

因爲希恩像是等待已久似的，躲到了我的背後。然後只探出半個腦袋，吐着舌頭，繼續挑釁。

「我也有很多時間！好久沒去夜遊了，嘿嘿……」

＊＊

「可是，可是……好吧。」

莉亞做了一個噩夢。

「兩位都請住手……不覺得丟人嗎？」

重獲自由的希恩也是如此。她毫不掩飾不滿的神色，用冷淡的眼神盯着無師傅。

最終，我不得不大聲喝止。

「本該如此。」

那是被濃重的悔恨和溼氣浸染的嗓音。

終於恢復了平靜，我鬆了一口氣。原本打算說完正事就離開，沒想到白白浪費了這麼長時間。

我伸手捏住了少女露出的臉頰。

另一邊，希恩「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更加貼近我的後背。她那挑釁的笑容讓無師傅差點再次發火。

連我自己都驚訝於那冰冷的語氣。不過，我也有話要說，因爲這關係到我和無師傅之間的祕密。

不知道我心思的少女，表情瞬間凝固了。雖然明顯受到了打擊，但我只能痛苦地移開視線。

「無師傅您可是「師傅」啊。天劍山上僅有的三位之一。」

看來母女倆要和解還需要一些時間。

但身體卻不聽使喚。不知爲何，轉動眼珠一看，失去頭顱的軀體可憐兮兮地獨自癱坐在地。

那是一聲嘆息。看着男人扭曲變形的臉，少女想要伸出雙手。

即使被面紗遮住，也能知道無師傅正用銳利的目光盯着希恩。但少女毫不退縮，正面迎接着那道視線。

是曾經聽過的聲音。莉亞驚訝地睜大眼睛，朝聲音的源頭望去，只見一個黑髮少女正揪着頭髮瑟瑟發抖。

我們倆的祕密不能泄露給他人。

哪一邊纔是夢境？我現在，是在做噩夢嗎？

無師傅驚訝地反問。直到那時，她仍保持着勝利者的姿態。

這表明母女之間的情感裂痕尚未癒合。但我不想過多幹涉她們的關係，於是繼續說出想說的話。

「希恩殿下也是如此…身爲帝國皇室的掌上明珠，理應維護體面。若總是如此，世人會如何看待我們帝國呢。」

不知不覺間，她渾身已被冷汗浸透，那是一個可怕的夢。閉上眼，少女發現自己坐在一片燃燒的大地上。

"最後再給你一次機會。再來一次……"

對話到此結束。直到這時，希恩才猛然回過神來，但意識到爲時已晚並不需要太多時間。

莉亞喘着粗氣，睜開了雙眼。冷汗浸透了衣衫，粘膩的觸感令人不適至極。

莉亞下意識地想要起身，但痠痛的關節和肌肉發出了悲鳴。再加上束縛裝置太過沉重。正因這莫名其妙的待遇而不知所措時。

「……醒了嗎？」

呼的一聲，一位陌生老人的臉突然出現在眼前。這突如其來的出現讓莉亞差點尖叫出聲。

面容慈祥的老人微微一笑，再次問道：

「你是哪一邊的？真貨，假貨……啊，這麼說你可能聽不懂吧。」

老人自言自語了一會兒，隨即又想到了新的問題。

「是被獻祭的那一邊？還是留在家族的那一邊？告訴我，你是哪一邊的？」

不知爲何，儘管老人的語氣聽起來如此溫和，但莉亞一看到他的眼睛，就本能地感到一陣寒意。

那雙空洞的瞳孔，彷彿被鑿穿了一般。

眼前的存在，宛如某種怪物，絲毫看不出人類情感的痕跡。

這是與「大賢者」的初次相遇。